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君王側①

關燈
八月初八, 蕭覆借口小皇帝生病,不去上朝。

八月初九,蕭覆借口小皇帝病未痊愈, 不去上朝,和小郎君纏綿床榻。

八月初十, 蕭覆借口……

八月十一……

所謂事不過三,林子葵開始覺得不對了:“怎能三日不朝,這都是第四日了。”

蕭覆言之鑿鑿:“小皇帝病了,我也不想啊。”

蕭覆對權力、對治國、對上朝看文武百官啟奏跪拜自己, 壓根就沒興趣。先前為了清理舞弊案一事,已許久沒有和林子葵同塌而眠,更別提親熱。

如今林子葵有衣錦還鄉假,正是空閑之際,等他真衣錦還鄉去了, 又要一月不見。

蕭覆琢磨也沒有什麽大事,幹脆不去上朝了, 先帶林子葵逛他這新園子,又遣散下人, 帶林子葵去了隔壁定北侯府,於涼亭賞花看雨, 林子葵撫琴作詩, 下棋博弈。

這時, 突然有人來附耳稟報:“千歲, 陛下出宮來探望您了……他一定要出宮,屬下等人也攔不住, 現在人到了侯府門外, 正要進來。”

林子葵耳尖地聽見了一兩句, 倏然停下撫琴的手:“陛下出宮?陛下不是病著的麽。”

“許是有什麽軍機要事吧……”蕭覆站起身,“我讓金樽先送你回去。”

林子葵無法像他們武林高手一樣飛檐走壁,只能戴著帷帽從正門出,他和蕭覆這關系是見不得光的,文武百官一人參一本,就能將自己參死。不光自己,攝政王亦會受到影響。

他深知其利害關系,故這幾日只要有人在時,就將這帷帽給戴上。

金樽不懂他為何如此小心:“林公子,就算人看見又如何,侯爺不會,讓人亂嚼舌根的。”他只會拔了那些人的舌頭。

林子葵搖搖頭,輕聲道:“有些事是需要隱藏的,無需昭然若揭給旁人看。”

金樽看著他:“可躲藏,你不會不開心麽。”

林子葵下意識搖頭,而後慢慢回視他一眼:“會,可世間安得雙全法?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與愛人相愛,共畫河圖江山,見證海晏河清,已是雙全。再多的,只能等時間長河流逝,逐漸和解,抑或讓它破土,逐日見光。”

金樽聽不太懂,依舊很疑惑地看著他。

林子葵笑道:“你長大了就懂了。”

兩人走著,突然間,隔著不遠,林子葵透過薄紗看見了微服私訪出宮的小皇帝。他穿著寶藍色的錦袍,身後跟著幾個宦官,還有三個提著醫箱的老頭子。小皇帝正蹙眉大步往裏走去,不像是生病了。

小皇帝帶宦官正常,帶太醫做什麽?林子葵一下猜到了什麽,扭頭問金樽:“陛下可是來探望你主子的?”

這孩子不會耍心眼,不能說的事,他通常就閉嘴不說,但不會說假話。

結果金樽誠實地點頭:“是啊。”

林子葵立刻懂了,一下覺得匪夷,一下又覺氣笑了,真是蕭照淩做得出來的事!這麽大的人了,竟然用小孩生病做借口,賴床不去上朝!

他停下腳步半晌,繼而徑直朝府門外走去,明日說什麽,也要讓蕭覆去上朝了!

蕭覆既然派人口信去聲稱自己病了,還一連病了這麽多日,那自然得裝病到底。臥在病榻上,拉下帳子,等小皇帝進來看他。

蕭覆咳嗽幾聲,便感覺宇文煊跪在了床榻前:“皇父,兒臣帶了太醫來看您來了,您身子覺得如何?”

“還要……再多休息幾日,咳咳。”

宇文煊:“讓章太醫給您把把脈吧?”

蕭覆繼續咳嗽:“近日朝上可有什麽大事?”

“臺灣有海上戰事,不過折子上來時,戰事已平,不是什麽大事。”

章太醫跪下來:“千歲爺,微臣給您把下脈。”

昏黃帳子下,蕭覆伸出一截手腕給他:“咳,章太醫,本王府醫診斷了,本王感覺身體不適,要再多休息幾日。”

章太醫浸淫宮廷數十載,都熬成人精了,一聽就懂了,作勢把脈沈思:“是,是該休息幾日,想來是前些時日操勞政事過度了,千歲爺,微臣給您開些藥,你在家好好調養幾日?過個……四五日,微臣再來給您請脈?”

蕭覆應好。

小皇帝看了眼章太醫,又望向瞧不清楚面容的皇父:“兒臣留下來陪您吧皇父。”

“不、不必,”蕭覆一口拒絕,“皇父怕過了病氣給你,陛下還是回宮吧。”

說了幾句後,交代了一些朝政事,蕭覆就打發宇文煊走了。

從定北侯府出去,宇文煊低頭看著手心的灰塵,心想皇父是不是沒有住在定北侯府,自己方才進去,看見他那宅院荒涼,房間還落了灰,不像是住過的模樣。

他出宮不住在定北侯府,那便是昌國公府了?

馬車載著宇文煊回宮,剛走了一會兒,宇文煊瞥見了嶄新的“林府”牌匾。

“停車——林府,是哪個林府?”

馬車停下,宦官回答:“回避下的話,這是新科狀元林子葵的府宅,攝政王給他批了衣錦還鄉假,沒想到這府宅這麽快就修繕好入住了。”

宇文煊挑起馬車簾子,視線來回游移了兩次。

新科狀元府,就在定北侯府旁邊。

宦官:“陛下可要進去看一眼林府?”

宇文煊沈思片刻:“好,派人進去報一聲,朕就去看看新科狀元。”

封林子葵做太師的旨意還沒下,怎麽也要等這衣錦還鄉假過了再說。林子葵果真是皇父的心腹,竟然連宅院都安排在了身側。

林子葵聽見稟報,立刻出來跪拜,如何也想不到小陛下竟然會來他這裏!

“愛卿,愛卿請起,不必跪拜,朕是趕巧路過瞧見了你的新府,下來看一眼。”

“陛下請進——”

站在一旁角落裏,跟著惶恐行禮的墨柳,擡眼瞥見了小皇帝的模樣,泛起了嘀咕。

怎麽好像在哪見過啊……

他摳了摳腦袋,過了會兒,突地想起來了:“啊!”

秦淮船上,那日……和自己分食糕點的四個孩子,其中之一!

墨柳一臉呆滯。

那孩子是皇帝?

林子葵將小皇帝迎入內,宇文煊註意到他這宅院稱不上大,但處處精致獨到,桌上茶盞都非凡品,但林狀元對此似乎一無所知。想來都是皇父的恩賜,他竟如此看重林子葵。

如果宇文煊再大膽些,走進去看,還能看見他家皇父上朝穿的玄黑蟒袍,就那麽隨意搭在屏風上。

林子葵的心是半懸著的,好在小陛下只是同他探討國事,接著下了幾盤棋,還問他:“朕瞧你這宅院,挨著攝政王的,近日可有拜見過攝政王?”

林子葵一遲疑,擡眼不動聲色回答:“微臣去過兩次,攝政王似乎身體不適,並未見臣。”

“攝政王倒是見了朕,只是沒見著面,隔著帳子,朕十分掛記他的身體,擔憂他操勞過度,以至朕近日也茶不思飯不想。”宇文煊的擔憂並未對皇父說,反而對林子葵說了。

林子葵只得安慰他一番,勸他註意身體,黃昏將至時,小皇帝還留下吃了晚膳,旋即林子葵將小皇帝送走。

皇帝年少老成,心思頗重,林子葵雖能招架,但並不擅長此道。只覺宇文煊比半年前見時,要成長太多太多。

知道宇文煊起駕回宮,蕭覆才從墻上跳下去,進了狀元府。

月色如水灑在院中湖面,倒映出銀光,林子葵坐在昏黃燭光下,還留了飯菜給蕭覆。蕭覆問林子葵:“都說什麽了?”

林子葵:“下了會兒棋,他棋路很特別,亦很聰明。”

蕭覆慢慢吃著索然無味的飯菜:“他當然聰明,不聰明,我讓他做皇帝?”

林子葵憂心:“這才多久,陛下就起了懷疑之心。”

“我倒不怕他知曉,他若是發現了什麽,那便發現吧。他敢指責我麽,還是為難你?皇父是個斷袖,他就偷著樂吧!”

蕭覆扒拉飯菜,實在是沒味道,嘆口氣將碗和勺遞給他,眼睛眨巴幾下:“子葵餵我吧,肚子好餓,可這個好難吃啊,你餵我才好吃。”

林子葵想起他裝病一事,心頭火就上來了:“不餵,你自己吃。”

林子葵起身去挑燈,蕭覆看他要回房了,立刻三兩下把飯菜噎下去。

林子葵洗漱,都沒理他。

蕭覆大概知道緣由,去打水給他洗腳,在銀盆子裏踩一踩他的腳背,坐在矮板凳上彎腰,將臉放在林子葵的膝蓋上望著他。

林子葵坐在高一些的床榻邊緣,躲也躲不開,微微皺著眉,垂首同他漆黑雙眸對視:“明日你要去上朝。”

蕭覆認錯很快,捏住他柔軟的手指晃了晃:“好,我明日就上朝。林郎不生氣,我會去的。”

搞得林子葵什麽指責都難以說出口了,說他又騙自己,又撒謊,又不負責任,不理朝政,如此昏庸……這些話憋在心口難言,林子葵盯著他半晌,看他誠懇又無辜可憐的樣子,只餘一聲嘆息。要讓蕭照淩改,恐怕此後餘生要不斷地鞭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