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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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闕起床時,夏諧已經出門了。

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不過這種默契只是林闕單方面保持的。

林闕每天醒的很早,夏諧起來時他已經醒了,但他會繼續裝作睡著的模樣,靜靜等著夏諧收拾好一切,然後關上門離去。林闕明白自己醒來的話,和夏諧共處在同一空間,會給對方帶來不快,所以他一直順著夏諧的心意默默做著無聲的配合,像是小心翼翼的討好。

夏諧不喜歡他,林闕是明白的。

但是林闕無論如何是不舍得放開他的,於是只好含笑吞下寂寞孤冷的無盡苦果,盡量讓夏諧得到多一點的快意。

林闕照以往的習慣,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溫水,微微一低頭,他就看見垃圾桶裏擺著那蛋糕。一整塊,原封未動,直接扔進垃圾桶。蛋糕比垃圾桶的口徑要大,塞不下,於是一半直直露在空氣裏。太顯眼了,想不註意都難。

林闕靜靜看了一會,沒有說什麽。他找出一個較大的垃圾袋,將蛋糕裝進去,仔細地打好結,在出門的時候帶出去順便扔掉。

道路上沒有什麽車輛,偶有幾個晨練的老人,握著玻璃水瓶從林闕身邊跑過。路兩邊的墻頭密密地從裏邊探出各色的植物,生氣勃勃的,不過可以看出都被修剪過,十分秀致,並不野氣。

這片住宅區已經有些年頭了。

上世紀末的時候,是做A大的教職工宿舍,那時候都是國家分配,一人有一套商品房可以住。如今這裏的住戶,有一大部分就是那時候的老人。

千禧年後,這裏的房子有些被賣出去推倒重建。另有一些房產公司看中這片地,買了一些地皮擴建了新住宅區。十幾年下來,A大附近已經形成了頗具規模的商圈,寸金寸土,一片紙醉金迷。只有這片社區,房子新新舊舊,斑斑駁駁,安靜倒是一如既往,這安靜裏有書卷氣,也有市井氣,有暮氣,也有朝氣。

人們各自經營著各自的小家庭,遇見熟人便笑著點一下頭,湊在一起輕聲細語地各自問好。甚至這裏連汽車也不多見,常常是自行車在細長地街道上來回穿梭,在一個轉角處叮鈴鈴地響起來。

除此以外,社區裏的房子都很樸素,沒有什麽華麗繁飾。林闕他們的房子也一樣。

那是一幢兩層高的房子,木質結構,並不是很高,看上去扁扁的,浸在綠色的花園裏。

花園前面被打理的很好,但是說是花園,可能有點名不符其實,因為並沒有種花。只是一片草叢,被修剪成短短一茬,繞著蜿蜒的一條小道鋪展開來。偶有一些野花,星星點點縮在墻的角落。

屋後的院子長年背光,也比較小,植物便長的有些野。那裏留著兩個躺椅,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林闕並沒有扔掉,但也沒有用過。於是躺椅坐落在雜草間,露出黃色的銹斑。

這座房子當然也是新造的,五年前林闕開始在A大任教,於是買下這塊地造了新房。他如今還能回想起那座老房子,灰蒙蒙的,像是籠在霧氣裏,墻面是綠色的小方磚一格格貼在水泥上,二樓的藍色玻璃窗已經被打碎了,從裏面探出一只野貓的頭,張著嘴直叫。

走出門後不多久,就可以看見A大的後門。林闕擡手看了看表,正好是一節早課。

林闕今年被學校安排教美術史。走進教室的時候,裏面已經坐了不少人,一個個點頭向他問好:“老師早上好!”

其實林闕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和藝術沾邊的人。

他樣貌看上去老實而可靠,身材也高大挺拔,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是個和善的人。但諸如“拉丁十字”“矯飾主義”這類名詞,卻不像是應該從他嘴中吐露的詞。

真不知該說林闕是能言善道還是別的什麽,他的確有能力將一堂課講的十分風趣,只要他露出那副可靠的笑容,師生之間的距離感似乎頓時就消彌了。

學生們都很喜歡他。

也許光憑喜歡,並不能說明什麽。但林闕的能力的確不低,他在圈子裏是很有名氣的。去年職稱剛評了副教授,才三十一歲的年紀,已經可以算是年輕。

總而言之,是個很有為,也不缺人氣的老師。

林闕的衣著很普通,沒有藝術中人那種標新立異,或是獨特風格。不過每次上課時,前排的學生都可以望見,他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有鉆石嗎?有鉆石嗎?”第一次得知這消息的女同學懷揣著好奇心興致勃勃地問她的朋友。

朋友擺擺手:“沒有。”

什麽也沒有。

就是一個簡單的圓環,連一道花紋也沒有。某種程度上,連螺絲釘也及不上。

所幸同學們很快對此失去了興趣,他們逐漸熟悉了一直存在的這枚戒指,一年,兩年,三年。直到完全遺忘。

其實這是副對戒。

當初結婚的時候,林闕把裝著戒指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推到夏諧面前。夏諧沈默了很久,接過了那盒子,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

夏諧,是個很幹凈利落的人,比如說所有他不喜歡的東西都會統統扔掉,毫不留情。林闕就是在垃圾桶裏發現那枚戒指的。

盒子和戒指靜靜躺在一片剩菜殘羹和塑料包裝袋中。它們被分開來扔了,戒指小小一枚,淹沒在垃圾的汪洋中,不可能再有被找回的機會。

所以說真是湊巧,是上天讓林闕恰巧地一低頭,恰巧看見那點尚未被遮蓋的閃光,得以將其撿出來。

林闕在水池裏把戒指沖洗了很久,那只是一個圓滑的環,因為沒有花紋,並無凹槽,照理是很容易洗幹凈的。但林闕卻仔細地洗了很久,他的目光也很溫柔,像是在看什麽珍重的東西。

他洗啊洗,洗的背都一寸寸駝了下去。

晚上的時候,他把戒指放在了夏諧那邊的床頭櫃上,下面小心地墊著一方折好的帕子。

林闕沒有再看見那枚戒指的蹤跡。床頭櫃沒有,夏諧的手上沒有,垃圾桶裏……也沒有。

只有林闕的手上孤零零地存在著另一半,像個可憐的單相思的苦情人,白白在那裏熬著日子。

從此林闕養成了時常看垃圾桶的習慣。

林闕很少送夏諧東西,似乎他送的東西,無一例外都在垃圾桶裏走過一遭裏了。今早的蛋糕,是最新的罹難者。

說不難過嗎,那是不可能的。

每當對著夏諧笑的時候,林闕都覺得胸口的皮肉刺著一柄矛,他只要喘一口氣,就渾身的痛。但只能咬牙笑下去。

日子一年年的過去,再難過也應該習慣了,麻木了。可惜沒有,它依舊是很新鮮,活生生地流淌在林闕的血液裏,永不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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