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一輛救護車開進陸家的院子後, 很快又開了出去。

司媛安耐住了自己想要跟上車的沖動，目送著載著陸雪的車離開了自己的視線。

她現在整理自己的心情。

剛剛在發現陸雪昏迷的時候, 那一瞬間的慌張讓她有些茫然,

司媛覺得或許只是自己的同情心在作祟。

她回到屋內, 拿出手機給周子軒打了個電話。

“怎麽了？”周子軒剛剛將股權轉讓的事情托給了律師就接到司媛的電話忍不住有些開心。

“陸雪發燒昏迷了。”司媛說完頓了頓還是將剛剛醫生那裏知道的溫度告知道：“三十九度二。”

“發燒昏迷？”周子軒現在對陸雪因為股權轉讓的事情好感稍稍回來了些, 聽說她發燒了忍不住詫異道：“她跟我談話的時候明明很健康啊，看著完全不像是發燒的樣子。”

此時, 司媛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她走進浴室立刻就註意到浴缸裏放著的水, 當她看到邊上那個濕漉漉的腳印時皺了皺眉, 伸手探進了水裏。

是冷水。

“她見你之前應該泡了冷水澡。”司媛輕甩了下手指，心情再次變得覆雜, 沈默了片刻道：“你去醫院照顧一下她吧, 我現在有點亂。”

“行。”周子軒考慮到陸雪要是現在出問題, 可能會對司媛不利，便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司媛從浴室出來，走到床邊上，看到被陸雪壓得折起角的資料, 拿起來也看了眼, 當她的視線瞥到自己替她做的早飯後又忽然伸手將它打翻在了地上。

司媛記得自己以前從來不是個這麽心軟的人, 但是偏偏對這個傷害自己最深的人總是下不了最狠的心, 每次稍想做點什麽腦袋裏就立刻浮現出她那沒心沒肺的笑, 導致她再生氣也只是將人關了起來, 甚至希望這個人真的是她所說的神經病, 這樣原諒起來或許就沒那麽難。

為了防止自己對一個神經病心軟，司媛盡量讓自己不跟她正面接觸，但卻依舊心甘情願的為她準備三餐，然而這個人就算一個理由都不肯正面給她，滿口謊言。

司媛拿著資料的手緊了緊，接著怒氣沖沖的將手裏的資料灑向地面，徑直離開了房間。

司媛這兩天睡在陸雪房間一直沒什麽問題，然而今晚卻輾轉難眠，半夢半醒間腦海裏兩個不同性格的陸雪一直不停的切換著。

第二天一早，周子軒的電話像是故意算好時間一樣在8點鐘響了起來。

看到周子軒的名字，司媛馬上想到了昨晚被送去醫院的人，立刻接了起來，動作之快連她自己也沒發現。

“陸雪的情況不太樂觀。”周子軒算是人道主義的在醫院裏過了個夜，所以第一時間從醫生那裏知道了陸雪的情況。

“說。”司媛皺了皺眉，雖然發燒導致了昏迷，但是已經被送到了醫院並且在裏面呆了一晚上，還會有什麽情況能被用上不樂觀兩個字。

“一晚上都有護士在給她做降溫，然而今天早上，溫度還是升了，剛剛醫生測了一下已經變成了三十九度五，而且還有上升的趨勢。”周子軒將剛剛從醫生那裏聽到的話重覆給了司媛，並建議道：“你要不要過來做做樣子？畢竟這些天你都跟她在一起。”

“我馬上就過去。”

司媛說完立刻下床去換衣服。

“你早飯還沒吃吧，吃完早飯再來就行了。”周子軒覺得司媛說的馬上似乎太趕了，慢慢來並沒什麽關系，反正她沒什麽義務。

然而司媛並沒有因為他的話而慢下動作。

幾分鐘後，一輛車子便開出了陸家。

周子軒沒想到自己在掛完電話的十分鐘後就見到了司媛。

“你怎麽來的這麽急？沒吃早飯吧？”周子軒看到司媛後脫口而出道。

“帶我去見她。”

“行吧。”

雖然司媛一直面無表情，但周子軒能明確感覺到司媛在關心陸雪，心裏不由的嘆了口氣。

有些人表面上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其實心比誰都軟。

司媛跟著周子軒進入病房，床上安靜躺著的人讓她的心再次緊了緊，只是很快這種感覺又被過去那些回憶給壓了下去。

“你回去吧，這裏交給我就行了。”司媛看著陸雪，頭也不回道。

“行。”周子軒點頭道：“剛好股份轉讓的事情需要我去處理，這裏就交給你了。”

周子軒走後，司媛才猶豫的擡手碰了碰床上人的臉，體溫確實異常的高。

此時房間門忽然被打開，護工端著臉盆走進來發現裏面有人便道：“家屬嗎？”

司媛頓了頓最後還是‘嗯’了聲。

“我來給她擦身子。”護工擡了擡自己手裏的臉盆，走到病床邊道：“這發燒很嚴重啊，我現在都每半個小時過來給她擦一次，還是沒用。”

司媛看著護工開始解陸雪的衣扣子，下意識的覺得不喜歡，忽然起身道：“擦身子現在就交給我吧。”

護工挑了挑眉也樂得自在道：“行。”家屬要自己表現關心她也不能阻止。

護工離開後，司媛對自己的行為很是厭惡，但還是沈默的開始替陸雪解扣子。

當她解開胸/前的扣子時，這才意識到陸雪裏面什麽也沒穿，便下意識的轉移了視線。

然而司媛的視線無意掃過陸雪的臉時，忽然對上了一雙虛弱半開的眼睛。

司媛下意識的準備收手。

“媛媛！”陸雪明明是個虛弱的高燒病人，卻還是迅速伸手抓住了司媛準備收回去的手。

司媛只感到被抓住的部位異常發燙，她也沒有立刻掙脫，只是再次變回冷漠的樣子道：“醒了？”

床上人並沒有被她的冷漠擊退，反而傻傻笑看著她道：“你果然還是關心我的。”說著晃了晃司媛被她抓進手裏的兩根手指撒嬌道：“我家媛媛這麽善良美麗大方，以後肯定能幸福的。”

司媛皺眉看著陸雪，感覺她看著不像是很清醒，似乎在自說自話。

果然，陸雪也沒等她回應她，又繼續道：“媛媛，相信我吧，我……我真的不是陸雪，我來這裏真的是來幫你的。”

司媛這是第二次聽陸雪說自己不是陸雪了，既然她只是在說胡話，她也便不再裝冷漠道：“那你告訴我你是誰？”

“我是……”剛剛還稍稍活潑的人眼睛又開始一閉一閉的，不過強撐了好久後像是終於想起來自己叫什麽似得，傻笑道：“我是葉萌雲啊，最可愛的葉萌雲。”說完還嫌棄道：“我才不是……神經病陸雪。”

“葉萌雲？”司媛忽然聽到一個陌生的名字後，怔了怔。

在司媛發怔的時候陸雪抓著她的手漸漸松開，下滑，最後軟軟的重新落回了床面。

司媛回神後神色覆雜的看著床上的人，這是這個人第二次說自己不是陸雪，上次她清醒的時候她完全不相信，但是這個時候她的心卻更向著陸雪。

不，或許是向著那個叫葉萌雲的人。

司媛替陸雪擦完了身子，在一旁的沙發上思考了許久，給周子軒打了個電話。

“股份轉讓的事情取消吧。”司媛看著床上的人毫不猶豫道。

“取消？！”周子軒震驚道：“為什麽？”

“我本來就沒想要陸雪的東西。”

“但這些是你應該得到的。”周子軒在醫院看到司媛的時候就擔心她會心軟，沒想到事情還是發生了，而且這麽快。

“我想要的東西我會自己去創造，不需要別人的贈予。”

“這算什麽贈予？這叫補償！”周子軒有些著急道：“這是陸雪欠你的。”

然而，回答周子軒的卻是長時間的沈默。

周子軒猜測司媛可能被陸雪的虛弱的樣子給感染忘了她曾經令人憎惡的行為，便妥協道：“我希望你考慮一晚後再給我答覆，那時候你無論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

“行。”司媛應了聲也當是感謝周子軒為自己的奔波。

司媛放下手機，搬了跟凳子坐在了病床前，就算床上的人說的是胡話，她也想聽更多。

半夜，司媛也沒打算回去，將就著靠在病床前閉目休息。

半夢半醒之際，司媛感覺一只滾燙的手在碰她，立刻從夢中驚醒。

她擡頭看向陸雪，發現她跟白天一樣又醒過來了，眼裏依舊迷糊。

司媛回握住陸雪的手，張了張嘴脫口而出道：“葉萌雲？”

床上的人聽到自己的名字，立刻笑了起來傻乎乎道：“媛媛，你相信我了呀？”

面對這樣的人，司媛心真的軟了，語氣也不再冰冷道：“葉萌雲，告訴我你為什麽來我身邊？”像陽光一樣。

床上的人皺了皺眉，像是在想什麽，最後眉心撫平，像是終於想起來了開心道：“給你送東西啊，我要你有錢……有朋友……有人愛……”

床上的人說話困難，但還是慢吞吞的將話說了個完整。

不過說完後她又像是在擔心什麽似得皺起眉委屈巴巴的看著司媛道：“但是你不要啊，不要我的錢，不要我的愛。”說著眼睛裏就直接開始下豆子。

司媛楞住，沒想到自己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但是卻仿佛春風吹過大地般帶走了她所有的糾結。

然而迷糊的人傷心來的快去的也快，在委屈完後又拉著司媛商量道：“不要愛沒關系，那錢你拿著好不好？不然……不然我會死的，我還不想……不想死。”

床上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但是死字卻還是被司媛聽進了耳朵，

於此同時一旁的呼吸監測儀發出了刺耳的聲音，接著醫生沖進了病房。

司媛看著再次陷入昏迷的人被戴上呼吸機，推進了重癥監護室。

她站在重癥監護室外，拿手機給周子軒打了個電話。

“股份轉讓繼續吧。”

***

一個月後，司媛正式成為陸氏集團的新一任總裁。

會議結束，司媛走出會議廳，門口的周子軒一邊打電話一邊走了過來。

“好的，謝謝。”

周子軒對著手機道了聲謝後便掛了，然後看著司媛平靜道：“陸雪，剛剛走了。”

司媛視線猛地頓在周子軒的臉上，最終卻只是緩緩道：“她又騙了我。”語氣平靜，像是在敘述一個事實。

這一個月裏，陸雪的病危通知書下了好幾次，雖然每次都挺過來了，但司媛也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只是心裏還有那麽一丁點的希望。

兩年後，齊城公墓裏，司媛捧著一束白色的玫瑰花站在一塊公墓前，輕輕撫摸著公墓裏唯一沒有死者照片的墓碑，將玫瑰花放在了公墓前。

“司媛，我家青青讓你陪她試婚紗你卻跑來公墓？”周子軒氣喘籲籲的走到司媛身後，看著墓碑道：“葉萌雲究竟是誰？你每年這一條都來看她，剛開始我還以為你是來祭拜陸雪的。”

司媛摸了摸自己無名指上的純金色的老土戒指笑道：“一個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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