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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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早晨,林闕按照當初的話,去給他母親賠罪。

林母每逢大年初一,會去市郊的慈安寺上香。那是一座有近六百年歷史的古剎,歷經戰火磨難,最終還是在太平天國的浩劫之中付之一炬了。民國十年,承蒙申江邊幾位家底殷實的文人相助,才把這寺再建了起來。雖然原身是塌了,但其精神依舊是在當地百姓的心中長存,因此重建之後香火仍不斷絕。

林老雖然身子相當健朗,但從不信這些,長子林瓊公務忙碌,次子林闕離得遠,於是便只有林母一人去上香。今年既許了賠罪的諾言,那麽林闕少不得要陪母親走一遭。

正值年初一的好日子,寺外已是層層疊疊擁滿了人。這慈安寺傍山而建,從山門上去,要走幾百層的山階。林闕陪著他母親,手上拿著香,走一階,便鞠一躬,做一拜。

四周的山林不少都枯了,但寺中栽著極多的松,在環繞的煙霧中蒼郁地挺立著。

就這樣一邊拜著走上去,林母一邊對著林闕說:“上香拜佛,關鍵是要心誠,你心裏怎麽想,菩薩都看得見的。”

林闕只是微笑著,恭敬地說著:“是。”

林母講究面面俱到,一路上走過許多不同的屋子,有如來,文曲星,武曲星,太上老君,南海觀世音,她都會一一拜過去,在塑像前的功德箱裏塞上一些紙幣。

終於到了山頂。空地正中是一個巨大的香爐,裏面插著密密麻麻的香。林母帶著林闕點了香,教他要按著順時針的方向祭拜四方,每一方要拜三下,拜時要閉眼,以表誠心。

拜完之後,林母的眼睛還未睜開,只問道:“闕兒,你這香是為誰而拜呢?”

林闕楞了一下,並未回答,他反問:“媽媽您呢?”

“媽自然是為了這一家人。”

“我……也是為了家。”

林母笑了一聲:“你的家和我的家,怕是不太一樣吧。”說完,她睜開眼看著林闕,慢慢說:“闕兒,媽這一年年拜過來,就是為了這林家,希望這家世清清白白的,你們這些做兒孫的沒什麽受苦的地方。”

她把香插到那個大香爐裏,繼續說下去:“自小啊,你就是讓人省心的性子,媽知道你自有主張,但媽要勸你一句,不要被一樣東西太過捆縛住了。”

“闕兒,你心裏要有林家。”

這是母親第二次對他提起“林家”。

雖然林闕幾乎沒有在家人面前提起過夏諧,但他所做的一切舉動,無一不再向家裏人昭示著,他家裏的那個男人將他的心勾的多麽緊。母親對夏諧,應該是含有不滿的,但就像飄蕩在水面上的柳絮,若有似無,看不分明。至於家裏的其他人,也多是可有可無的態度,因為這畢竟是林闕的家內事,無傷大雅。

林闕跟著母親將手中的香插到爐子之中,他臉上保持著恭敬的微笑,但並未應答。

等陪著林母吃完齋飯,下了山再回到家,已經是下午。林闕打開門,看見冬日的陽光溢滿在客廳裏,把空氣中的浮塵都照得清晰明了。

再往裏走了幾步,他發覺夏諧坐在客廳外走道的椅子上,林闕慢慢走近了,看見夏諧穿著一件薄毛衣,膝上攤了本書,頭微微偏在一旁,已經睡著了。

林闕拿了塊毯子給夏諧蓋上,站在旁邊靜靜看著他,手輕輕撫著夏諧頭上微長的發,那發十分柔軟,幾乎要粘在他手上。

這時林闕心裏回憶起母親的話來,他在心裏想著,人生八苦,一輩子的捆縛,終究是躲不掉的,只能承受。

心甘情願地承受。

……

年後的幾個月,雖說沒有多好,但也沒有多差。

夏諧與林闕之間橫亙的那些冰原,雖然裂了一些縫隙,但似乎也沒有再擴大的機會。一切的主動權都在夏諧手上,他退了一步,那麽在林闕眼裏已經是天賜的垂憐。

然而也僅僅是一步而已。

於是便相安無事地把這麽幾個月過了下去。

快要到梅雨季了,江南的空氣裏濕氣慢慢重了起來,陽臺落地窗上總緩慢地淌下一些水滴。那好像是六月的一天,林闕在書房備課,外面淅淅瀝瀝下著小雨。

他的電話響了起來。

是夏諧。

“林闕。”夏諧的聲音在電流聲裏冷的不像話,一點溫度也沒有。“我最近要做一個臨時安排的實驗,這周都不回來。”

林闕答應著:“好。”

言罷,那頭夏諧說了聲“那就這樣。”便掐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裏“嘟嘟”的忙音,林闕的心突然有些被這雨天給攪亂了。

三天之後便是端午。

這三天林闕覺得有些難捱。以前三年,長久地被漠視,他痛苦之中反倒習慣了。而如今夏諧漸漸每日都回家,在這施舍之中,林闕一日不見夏諧,反倒覺得難以承受。

真是像毒癮一般。

端午這天,母親給他打來電話:“闕兒,端午回來吃頓粽子,媽親手裹的,保準是不差的。”

林家並沒有在端午團聚的習慣,林闕有些奇怪,他又看了一下桌上要準備的教案和研究計劃,斟酌著拒絕了母親。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母親原本親熱的語氣也漸漸降了下來,她勸道:“闕兒,你回來一趟吧,我們有話和你說。”

嘩啦啦的一聲,外面的雨突然大了起來。

這雨沒有江南連綿的勢態,氣勢滂沱,下得林闕心裏有點不安。他應了母親,拿起鑰匙出了門。

這天的雨的確有使萬物失色的力量,父母住的高檔別墅區裏,一排排金碧輝煌的房屋在水汽裏都變得灰蒙蒙的,門口的臺階下,碧綠池塘裏全不見黑天鵝的蹤影。

當林闕身上帶了點濕走進屋子時,發覺房間裏很靜,也有點冷,幾乎和自己的那個家差不離。林母坐在沙發上,林老照舊在靠窗的太師椅上看書。

看見林闕進來,林母站起來,引他到餐廳:“闕兒,來,吃粽子。”

餐桌上擺了幾碟粽子,被切成四分之一大小,很精巧地擺在瓷盤裏。

林闕坐下來,望著林母,開口問道:“媽,你們找我來,是要說什麽?”

林母靜了半晌,勉強笑了笑:“你先吃點再說。”

這副樣子讓林闕心裏的那些不安擴大了一些,他吃了幾口,問道:“大哥呢?”

“這一點事,不用煩他了。”林母這樣答著。

於是林闕點點頭,只低頭沈默地吃。看他正吃著,母親狀似不經意地問:“闕兒,你家裏那位……是姓夏麽?”

林闕停了筷子。

他推開椅子站了起來,語氣沈了許多:“媽,您到底要說什麽?”

林母似乎對他這副態度有些不滿,又像是心中的積郁無法再掩藏,她難得地皺起眉看向林闕:“我們說什麽,難道你還不知道嗎?你家裏那個,夏……諧,是麽?,他是……他是……”林母的口氣愈說愈有些激烈,說到一半,她似乎覺得難以啟齒,最後幾乎是用氣聲在惱怒說著。“他是……殺人犯啊!坐過牢的!你知不知道!”

聽完林母的話,林闕的眼瞳驟然緊縮,手也不自覺握成了拳。

“鬧得這樣大,你以為我們什麽都不知道嗎?”林母雙手緊緊抱著臂,像是因為談論什麽可怕的東西而感到惡寒。“我以前總覺得,無論如何,你是喜歡,便罷了。你不從政,也罷了,你……找個男人,也罷了!但如今這種人在你身邊,你讓我怎麽放心。”

說完,她頓了頓,更是十分痛心地說著:“更何況,你究竟有沒有想過林家這幾十年的清譽!……你心裏究竟有沒有林家?”

又是兩個“林家”。

這聲責問在空氣中飄蕩了許久,才得了林闕一句回答:“這事情我知道的。”

母親的聲音一下拔高了:“你知道,你知道?你怎麽這樣糊塗?你……”說著說著,她像是再也說不下去一般,倒坐在椅子上,低頭揉著自己的胸口。

林闕低頭站了半晌,才擡起頭直直看向林老:“父親,這件事你們是怎麽知道的?你們出手調查他?”

“查?”林老把書擱下,微微冷笑了一聲。“這恐怕還不值得我出手。是他自己捅出來的,哦,看來他還沒有告訴你。”

林闕的臉色變了,他起身往林老的方向走了幾步,聲音更沈了:“他出事了麽?他怎麽……”

“你沒有聽見風聲是正常的,我壓下來的。”林老擱下書,一雙眼睛鋒利地望向他。“為了林家的臉面,我也得壓下來。”

林友諒從官場幾十年的風雨過來,腹中一潭深水,幽暗不可測。那雙暗藏精光的眼睛看人也極為準。

他把兩個兒子的性子慢慢咂摸透了。林瓊愛笑,笑著笑著會顯得有些假,有些輕。而林闕是擅長笑,能把假的笑笑成真的,笑成一種習慣,笑得很沈著。在林友諒眼裏,林闕應該更適合比他大哥從政,但他偏偏一直在往外閃避。

“林闕,攪弄風雲的事情你想置身事外,想的倒是很美。”

之前這些,既然他逃開了,便作罷,畢竟幺子總有任性的餘地。那次聽到H大裏傳來的風言風語,說什麽那個姓夏的年輕人手上是沾過血的。

犯的事還真是不小,弒父啊。

林友諒第一直覺便是下手壓了下來,一壓才發覺,這年輕人身邊安插著不少林闕的人。

這倒引起了林友諒的興味,他把林闕那些排布的線都掐斷了,略略查看了一下兩人的過往。

真是一出強娶豪奪的好戲碼。

林闕使手腕當真算天生繼承了林家的血脈,只是這手腕居然都花在了搶一個男人身上,你說好不好笑。

林友諒開始發覺任憑林闕不從政也是有好處的,他看起來沈穩可靠,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做出些不計後果的事情。

就算任性,也是有底線的。這個底線就是林家。若是被人挖出了那位受過牢獄之災的年輕人和林家的關系,林家當真要蒙上不小的醜聞。

既然姓了林,少不了會被捆縛上一些責任。

然而林闕聽見夏諧出事,什麽也沒說,拿了鑰匙便要往外走。

“你給我站住!”林老冷冷出聲,喊住了他。

“林闕,我今天叫你來,是想告訴你,你錯了。”

“一,你錯在不該在這個不清不白身有劣跡的人上浪費太多精力。二,你更錯在為了這個人去動用林家的權力。”

母親父親的臉擱在那裏,一張軟一張硬,彼此應和著,真好似在唱戲。

林闕靜靜站著,臉上沒有笑容。

“我很愛他。”

他這樣說。

“就是他不喜歡我也不要緊,就是他殺過人也不要緊。”

“林闕!”母親忍不住喊了一聲。

他轉身側著臉望向林母。“媽,我一直在想,他既然和我這樣痛苦,如果他要殺我,我便讓他殺了。這樣他沒有痛苦,我也沒有了。”

聽到這裏,林母沒有拿住手裏的茶杯,任憑它墜落在地板上,發出劇烈的破碎聲。

她臉上顯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幾乎低聲喃喃著:“你真是瘋了……”

離開之前林闕最後說的一段話是:“我的確不是個合格的林家人,但請你們不要動他。我沒有期望你們能夠體諒我,無論如何,這都是過去的事,我只想和他好好過將來……我只有這一個願望。”

房間裏壓抑的爭吵聲斷斷續續的,窗外的雨聲卻隔絕了一切。

在這雨幕裏,水滴沿著窗戶慢慢往下淌,淌過天花板,淌過吊頂燈,淌過黃花梨的太師椅,淌過林老擱置下的那本書,書還翻開著,紙張在嘩嘩翻動。

……

外面雨在轟隆隆地下。

林闕匆匆上了車後,才發現拿起手機被他落在了副駕駛上,拿起一看,下午兩點,屏幕上堆著半小時之前的好幾個未接來電。

都是夏諧打來的。

林闕的心突然變得極亂,他迅速回撥過去,但聽筒裏只是一片忙音,沒有人接聽。

就在快要掛斷時,電話終於被接通了。那邊鋪天蓋地而來的一片雨聲,比忙音還要令人心慌。

“夏諧?”林闕有些焦急地開口。

似乎有很多水流淌過話筒,一時之間電話裏只有“嘩啦嘩啦”的水聲。半晌,才從極茫遠的地方傳來一個陌生的女音,模模糊糊的:“餵?……那個……你認識夏諧……嗎?”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拖不動他,這裏全是雨……”女聲漸漸變得清晰,聽起來很著急,也很無奈。

林闕一時喉嚨哽得說不出話來,他勉強開口,聲音有點啞,有點抖:“他……怎麽樣?”

“他渾身都濕了……好像是在發燒吧……你能過來一趟嗎?……拜托拜托……”

“你們在哪裏?”

“啊?哦……就在研究生宿舍樓下面的公交站……啊切!真的請過來,他身上好燙啊……我也叫不醒他……”

講到這裏,電流聲愈來愈大,通話終於被切斷了,只有一聲聲的“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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