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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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越又做夢了, 夢裏面的嘶吼與怨恨, 不屑與挑撥,仿佛一張密密實實的網, 纏著她交織成她多年來揮散不去的心魔。

“你怎麽就不是個兒子, 是兒子的話他早娶我了!不爭氣的東西!”

“等你舅舅從牢裏出來了,都得指望你著呢。”

“只要你在的一天,就一定得照拂他們,否則, 我就是死了在地下也不安寧!”

“山雞生前都爬不上枝頭變不了鳳凰, 更何況死了呢?”

“說她們做什麽,都不值一提。”

“越越啊, 你後媽生小弟弟了, 可怎麽辦哦,你爸爸以後不會要你了。”

“對啊你是個女娃,你姆媽又不在了,說不定哪天你爸受你後媽挑唆, 是要把你趕走的。”

“你媽這是造什麽孽, 我們齊家人是要一同完蛋啦。”

“可憐,可憐喲, 以後沒爹沒媽誰養你,大街上餓死了也沒哪個知道。”

“你那後媽咋就這能生, 一生就是個男娃,叫他得場病死了就好了撒,這樣以後就沒人跟你搶了。”

叫他得場病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好了。

死了……

“清瑤!”原本趴在清瑤病床邊睡著的江越一聲驚喘, 猛地坐起身來。她臉色蒼白,額頭上沁滿了汗珠。

清瑤打完了針,也正安靜地睡著,她緊緊抓住了女兒的小手,微顫的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淩亂,神情好一陣恍惚不定。

“擦擦汗。”

伴隨著微沈的聲音響起,一張紙巾遞過來,江越猛地轉過頭去,這才察覺身旁不知什麽時候坐著一年輕男人。他五官長得極好看,戴著一頂深色的帽子,黑發烏眸,目光沈靜,口罩還兜在下巴上沒取下。

是江舟。

江舟雖然當年是《星秀100》的冠軍,簽約了江越的公司,但說實話,兩人的接觸都是比較公式化的。再後來江舟自己開了工作室,就更不怎麽見面了。

所以相對於跟江漾,江舟跟江越關系其實並不密切。

“謝謝。”江越接過紙巾,她很意外江舟竟然會來給清瑤探病。

江舟靜靜地註視著她的臉色,突然關心地問道:“剛才是做噩夢了?”

江越輕輕擦著汗含糊的嗯了一聲。

江舟瞥了一眼床上的孩子,低頭從口袋裏取出一樣小小的東西,遞給江越,“這是我之前去寺廟求的平安符,一點心意。”

江越又謝過,接下了,塞進清瑤的枕頭底下。她頭發微微淩亂,眼睛無神,整個人看起來憔悴而疲憊。

病房了安靜了約莫半分鐘,江舟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狀似沒話找話:“因為去過一趟寺廟,對佛法產生了點興趣,只是可惜,我資質不高,無法參悟太多。”

江越側眸看他,神色遲疑,不知道他說這些幹什麽。

江舟又微微一笑,道:“不過倒是記得了幾句話。”

江越:“……什麽?”

江舟燦黑的眼瞳回望著住她,一字一字清晰的道:“父作不善,子不代受,子作不善,父不代受,善自獲福,惡自受殃。”

江越怔了怔,瞳孔驟然一縮,驚疑不定的盯著他,渾身抑制不住的開始發抖。

江舟卻像是沒發現她的異常,語氣平常繼續道:“天地之間,五道分明,善惡報應,禍福相承,身自當之,無誰代者。佛說,個人因果個人了。所以當你做了什麽惡事,與其成天擔心遭報應,連累自己的至親,不如多修善緣,消除業障,也算是將功補過。江總,不知道,你讚不讚同這個道理?”

這字字句句仿佛化成了千斤重錘,一下一下敲擊著江越的腦袋。江越緊抿住的嘴角不住戰栗,內心翻江倒海,眼睛爆紅,面色慘白,看著江舟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江舟安靜了片刻,溫和的輕笑了一聲,“真是不好意思啊,只是因為平安符,一時所感,多說了兩句,你別介意。”

江越身體忽冷忽熱,艱難地張口正要說話,江舟突然站起來,走到床的另一側,微微俯身,伸出手,在江越緊繃的目光中,動作輕柔的摸了摸清瑤的額頭。

江舟端詳孩子天真的睡顏,低聲道:“孩子早產體弱,總生病是正常,以後慢慢調養會好起來的。如果太過於悲觀消極,你自己痛苦不說,孩子與你相處,精神氣也會受到折損。”

江越雙手緊握,啞聲道:“我知道了,多謝。”

江舟靜了須臾,最後看她一眼,收回手來笑道:“我也不方便在這裏停留太久,先走了。”

他戴上口罩,壓低帽檐,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江越霍然站起身,追了他兩步,對著他的背影顫聲喊道:“你等等……”

江舟手搭在門把上,步伐停了一下,只是道:“我還有事,你好好照顧孩子吧。”

然後打開門離開了。

江越一手撫著自己的心口,踉蹌退後幾句,脫力了一般跌坐在了床邊,痛苦的眼淚猝然從眼眶滾落。

陸星月跟江漾到醫院的時候,沒有看到江舟的人,倒是江媽媽在裏面。

陸星月首先下意識裏看向江漾,見他微訝的反應,看來也不知道他媽會來。

陸星月進去後,江媽媽對她視若無睹,陸星月也當沒見她,在江越的招呼下坐下了。

江漾喊了一聲:“媽。”

江媽媽冷冷瞪他道:“別喊我。”

清瑤醒著,想要看繼續動畫片,江媽媽不準,果斷把電視關掉了,說她已經看了好幾集,再看壞眼睛。

清瑤不幹了,哭道:“姥姥壞人,壞人!”

江媽媽本來看到陸星月就火大,一聽孩子這麽說就更氣了,板著臉道:“是是是,我是壞人,沒誰比我更壞的了。就不給你看,乖乖躺著養病。”

江越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好像有點走神,清瑤喊她兩聲想告狀,她恍惚應了,卻摸了摸清瑤的腦袋沒說什麽。

清瑤急了,委屈的直扁嘴,眼淚婆娑的看了一圈,竟然找到陸星月幫忙,伸開瘦弱的雙臂朝著她撲去,軟語央求道:“舅媽舅媽,我要看動畫片,要看,要看要看!你給我開,嗚嗚嗚!”

陸星月忙將她接住,卻沒抱著而是讓她回在床上,還沒來及開口,坐在病床另一側的江媽媽突然從鼻頭冷哼一聲,對清瑤道:“她是你哪門子舅媽,小孩子家家的可別亂認親。”

“媽……”江漾蹙眉要說什麽被陸星月按了按手,示意他別爭辯。爭了也只是白費口舌,沒有意義。

江漾回眸看她一眼,氣息微沈,聽她的沒再說話。

江媽媽瞥見江漾言聽計從的樣子,結果更加怒火中燒了。

陸星月輕輕喚江越道:“江總,孩子想看電視。”

江越擡起眼茫然地看了她一下,才終於醒過來神來,把清瑤給抱到懷裏哄起來。結果孩子不依不饒,就是要看電視,本來她就咳嗽,邊哭邊咳差點吐了,江越撫著她的背,心疼的紅了眼,只得把電視給重新打開了。

江媽媽對此也沒說什麽,可還是數落江越幾句:“不是我說你,就是因為你天天把孩子拘在家裏哪都不去才總是生病住院,帶著她出去蹦蹦跳跳到處玩一玩,看一看,才能健康有活力,真不知道你一天天的緊張什麽。”

江越緊緊將清瑤攬在懷裏,低垂著眸,喉嚨裏艱澀的滾動幾下,始終沒做任何辯解。

陸星月跟江漾無聲對視一眼,她的精神狀態真的很差,看來清瑤一次次的生病,真的給她太多的壓力了。也不知道怎麽開解她才好。

江媽媽坐了會兒就走了,清瑤看了幾集電視後又開發燒了,精神懨懨的睡下,陸星月跟江漾不再多打擾,也起身離開了。

剛了病房,把門輕輕的帶上,江漾牽起陸星月的手,正準備往電梯的方向走,長長的走廊迎面走來兩人,一前一後,行色匆匆。

前面的那個紫白色拼接上衣,黑色牛仔裙,半長發披著,雖然戴著口罩,但陸星月一下就認出來了。

是展暮筱。後面那個是她的助理。

她應該是來看清瑤的。

展暮筱又走近了幾步才註意到他們兩人,她旋即彎起眸子加快了些步伐走過來,摘下口罩,“星月姐。”含著笑意的目光又緩緩轉向江漾,“江總。”

江漾淡淡嗯了一聲,陸星月也同她打聲招呼。展暮筱看到他們兩人還牽著手,不由欣慰地笑了笑,“原來,你們兩人和好了呀,那真是太棒了,本來當年還為你們可惜呢。”

陸星月聞言十分不解,“當年?”

當年是指五年前嗎?那時候展暮筱怎麽會知道她跟江漾分開了?

展暮筱微微睜大眼睛,點頭認真回答道:“對啊,當年,我在超市裏買東西,碰到江總去買東西,我問他‘怎麽沒看到星月姐’,江總說你走了。我過後真的覺得好遺憾,你們居然就這樣分開了。真是沒想到啊……”她又展露出笑顏,誠懇道:“星月姐,你都不知道,江總這些年一直都在找你,我之前在電視臺遇見你之後,本來想跟你說來著,但是沒時間跟你好好聊。現在真是替你們感到高興。”

原來是在她走後,他們兩人碰到過,陸星月了然了。

江漾忽爾問道:“當年碰到過?”

展暮筱眸中笑意更甚,看著他疏離冷淡的臉道:“是啊,就在虹光百貨。江總不記得了嗎?”

江漾想了想,最後言簡意賅道:“沒印象。”

展暮筱始終掛在臉上的笑容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她道:“不記得也是正常的,江總貴人多忘事嘛。”

江漾直接給她示意病房的方向,“在那邊,去吧。”

“好,我們馬上過去。”展暮筱跟助理讓到一邊。

陸星月跟她簡短的告別,然後被江漾攬住腰,離開了。

展暮筱目送他們兩人身影消失在拐角處,半晌才收回了視線,目光沈思。

助理曲睿忍不住小聲嘆著:“這就是江氏集團的準少奶奶啊,跟江總感情看起來很好誒。以後要是真的能撐到結婚,肯定風光。”

展暮筱聞言勾起嘴角,看住她輕笑了一聲,嗓音低緩地道:“那當然了,江氏集團未來的女主人啊,如果能坐上那個位置,她不風光,誰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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