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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臨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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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綰千道:“兒臣想起之前在夏中還有一事未知會父王,特來求稟。”

有綏國君從王案後站起身,閉著眼不耐煩的揮了揮手:“你既回了宮,便是有綏中人,之前的事沒必要同寡人講,”他說著就往側殿走,“寡人近來忙的焦頭爛額,實在無空聽女子之事,你且先回去吧。”

臨綰千眉間微怔,還想再說什麽,身後卻有內宦上前拉住了她:“王姬有何事,且先緩緩吧,”內宦壓低了聲音,好心道,“王上才答應了林渠之事,怕是心中不大痛快呢。”

臨綰千立時轉過頭:“父王答應了林渠?”

內宦不明所以,眉眼中亦有無奈:“是啊…否則還能如何呢?”

臨綰千卻是心間一寬,緩緩舒了口氣。

她此次來的打算便是,先勸國君應了此事,暫保有綏平安,待容晏戰成歸來,夏同有綏聯姻,林渠因忌憚夏國,也便不會輕易拿有綏如何了。

如此,倒也算殊途同歸。

臨綰千把心放回了自己肚子裏,覆折回臨府照料臨後的胎,可她沒想到的是,來使完成使命回去了,兩個月後,林渠的戰書卻不期而至,以其輕視國君怠慢來使為由。

她知道這個消息時,林渠的大軍已然壓境,有綏倉促應戰,節節失利。

有綏國君徹夜未眠,而後將臨綰千召入宮中,卻痛斥其為妖女,一幅畫像斷了有綏國脈。

何其荒謬!

王都中下了年中的第一場雪,雪花狠狠拍在窗牖上,寒風獵獵作響,夾雜著有綏國君的怒斥,似叫囂哀嚎。

臨綰千長跪於殿中冰涼地磚之上,睫毛上掛著冰雪初化的水珠,卻揚起臉:“林渠戰書所言清楚十分,然父王所怒,恕兒臣不明,國運之事,豈因一幅畫像而改?”

有綏國君在殿中來回踱步,赤舄嗒嗒作響,空曠殿中回聲悶悶,須臾停在她面前,語氣中猶帶著得知林渠來犯時不可置信的驚怒:“凡同林渠結盟之國,此刻皆安安穩穩,唯有有綏!”他長嘆一聲,“有綏與他國所做不一之處,便是將你的畫像交予了林渠,現在落得什麽?你看到了,還不認罪!”

臨綰千眼睫一顫,水珠應聲落到頰上:“什麽?”

“原來那日林渠來使手中帛卷,是我的畫像?”她覆擡頭,直視著國君,“怪不得那日王上言說我及笄當嫁,怪不得那日來使走後王上便一直對我避而不見,原竟是要將我送予其君討好林渠?”

有綏國君沈黑著面龐一字不言。

臨綰千心頭發堵,擡手攥緊了胸前衣襟:“王上拖延來使時日幾多,心中亦是不安,便要以女子相送,向林渠示忠,希彌此過,”她冷笑一聲,“然則王上也看到了,林渠壓境,女兒無其德能才貌,足以彌補王上‘怠慢輕視’之過!”

有綏國君猛地轉過身來,被頂撞揭露的驚怒難堪支使他揚起手,重重朝臨綰千面上落下:“逆女!”

臨綰千身子往旁一側,竟直接避過了他的巴掌,涼道:“王上如此高看兒臣,兒臣不勝惶恐。”

有綏國君的手意料之外的落了個空,因用力過猛一時踉蹌了兩步,好容易才穩住身形,心中怒氣更盛,正待發作,卻聽臨綰千輕輕開口:“兒臣與夏國公子晏已有婚約,王上此舉,倘被夏得知,可想過會如何?”

有綏國君身形一僵,面上呆住,旋即變了顏色:“你說什麽?夏公子晏…嫡長公子晏?”

臨綰千蹩眉,吐出一個字:“是。”

殿中陷入一片沈默,有綏國君來回踱了幾步,覆折到臨綰千身前,伸手扶住她的雙肩,語氣裏猶帶了些駁斥的味道:“那你之前,如何不告訴寡…父王?”

臨綰千別過頭:“先前孫氏虎視眈眈,兒臣不敢妄言,後孫氏族人伏|誅,兒臣得知林渠來使後,便求見過王上欲告知此事,可王上何曾給過兒臣機會?”

有綏國君眼中絕望之色漸漸褪去,代之以迫切的期待和一點緊張,握著她雙肩的手也微微收緊:“那阿儀…將來是夏公子正妻還是側妃?與公子晏關系如何?”

臨綰千覺得雙唇有些膠著,她知道,倘若這話在此時此刻說出來,一紙婚約便不僅僅再是一紙婚約,而會不可避免的染上對權利和威勢的利用和覬覦。

可林渠的軍隊已經踏過了有綏的軍隊,有綏憑己之力根本無法阻止,邊境的難民已經流離失所,戰線還在快速地向王都推進,風霜染血。

她聽見自己道:“夏侯親自下詔,為正妻,在公子晏被封為世子之後。”

有綏國君雙目中湧上一點希望的亮光:“阿儀,阿儀可能替父王向夏求助?以夏聲名,甚至不需要援軍…只要能聲援有綏,王都便有救了…”

臨綰千雙肩隱有痛感,聽到他的話時眉間一怔。

他的目的是救王都,救有綏王室所在的王都,而非要雪林渠踏入國土之恥,而非為了拱衛王都的其他郡邑中的子民。

臨綰千壓住胃裏洶湧的翻滾之感,狠狠閉眼道:“容兒臣試試…然則夏距有綏遙遠不消說,僅憑兒臣一人與夏公子的情分而言,實在沒有太大把握,兒臣以為,王上還應以積極應戰為要…且這段時間,兒臣仍要在臨府中照料母後的胎。”

有綏國君呼的舒出一口氣,將她扶起身:“來人,將王姬好生送回臨府,不得出半點差錯。”

臨綰千心中寒涼,起身走了出去。

幾日間有綏中風雲突變,要瞞住臨後也是不易,臨府擔憂她知曉此事回驚動胎氣,遂命下人三緘其口,決不許在臨後面前提及政事,臨綰千面上自然也不敢顯露半分,臨府上下本因戰事人心惶惶,又加之要看顧口舌之危,一時間變得死氣沈沈,不覆往常,臨後本就多思,府中氣氛有變,她豈能不察覺?沈默了幾日後,終於喚來臨綰千,問她是不是臨府出了何事。

臨綰千眼睛落在王後即將臨盆的肚子上,溫然笑道:“外祖乃有綏國丈,舅父是相國,國之棟梁,且母親懷著有綏嫡長子,王上尊重愛護還來不及,怎會有事?只是快入年下,府中人皆忙著,且母親將生產,人心都懸在這上頭,只等著母後平安產下王弟呢,一時緊張在正常不過了。”

王後方放下心來,捧著手爐斜靠在軟榻上,微笑著點了點頭。

臨綰千起身柔聲道:“我腌漬了些海棠果,母親可想吃?我去取些來。”

王後自然應好,臨綰千遂起身走了出去。

屋檐上積雪未化,天空白茫茫一片,偶爾又小雀飛過,似白紙上落的一個墨點兒,然先前放出去的灰鴿卻至今仍然未歸,不知是何緣故。臨綰千緊了緊身上白裘,有些心焦。

容晏率軍迎戰戎夷,戰況甚烈,然幾月下來,戎夷已漸漸處於下風,王軍一路北上,收覆先前失地五六處,士氣高漲,形勢一片大好,也蓋因如此,臨綰千才會決定傳書予他,托他寫信給夏侯,希望夏侯能發聲保住有綏。

然這封附著有綏軍民性命的信卻石沈大海。

林渠攻勢猛烈,有綏本就國土褊小,邊境失守,住民流離失所,且北疆中冬日苦寒,老弱婦孺餓死凍死者不計其數,大量難民湧入王京,在這種時候,國君竟然下了封鎖城門,驅逐難民的命令,臨綰千得知此事後又驚又怒,憤然頂雪入宮。

“邊境之民窮鄙不言,倘若難民中混入敵國細作,進入王都,又將如何!夏國聲援遲遲不到,寡人又有何法?為今之計,唯有死守城門,等待時機!”

臨綰千攥緊手指:“兒臣鬥膽一問,王上所謂時機,是等待夏援的時機,還是…棄城而逃的時機?”

有綏國君回過頭,布滿紅絲的眼睛瞪視著她。

臨綰千覺得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難,卻聽見自己沈痛道:“王都本就在有綏之西,林渠戰線徐徐推進,距此城已然不遠了,有綏雖國小兵弱,全力應對卻仍能對抗一段時日,倘若撐到夏國發聲,我們便能自保,倘若不能,也無愧於民。可都城的衛兵,把王宮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卻消極應戰!這是為何?”她頓了頓,“一旦林渠攻到王京,城外聚集的難民都將死無葬身之地,屆時民院疊起,縱宮中有大隊衛兵禁軍,您就不怕,他們屆時非但不會助您出逃,反而有臨陣反戈之可能麽?”

有綏國君臉上肌肉微顫,卻羞怒的回過身,反手便是狠狠一掌,啪的一聲清響。

殿中內宦宮女早已嚇得抖抖索索,見王上竟氣的動了手,嘩啦啦跪了一地。

臨綰千口中一股甜腥彌漫開來,卻仍站在原地,唇角掛著一點紮眼的血紅,擡首無聲看著他。

二人對峙間,殿門前突然響起砰的一聲悶響,阮娘驚慌失措的聲音在身後炸開:“娘娘!娘娘您怎麽了?!”

臨綰千脊背瞬間涼了,踉蹌著轉過身,入眼處宮袍染血,一片刺目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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