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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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間,夏諧花了一會時間才認清自己身在何處。他做了一場大夢,要清醒過來,不太容易。

窗簾已經被掀起一角,外邊的天地一片雪色,閃耀著太陽光,照的他有些睜不開眼。他勉強坐起來,茫然盯著空氣中的浮塵,大腦裏終於慢慢回想起昨夜的自己和林闕。

交纏的肉體和酒的氣味。

最初在他腦海中那兩只手角力的結果也終於出現,想要逃脫的那只手最終還是失了力氣,被另一只手牢牢抓住。有無數藤蔓的細枝從手的根部生長出來,將兩只手纏繞,固定了在一處。

“夏諧。”有雙手伸過來,把夏諧的領口往上拉了拉。“你醒了?……這樣會著涼。”

夏諧猛然驚醒,擡頭看見是林闕,不由自主往後縮了縮。

林闕周身都穿得很體面,高領的羊毛衣和長褲把身體包裹起來,沒有一處不妥。相比之下,自己就狼狽得多了。然而林闕已經他面前半跪下來,往他手裏遞了一碗粥,上面放了醬菜,粥溫溫的,並不燙人。

其實林闕的手藝只能說是中規中矩,粥裏米粒和湯有些是分開的,不是很稠。夏諧默默喝著,能感到溫暖的粥湯順著食道流淌,融化在四肢百骸裏。

一邊喝著,他一邊想,自己眼裏的林闕,好像就是這樣一直半跪在他眼前,然後往自己這裏遞來什麽東西。

他對自己說的很多話無非便是“要吃什麽嗎?”“我給你泡一點茶。”“冷不冷?”這樣雞毛蒜皮,老生常談的話。兩個人無話可談的時候,也許能說的話也只有這些了,但林闕好像從來也不會膩煩一樣。

夏諧伸手摸了摸鎖骨上的傷口,才發現那裏已經上好藥,被包紮起來了。手指往下壓了壓,還能感覺到隱隱的疼痛。夏諧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低頭繼續去喝粥。

自己……真是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出門的時候,正好是午後,陽光非常燦爛,照在地板上,發著金色的光。

夏諧喉嚨裏幹幹的,他覺得似乎應該說些什麽,但不知該說什麽好。

“我……走了。”他很生硬地開口。

林闕站在他背後,對他笑著:“天氣很冷,早點回來。”

夏諧低低“嗯”了一句,推開門就往外走。關門的時候,他瞥見林闕站在玄關外的地板上,還在朝外看著,像個忠實的等待者。

往外走了沒有幾步,夏諧不由自主伸手探進大衣,摸了摸內側口袋上的那圈凸起。戒指貼著身體,被捂得溫溫的。

戒指藏在這個位置快三年,最初是不知該放在何處,只好放在這口袋裏,硬硬的,磕得胸口疼。現在倒是很服帖,服帖得幾乎要融進血肉裏去。

“咚咚。”心臟突然跳了兩下。

“咚咚。”又是兩下。

夏諧不知自己是怎麽回事,用力撫了幾下才把心跳壓下去。

走進ELEVEN沒有幾步,就看見Alex跳下椅子,朝自己奔過來。一直沖到跟前也沒有停住,伸著兩條手臂緊緊抱住了他。

“那天你就那樣走了,我好擔心的!”Alex貼在夏諧耳邊大聲說著。“怎麽樣,沒有半路醉倒在馬路上吧?”

面對這過分的熱情,夏諧還是有些緊張,伸手推了推Alex的胸口,把他推出些距離,一邊搖著頭:“沒有。”

“沒有就好啦。”Alex早已習慣似的松開了懷抱,改為單手勾住夏諧的肩膀,帶著他往吧臺處走去。走了沒幾步,他就撇起嘴說道:“你今天穿得這樣厚做什麽,羊毛圍巾好紮手啊。”

夏諧並不是懼寒的體質,以往都是單手掛著風衣,只穿著件襯衫就往裏走。今天不禁風衣沒有脫,還戴著圍巾。聽Alex這樣問道,他只回答說:“外面在下雪。”

這樣一問一答,兩人已經走到吧臺旁。“外面是外面,你現在在裏面嘛。”Alex無所謂地聳聳肩,伸手就要拆他的圍巾。“這裏的熱氣都要二十度啦。以後不要戴這種圍巾,好土……”

Alex只將那圍巾往下掀了一點,就看見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吻痕,連喉結上也有。顏色很深,一直蔓延到襯衫的領口下面。

他輕輕地吹了個口哨,迅速收回了手。

“哦……sorry。”

夏諧伸手把圍巾往上拉了拉,低下了頭。“你……不要總是這樣亂抓。”

“知道咯,小氣鬼。”Alex又躺回桌子上,露出那種打探的懶洋洋的笑容。“真懷疑你是不是來朝我炫耀來了。”

“……什麽?”

“我是說,你最近看起來過得很得意嘛。”

“……得意?”

“可不是嘛。”Alex笑了兩聲,眼睛都瞇起來了。“有男人疼難道還不夠本得意嗎?”

“你不要說了。”夏諧現在也略聽得懂這些稀奇古怪的葷話,他皺起眉頭,臉色看起來更冷了。

“夏,你不用擺著張臭臉,我才不怕呢!”Alex伸手摟住他的肩膀。“你這樣冷著一張臉,可是眼睛全藏不住心思。”說到這裏,他突然低下頭去貼在夏諧耳根旁悄悄說道:

“你滿臉都是'請來抱我,請來抱我',一點也不嚇人。”

夏諧似乎覺得他的話很無聊,伸手推開了他。很用力地說:“我來,是有話和你說……你不要再這樣戲耍我了。”

看著夏諧的手很鄭重地放在大腿上,握成了拳,Alex終於也管住了自己那張放肆的嘴,睜著一雙眼睛,眼珠子晶晶亮地看著對方。

“夏,你要說什麽呀。”他說。

夏諧頭垂得低低的,半晌,慢慢說道:“我以後……不想來了。”

“……哦?”Alex似乎意料之中地笑了一下。“你不喜歡和我玩了嗎?”

可是夏諧還是搖了搖頭。“我……我想清楚了,所以也沒有再來的必要。”

轉念想了一想,Alex就明白了夏諧在說些什麽。他低頭撥了撥自己的指甲:“哦……你的想清楚就是回到老路子上吧。”撥著撥著,他突然重重在臺子上拍了一記。“我就知道,不過是只出來透透氣的金絲雀,嘴上說說要怎樣怎樣,最後不還是要回到主人的籠子裏去!”

他這副怒氣沖沖的樣子,夏諧也是頭一回看見,他怔了一會,很鄭重地解釋道:

“我……答應媽媽了。”

我答應媽媽了。

要永遠和她/他在一起。

永遠不離開他/她。

這樣作答時,夏諧的腦海裏再次浮現起一男一女重疊的無數幻影,他的瞳仁有些渙散,繽紛的燈光下,只聽得Alex冷哼一聲:“你要走就走,我才不攔你。”

不去ELEVEN後,夜晚又重覆到之前的寂寞與單調。不過夏諧在街道上游蕩的時間短了許多,他的心就如同卸掉了什麽包袱似的,變得異常輕松。這種輕松極大,極為輕盈,也極為空洞,放大到某種程度就會席卷著他自我的意識全面坍塌下去。

十二月不久就走到了盡頭,一月不久也走到了除夕。

除夕那一整個白天過得都很悶,夏諧待在實驗室整理資料,直到傍晚才回到家。最近一周都在下雪,這天更是下得格外大,等走進屋子時,他滿身都是風雪。

就在這風雪之中,他看見了餐廳裏的林闕。後者正在脫外套,似乎是剛回來的樣子,桌上擺了一袋子的菜。

每年除夕的時候,林闕是不會在家的。他會回到那個父母的家中,去吃團圓飯,去作與家人的團圓。

他……今天這是什麽意思?

“你……還不走嗎?”夏諧下意識看了看鐘,快五點半了。

“我知道。”林闕坦然地答道。“我不回去,留下來陪你。”一邊說著,他挽起袖子,把那袋子菜拿向廚房。

夏諧聞言,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後退了幾步。趁著林闕轉身的當口,他快步朝房間裏逃去。

有那麽半個小時,夏諧怔怔坐在桌前,看不進一點在上面攤開的資料。他的心口在亂跳,以至於身上有些發熱,只能不停地喝水。

再次呼吸了幾口,他拿起茶杯仰頭抿了幾口,才發現杯裏沒水了。

盯著空茶杯看了半晌,他終於端著茶杯朝門外走去。

廚房裏,林闕正在低頭在刮芋頭的皮,芋頭很滑,他脫手了很多次。每一次不過怔了一瞬,便彎腰將其撿起來,做又一次的努力。他連眉頭也沒有皺,看上去耐心很好的樣子。

夏諧的腳步聲已經很輕,但林闕還是發現了他,擡起頭朝他看過來。林闕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眼睛烏黑,暈著溫和的光芒。

夏諧下意識就想避開這光芒,倉促之下,他居然伸手拿過了林闕手中的芋頭,芋頭刮得不好,捏造手裏坑坑窪窪的。

“……這個弄不好……手會癢。”他加了一句生硬的解釋。

三年來他很久都沒有再做此類的家務活,再撿起來,上手卻依舊很快。芋頭在他手裏變得異常聽話,規規矩矩剝了皮,一個個滾到籃子裏。

結束了手裏的活,林闕把菜燒的也差不多了。夏諧趁著空檔去看正在煮的粥,他舀了一勺抿一口嘗了嘗,還是老毛病,不太稠。

“放一點鹽會好吃的。”

那是小時候,看媽媽燒早飯時,媽媽一邊攪著粥一邊和他說的。夏諧所有生活方面的技巧,就是亦趨亦步跟著媽媽學來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餐廳,林闕正背對著他,在端盤子,於是他轉身往鍋裏放了小半勺的鹽。

將近淩晨時,外面煙花劈裏啪啦地響起來,有些遠,似乎又很近。

燈籠街從來不點煙花。因為環境臟亂差,被區政府嚴禁煙火。於是夏諧小時候,每年新年都會踮著腳尖,趴在窗戶上看市中心方向的煙花。

可是那裏離燈籠街太遠了,就像天堂與地獄的距離。在他眼裏,遠方的煙花小小的,像迸濺的米粒,爆裂時分,可以聞到香味。

正當他仔細聽著這煙花時,林闕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新年快樂。”

與此同時,他背後浮現出一張溫柔笑著的女人面孔:

“諧諧,新年快樂。”

夏諧看著這臉,又看了看疊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上面帶著一個銀色的戒指,暗暗發著光明。

“新年……快樂。”

他低聲回答道,有些困惑,不知該回答給這戒指的主人,還是該回答給那個女人。

沒有過多久,他就被一只手環住,拉進了某個人的懷裏。那人穿著羊絨的毛衣背心,摩擦在夏諧臉上,有些癢癢的,但給他帶來溫暖。這溫暖使他幾乎要忘記,如今還是在冬天。

“我想你可能患有抑郁癥,程度輕重還要再觀察。”兩年前去醫院時,醫生是這樣說的。

抑郁癥……?

不,不是的。他沒有,他沒有抑郁癥。

他已經很久感覺不到難過,所以不會有病的。他現在很開心,也很溫暖。他還有媽媽。

夏諧心裏有一口氣長長地舒開來了。他想,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自己沒有病,自己也很正常,如今的一切,也許都是不錯的。

夏諧的大腦漸漸被清空了,他之前痛苦執著的事情,甚至是過去的回憶,都被封存好,放在暗無天日的角落。而他自己,則背負著這虛幻的輕盈,開始漫無目的,隨波逐流地往前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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