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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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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大帳被撩開,臨綰千這幾日一直避著他,能不見便不見,是夜看他在兵士的簇擁下出來,恨意覆從心頭上湧,狠狠咬緊了牙關。

容晏似要教她安心一般,攬在她腰間的手緊了緊,註視著面上掩不住震驚的祁函,淡淡道:“師弟,好久不見。”

祁函的目光在容晏扣在臨綰千腰間的手上滑過,最後定在他臉上,攥緊了拳頭:“你怎麽會在這裏?”

容晏看一眼懷中女子,雙眉間泛著些許涼意:“來帶走我的人。”

祁函冷笑一聲:“有綏因有楚軍支援,國難得解,王姬亦已脫離險境,師兄如今到函帳中說要帶走王姬,來的倒很是時候。”他轉向臨綰千,“綰千,你不是說要報恩麽?乖,到我這裏來。”

臨綰千眼中騰地湧起雪亮的恨色,手指緊緊握了起來:“報恩?”

祁函目光觸及到她眼中明晰的神色,竟不覺往後退了兩步,旋即覆站穩了,對著她的語氣仍如之前一般溫文:“楚軍使有綏免於國殤,當日綰千身中毒箭,亦是函在照顧,而此刻說要帶你走的人,當時又在何處呢?”

臨綰千唇角亦有嘲諷的冷意,別開臉不再看他,只切齒道:“有綏一戰所為何由,我胸前箭傷從何而來,公子自己心裏清楚,我亦明白。”

祁函臉色微微一白,沈默了片刻,覆微笑道:“你不願過來沒關系,我自會留你在身邊。”他說著,揚起了手。

“留下臨姑娘一條命,另外一個,殺。”原本想借戎夷的手取了他性命,他卻提前自己找上門來,西境還在戰中,正好可以借戰事掩蓋過去,死了利索,又何必再拖?

利刃閃著寒光一擁而上,容晏腰間長劍應聲出鞘,左手扣緊臨綰千的腰身,騰身旋起,劍身似賦了魂般閃過淩厲刃花,臨綰千還未看清發生了何事,兵士們手中長戈盡數被挑落,七零八散的歪了一地。夜幕中寒月漸漸從雲後現出輪廓,容晏手中長劍刃尖劃過地面,一滴血沁入泥裏,看了眼從祁函身後持戈趕來的大片士卒,唇角投下些許陰影,眸光從祁函面上淡淡劃過,有意無意間帶了些輕視的意味,腳尖點地,眾人只覺眼前一晃,曠野上唯餘篝火營帳間掠過的一道黑影,兩人已然消失在夜色裏。

祁函心中羞怒不已,拔出腰間佩劍便追了上去,身後士兵尚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亦皆持戈跟在了他身後。

臨綰千被他攬的緊緊的,耳畔有風聲呼呼掠過,吹得她神思清明了些,緊緊摟著容晏胳膊喊了一句:“追兵這樣多,我們去哪啊?”

容晏身形不停,攜她進了一片林子,淡淡沈聲:“哪裏有什麽追兵,不過一個祁函罷了。”臨綰千一時無言,忽聞林中隱隱有馬兒嘶鳴,容晏在她耳邊低低道:“抱穩了。”言罷一把將她攬入懷中,臨綰千下意識攀住了他的脖子,被他順勢橫抱起來,果然林中深處馳來一匹黑馬,她眼中閃過驚喜的光亮,輕呼一聲:“青盧!”容晏唇角微翹,騰身翻上馬背,伸手制住了韁繩,青盧聽話的停住步子,擡蹄刨了刨身下土地。

臨綰千詫異道:“怎麽不跑了?”容晏擡手去暖她被風吹得冰涼的耳朵:“不忙,還有些事情沒做。”

臨綰千點點頭,捉住了他修長的手,腦袋在他臂彎裏蹭了蹭,心下許久唯有的安穩,神思漸漸放松下來,眨眼道:“方才咱們兩個,好像私奔啊…”

容晏失笑,將她摟的更緊了些,臨綰千揉揉眼睛,從他懷中擡起頭,眼簾中漸漸步入一個持劍的男子。

青盧馬揚起腦袋,打了一串響鼻。

祁函握緊了手中劍柄,冷笑道:“師兄跑的好快。”容晏騎在馬背上,垂眼看著他:“兵士人多口雜,晏擔心若甩不掉他們,話被聽去,會壞了楚軍士氣。”

祁函面色微沈,眼中神色不明,唇角猶帶著笑意:“什麽?”

容晏面色平靜,手裏拋出一個物什,祁函揚手接住,小方塊兒似的東西在零零碎碎的月光下微微反著柔光。

祁函遽然變色,手下意識的覆上腰間荷包,手指卻被其中的玉章硌了一下,不可置信的看向臨綰千,身形微微一晃。

“你那日到我房中…”“嘿公子,”話未說完,林中深處一個男子策馬馳來,抖了抖手中韁繩,眼睛微瞇道,“在下雕工如何?方才可認出了麽?”

向成身著黑色勁裝,低頭看著祁函,察覺到臨綰千投過來的目光,轉臉沖她咧嘴一笑。

臨綰千扯扯唇角,身形往後靠了靠,輕聲沖容晏道:“你倆什麽時候碰上的?”

容晏緊了緊胳膊:“回去再告訴你。”

向成餘光滑過馬上二人,撇了撇嘴,將目光放回祁函身上:“長得倒是風度翩翩,奈何皮囊下一顆黑心,瞞罪裝好兒,兩派手法,何物等流!”

祁函臉色黑的幾要沈出水來,將手中偽刻的玉章狠狠捏碎拋到一邊,腰間長劍出鞘聲錚錚作響,朝馬上向成刺了過去。

向成身形迅速一側,堪堪避過劍鋒,翻身下馬,對上祁函攻勢,手上亦有寒光微閃,短刀迎著利刃幾要迸出火花,向成自是做慣了殺人的行當,雖本事與祁函不相上下,卻每每皆能避過他的劍刃,手中短刀靈活翻轉,貼著祁函身側避閃騰挪,對方手中劍反倒不容易施展,一時糾纏在一塊難分難解,臨綰千轉頭看了容晏一眼,這大佬兒眼中竟還流露出些許興味,絲毫沒有上去幫忙的覺悟,覆默默扭回了頭,然轉念一想,向成現下打的淋漓酣暢,倘大佬兒上去幫忙指不定還會掃了他的興,索性放寬了心思。

然作為一個兢兢業業的前殺手,今夜的向成話有點兒…多。

他一面打著不夠,一面還要抽出神來…損祁函?

他說,祁函為了一個女子不惜將戰火燃至有綏,不堪為未來的一國之君。

他說,祁函為全私欲而害自己的心上之人,瞞仇做恩,偽君子做派。

他說…與戎夷私|通的文書已經被人送入夏都,不日將至王中鎬城?

臨綰千打了個激靈,有些不可置信,睜大眼睛轉身看向容晏,這兩個人…動作未免忒快了些!

然這件事說起來,實是她的功勞。狄翎去往西境前,臨綰千便囑咐他沿路做好記號,如此向成覆去尋容晏時便能快得多,此次容晏來楚軍中找她,用的也是狄翎所走的路線,只是容晏來前深想了一層,讓狄翎繪了向成的畫像,讓屬下一路走尋,終在半路上尋到向成,拿到了祁函給戎夷派給輜重糧草時所寫的文書,當即著屬下秘密送往了夏宮。

身後叮的一聲,祁函一個錯神,長劍被向成挑落在地,兩人皆向後退去,祁函嘭的一聲撞到了樹上,向成手中短刀順勢刺|入他頸側樹幹,眸底閃過一道明晰的恨意,卻沒有要他的命,只無聲逼視著他,挺直了脊背。

容晏對上祁函憤然不甘的眼,信馬向前:“王軍與戎夷之戰,自月前起無進退且顯僵持之態,是因王軍已然收回北疆失地,無意侵占外族,收斂攻勢所致,而非你看到的戰事膠著王軍疲憊,戎夷為得楚軍之援,造成了其與王軍勢均力敵的假象,實則根本不是王軍對手。”要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又耐不住性兒,誰能救得了誰呢,誰又能誆的了誰呢?

祁函臉色覆白一分,脊背靠在嶙峋樹幹上。

王軍雖不欲侵犯戎夷,但容晏月前便已然標註好輿圖,列陣遣兵戰時應對之法寫了厚厚一冊,一則未雨綢繆,二則軍中無事時消磨時光。

“來時我已向戎夷下達戰書,他們撐不過今年春天。”容晏語音平靜,“你派去補給戎夷的輜重部隊,收到的是偽文書,我來時順道打過招呼,既入西境之地,想必已經被當地國君扣留,戎夷那邊決然是等不到的。”

寒月西沈,細碎的光影無聲投下來,林中愈加靜謐,良久,靠在樹上的人輕笑一聲:“終是我低你一籌,沒什麽好說的。”

容晏看著他,語音淡漠:“楚夏皆諸侯,若能平衡,自互不相幹,然你夥同外族,殃及虞中子民,著實不堪。”

祁函冷笑一聲,月光透過林中枝椏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似空幽鬼魅:“天子無能,楚為何不能取其而代之?今虞式微,夏楚分勢,夏若從未有過同我一般之念,何必受諸侯朝拜!五十步笑百步耳,毋需你今日來審判我!”

容晏面色肅然不動:“天子之爭,夏從未動念,諸侯朝夏,亦無施壓逼迫,更始王起予夏安內攘外之責,晏只認各司其職,且平心而論,晏並非可當天子之位者,唯盡力保可保之民,安民所生。我與你道不同,不論是非,然則你為滿野心,引戰殃民,茍同外族,背族背民,竟也敢說自己是可當天子之人麽?”

祁函胸口起伏起來,雙目亦染赤色,逼視著容晏,直欲噬人。

向成輕哼一聲,短刀猶比在他頸前,朝容晏努了努嘴:“大道理講完沒有?這位都無話可說惱羞成怒了,要打趕緊的,老子胳膊都酸了。”

容晏頷首,翻身下馬,將被向成挑落在地的長劍拾起:“你且去,看好綰千。”說著將劍拋給祁函,“我們二人做個了斷。”

臨綰千只覺脊背一空,身後人已然持劍走向祁函,向成抽身上馬行到她身邊,伸手握住青盧韁繩,沖她笑了笑。

臨綰千有些摸不著頭腦,擡手指了指前頭:“這是…”“給你出氣啊。”

零零灑灑的月光下劍影紛飛,玄白交織,幾欲晃花人眼,鳴鋏聲不絕於耳,林中枯枝也似攜裹了淩厲殺氣,颯颯作響,臨綰千下意識的咬緊了唇,努力分辨上下間,身下好像響起馬蹄腳步踏地的隱約震響,眼睛慢慢睜大,扭頭道:“楚軍尋到這裏了?”

話音剛落,前方錚的一聲清鳴脆響,祁函手中長劍直直飛出,釘進樹裏,人也匍匐在地,被容晏一劍抵在頸前。

尋上來的一隊將士卻並不著楚軍服制,看到這一幕,皆發了楞,然領頭的一人很快反應過來,朝容晏拜道:“將軍,皆已辦妥。”

祁函面色刷白,喉頭一甜,嘴角溢出鮮紅血絲。

容晏撤身收劍,沈聲吩咐:“將其押至鎬城,以待王命。”

作者有話要說:

“何物等流”放到現在就是“什麽東西”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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