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沒過幾天，林闕就帶他回家了。

院子裏正對著陽臺的一塊草坪栽著竹子，雨聲裏，葉子嘩嘩響動，富有生機。

他常坐在走廊上，在這雨外竹前看書。

年少時他也是很喜歡看書的，雙腿盤坐在臟臟的水泥地上，背靠著墻，低頭默默翻書，真是快樂。

林闕的書房有許多舊書，都保存得很好，夏諧低頭翻看時撫摸著薄而微卷的書頁，就像在撫摸那些曾經的快樂。

夏諧擡頭把屋子緩緩地看了一周，整個房間都收拾地很幹凈，細碎擺著些日常用品，很有人氣。

這些房間的布置，他從來沒有參與過。

然而最近，他總是會莫名其妙地想，從前一直逃避著回到這個家，逃避著和林闕面對面，是不是錯了。

也許這個念頭之所以會出現，是因為他發覺，如今自己除卻這個男人和這個“家”，別的好像什麽也沒有了。

雨季偶爾也會有幾天出太陽，有時夏諧把手升到半空，對著難得露出的陽光，發現自己的皮膚白得驚人，光線照射下，泛著幽微且可怕的光澤，這使他有一種錯覺，覺得自己也幾乎要消失了。

他急促呼吸了幾下，突然覺得有些害怕，不由收回了手，慢慢環住了自己的肩膀。

夏諧一直覺得自己的病已經好了。

他現在閱讀文字沒有問題，情緒也沒有多大波動。比在醫院要好得多。

而且……而且，也不砸東西，不打人了。

唯一要說的，就是他時常會覺得疲倦。

看書的時候，沒有人打擾他。整個空間中都彌漫著安靜祥和的氣氛，使他覺得昏昏欲睡，常常看著書就偏過頭去一睡不起。

林闕往往這時候才會走到他身邊來。

夏諧半睡半醒中覺得身子一沈一浮，搖搖擺擺，勉強睜開了一條縫，才發覺是林闕抱著自己，在朝臥室走去。

等把他抱上了床，林闕也沒有離去，一手松松摟著他，一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拍著。

就像哄小孩子。

夏諧忍不住伸出手慢慢穿過林闕的肋下，想環住對方。還沒有伸到背部的時候，林闕就把他擁在了懷裏。

“我吵醒你了?”男人貼著他耳朵說。

夏諧沒有回答，只是用力抱住對方。

他睡覺時是微微含胸，低頭蜷縮的樣子，林闕的下巴正好抵住他的頭頂。

“咚咚”“咚咚”。心臟又在跳了。在這重覆的心跳聲中，似乎有些模糊的東西漸漸要清晰起來，可他還是看不分明。

林闕對於夏諧來說，就像一團泥潭，看不出深淺。當他逃離的時候，林闕也不追，只是在原地等著，而當他一點點被拉回來的時候，林闕才會慢條斯理地出手。

每當他對林闕少一點抗拒，後者似乎就能對自己更好一點，永無止境地好下去。

這個世界讓夏諧面對了很多東西，但唯獨沒有面對這種不可解的好。

他勉強擡起頭去看男人的臉，發現對方也在低頭看著自己，見他望過來，林闕對他笑了笑，眼睛裏是溫溫的光芒。

林闕……

我……

我……

夏諧好像想說些什麽，可話到嘴邊，又像空氣一樣逸出，飄散得幹幹凈凈了。

那個叫“王主任”的人隔三差五就會來家裏一趟。

每當他來的時候，夏諧就知道自己又要和他待在一個房間裏，問些很古怪的問題。

王主任對他是笑著的，可眼睛裏總有些窺探的神情，似乎在打量，在思考，在研究。仿佛不在看一個人，而是在看一件東西。

他手上永遠拿著一支筆，在紙上不停寫著。

“刷刷刷”

“刷刷刷”

這聲音在夏諧耳邊放大了無數倍，讓他覺得全身的骨骼都在根根分離，讓他覺得毛骨悚然。

他終於忍受不了，站起來朝門外跑去，林闕就在外面等著，他躲到林闕後面，抱住對方的腰。

“你……讓他走……”

“你讓他走……”夏諧這樣說。

林闕和他說好。

他的話對於林闕似乎很奏效，最初，林闕只是不停安慰他，而下一次，那個王主任還是會來，林闕照舊會努力勸他進去“談談心”。可是漸漸的，林闕好像站到他這邊來了，他如果不想，王主任就只能“告辭”。到最後，王主任很久一段時間都沒有再來。

有一次，夏諧站在窗戶前，從淌下的雨滴裏分辨出站在門前的兩個人影，王主任和林闕面對面站著，似乎爭執著什麽。

“林先生!……您……這樣……誤……病……”

夏諧只能模糊聽見王主任的一些只言片語，林闕好像沒有說話，只是在搖頭。

雖然病好了，可就連夏諧自己也覺得自己變得有些奇怪。他好像變得像個小孩子一樣，而且有事就朝林闕那邊躲。

莫名其妙地，也不知什麽時候，就養成了這種習慣。

然而林闕對他很縱容。於是在這縱容下，那莫名其妙的習慣不斷，不斷地加深下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有一回，那是一個傍晚，夏諧泡在浴缸的水裏，水十分溫暖，流過他的皮膚。從門縫還能聽見林闕在廚房做飯的聲音，使他覺得很安心。

他低頭緩緩審視了一下在水中的身體，赤裸的雙腿在水中顯得有些變形，一上一下地浮動。從小到大，並沒有人給他灌輸何為美的概念，也無人幫他構建起完整的審美體系——他的人生裏似乎沒有多餘的空隙來談這些東西。

因此，看了一圈，他也沒對自己的身體形成一個確切的認識。

夏諧伸手摸了摸喉結，又慢慢摸到脖子，鎖骨，胸口。胸膛平坦，附著著一層肌肉，一眼望去，沒什麽起伏，也沒什麽稀奇。

可是林闕很喜歡吻這裏。

“啪嗒。”

剛想到這裏，突然，脖子裏的銀鏈斷了，落到了水中。

夏諧回過神，提起它看了好一會，鏈子是銀的，質地軟，又細，磨了許多年，終於磨斷了。

“……媽媽。”他輕聲念叨了一聲。

他有一段時間沒有再想起這個女人了。

媽媽。

這個詞由重覆的兩個字組成，讀起來舌頭貼著下齒，很輕巧，也很溫柔。但卻包含了他二十多年來所有的回憶與疼痛，不舍與拋棄。

這次再次念起時，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四周，沒有什麽女人出現，也沒有什麽纏綿的聲音再喊他“諧諧。”

夏諧松開手，把它重新扔進了水中。

鏈子在水中緩緩下沈，搖搖擺擺，一邊下沈一邊四處漂浮。似乎他嫌這速度太慢，於是俯身拔了浴缸的塞子，出水口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並形成了一道水流的漩渦。

鏈子很快就被吸引過去，螺旋式地快速下沈，直到隨著水流的漩渦完全消失在出水口。

夏諧怔怔看著，心中居然也沒有半點後悔，也沒有多少留戀。

這樣做了之後，總覺得似乎卸掉了一個積年累月的沈重包袱，可以擡起頭喘一口氣。他的心臟上附著了一塊糖，一年年過下去，糖早就發黴變質了，他卻還不舍地告訴自己:這糖依舊是甜的。

如今這糖終於扒開了，心的傷口在流血，可血是新鮮的，血流幹了就會停下來，傷口也終有一日會結痂。

“夏諧，媽媽又救不了你。”

好啊。

夏諧在心底默默地，一字一句地應聲道。

既然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了。

永遠地不要你了。

後來他就睡著了。再醒來的時候覺得頭上癢癢的，睜眼看見林闕坐在浴缸邊整理他頭上散亂的頭發。

夏諧的頭發有些長，沾了水滿臉地貼著，是會顯得很亂。

低下頭來的時候，林闕的臉幾乎貼著他的臉，夏諧能聞見他衣服上的洗滌劑的味道。

對上他睜開的眼睛，林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醒了?我飯做好了，馬上就可以吃。”

不知為何，夏諧似乎心底冒出一種沖動，他遵循這沖動，嘗試著湊上去吻了一下林闕。

他能明顯感到林闕怔了怔，似乎想拒絕，然而很快就摟住自己的腰，回吻過來。

一旦吻起來，林闕就完全變了一個人。

夏諧只能勉強攀住對方的肩膀，被動承受著這吻。他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水打濕了林闕的衣服，他也感受到林闕另一只手摩挲著他的鎖骨，並擦過他的乳頭。

夏諧受到刺激，仰起脖子往後退，又被掐住腰捉回來。他微睜了眼，看見林闕的眉頭微皺著，臉上半是沈迷，半是其他看不分明的神情。

“林……”

他只張了張口，就又被吞沒了。

猶豫了一下，夏諧還是摟緊了林闕的脖子。

我……

我……

他心中那句未完的話似乎馬上就要破土而出了，可也正是此刻，林闕突然松開了他，偏過頭去拿毛巾替他擦幹身子。

“對不起。”林闕說。聲音低低的，有些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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