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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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關乎民生,夏侯十分重視白水之事,容晏更是親自督察,早出晚歸,夜裏和兩個匠人一同研究圖紙,又因撥派來的役丁較多,一時間擱住不下,又時還要露宿河岸,容晏便著人在附近紮起營帳,自己也住進了帳裏,與役丁們同吃同住,自是辛苦不言,然也很快在臨丘樹起威信,民眾皆頗擁戴,更有主動讓出家中空房供役丁安住者,容晏將役丁中較老弱者安排進附近民眾空出的住處,並記下讓出空房的百姓,一一給了賞銀。

如此民役協力,且在其攜領下工程推進的有條不紊,眾人皆幹勁高昂,很快將幾個險要河口修葺完畢,雖則雨季一天天推進了,眾人的心也皆放了下來。

臨綰千考慮到北地春寒難過,役丁們成日就水啃幹糧也不成,遂在臨丘找了幾個婦人,和她們一起搭棚熬粥,容晏起初不讓她親為,但她堅持,也只好遂了其願。

這日中午歇工,臨綰千剛給眾人分完熱粥,才歇了片刻,不知從何處又橫伸過來一只手,托著只磕了兩個口的破陶碗,央道:“小夫人行行好。”

臨綰千擡頭,正瞧見一個身量甚高的男子站在粥棚前,頭上鬥篷遮著臉,看不清模樣。

她噗嗤笑出來,伸手啪的打了那人一巴掌:“今兒晚了,餓到明天再來吧。”

托著破碗的手仍不屈不撓伸在那裏。

臨綰千瞥了他一眼,舀了勺粟米粥到碗裏,笑道:“怎落得這樣寒酸。”

那人掩在陰影裏的唇角一勾,擡手取下鬥笠,露出那副英氣眉眼來,走到棚裏挨著臨綰千坐了,道:“昨天不小心把碗摔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尋新的。”

臨綰千看他咕咚咕咚灌粥,不覺道:“你慢些,當心被碗上缺口劃了嘴。”

容晏朝她一笑,放下空碗去拍粘在腿上的泥。

臨綰千邊打趣邊擡首去看他:“晏公子從前不是衣不沾塵麽,怎麽現在也…”說著目光正對上他的側顏,不由頓住了,恍惚間有些出神。

容晏為了行動方便身著一襲黑色勁裝,因忙的久了,高高束起的頭發散下來一縷,隨意垂在額前,少了往常的貴氣逼人,更多幾分利落平和,陽光灑到他臉龐上,原本冷俊的眉眼也似染了一層暖意。

臨綰千舔了舔唇,有點……醉人。

容晏擡首,看到她正一動不動的瞧著自己,不由道:“怎麽了?”

可能是日夜少歇,忙久了的緣故,清越的嗓音也有些沙沙的。

臨綰千恍然回神,擡手拍了拍臉,別開眼去:“沒事!”

容晏輕笑兩聲,剛想去捉她的手,卻見她掏出塊帕子,一本正經轉過臉來,擡手給他擦額上的汗,邊道:“你也別太累,要是這當口生病,我們這些人可真是群龍無首了。”

容晏不以為意:“我又不是你,倒是你自己,若被邵太醫發現一點不好,我非得把你鎖驛館裏不可。”

臨綰千作勢瞪了他一眼:“你這樣忙,教我白閑著麽?”話畢,似想到什麽,耳朵尖兒紅了紅。

然對方絲毫沒有岔開話題的覺悟,湊到她耳畔低低道:“是是,這叫‘夫唱婦隨’,理解…理解。”

臨綰千一惱,擡手要錘他,被他一把捉住手指,見四下無人註意,拽著她手湊到自己唇邊,親了親。

臨綰千反手啪的打了他一下,森森笑道:“換了平日衣裳,你的風度呢?”

容晏嘿然不語。

. . .

辰光一日日流淌,眾人每天忙得不疊,只是天氣漸熱,臨綰千便每日尋了茶葉泡了給眾人備著,平時翻些醫書,因有邵太醫解惑,且腦子好使,是以若有人中了暑熱或一般病癥現下她也能給治一治,倒不算時光虛度。

不過她估摸著白水堤的修繕之事應該也快竣工了。

昨晚起開始天降大雨,幸而容晏說不會持續太久,待今日下午雨畢可以繼續開工。

大雨攜風席卷而至,沖散了午後悶熱的燥意,臨綰千坐在驛館中,隔著窗子都能聞到潮濕的泥土氣息,不知為何心間隱隱湧上一點不詳的預感,甩甩頭將其壓了下去。

不會出事的,莫說距夢中瘟魔大行還有一年,單論容晏此番已絕了白水決堤的可能,便一定是自己太多慮了。

出神冥想間,手中書卷突然被邵太醫打了一下,啪的一聲響,直激的臨綰千一個激靈,恍然“啊”了一聲。

“想什麽呢,”邵太醫微微蹩眉,“先前我給你說的瘧疾癥型,你可還記得?”

臨綰千本能點頭:“啊,記得…分邪|欲|少陽、暑熱內郁、暑濕內蘊、疫毒侵襲和正虛邪戀五種。”

邵太醫閉眼頷首:“癥狀與對治之法,皆要記清楚。”臨綰千點頭應過間,弓恒突然闖進來,面帶沈色:“公子呢?”

臨綰千擡頭意外道:“沒在北邊帳子裏麽?他這幾日很少回驛館。”

弓恒應是走的急,頭上臉上皆落了雨,頭發濕答答粘在脖頸上,臨綰千遞給他一塊方巾道:“什麽事這樣慌?擦一擦水,莫著了風寒。”

弓恒隨意在臉上揩了一把,丟下巾子,面色晦然:“圖陽村的河口處,死了兩個人。今日才發現,前些天熱,屍身已腐,又兼之降雨,雨水一泡,已然認不出模樣。”

邵太醫騰地起身,沈聲道:“屍體可處理妥當了?”

弓恒忙道:“已經搬離了河灘,但是雨大,只怕已經汙了河水。”

臨綰千呼吸一滯,夢裏屍體遍地的景象似白綾般緊緊纏繞上她的脖子,教她幾乎喘不過氣來,本能的道:“趕緊將河口封死,莫汙了白水主流。”弓恒點頭:“已經在做了,只是公子不知去了何地,大家都心神不寧的,幹活也幹不安穩。”

臨綰千嗐了一聲,從墻上取下鬥笠往頭上一扣:“我去找。”說著便往門外走,踏出門檻時突然想到什麽,倏地回過頭來,朝邵太醫道:“屍體來路不明,大人處理時也要當心,”又轉向弓恒,“且雨後易滋蚊蠅,現在又是夏日裏,你囑咐大家都當心著,別被蚊蟲叮了,身上備些烈酒,若不慎被咬,趕緊消毒。”

言罷匆匆走了出去。

時近晌午,雨已然下了半天一夜,倒消停了些,臨綰千才驛館不遠,身後突然彌漫上一層淡淡的血腥氣,心裏悚然一驚,猛地回過頭,雙肩卻被一雙手制住,搭上了一席披風。

臨綰千轉過臉,卻見突然消失的容晏此時就站在自己身後。

臨綰千見他渾身濕透,手上持著一柄長劍,面上隱有寒意,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你受傷了?”

容晏看著她,須臾將胳膊擡起來聞了聞,方道:“不是我的血,方才殺了幾個人。”

“嚇死我了,”臨綰千舒了口氣,眉間亦有憂色,“是出什麽事了嗎?”

容晏扳正她的身子,給她系上披風帶子,道:“幾個小賊罷了,屍體我已經拖到附近山洞裏,等下讓人來處理便好。”

“喔。”

“雨還下著,回去吧,”容晏握住她的手,雙眉微蹩,“怎麽這樣涼。”臨綰千扶了扶頭上鬥笠,穩住心神沈聲道:“旁邊圖陽村河口那裏發現了兩具屍體,屍身已腐又來路不明,大家都著急,是以我出來找你,咱們快去看看吧。”

容晏背對著她的身形一頓。

. . .

二人趕到村子裏時,存放屍體的屋子外頭已然烏泱泱圍了不少人,弓恒守在門外,見到容晏時緊繃的面色一松,立時上前:“公子。”

容晏徑直進了屋內,臨綰千拉過弓恒,低聲道:“怎麽圍了這麽多百姓,萬一屍體上有臟東西,染上身怎麽辦?趕緊讓他們散了。”弓恒面有恍然之色,啪的拍了下額頭:“我一時著急,竟渾忘了!”言罷趕忙將人散到遠處,在房屋周圍設上了圍欄。

臨綰千才進屋,一股腐臭的味道便兜頭兜臉撲將了過來,立時屏住呼吸,小心走近,容晏面上掩著白布,見她進來,旋即遞給她一塊,將她推至遠處站著。

邵太醫剛查檢完,以烈酒浣過手,走到他們跟前,面帶愁容,嘆兩口氣道:“還是焚屍為要。”臨綰千心下一沈,暗覺不妙,忙問:“有什麽不妥嗎?”

邵太醫覆嘆兩口氣,只道:“屍體倒是次要,卻滋生了許多蟲卵,且這個樣子,怕是河道裏也有,幸而發現不還不算太晚。”

臨綰千眉頭鎖了片刻,道:“我來之前已找人備了一鍋醋,您看是不是得在屋裏熬一熬驅驅屍身濁氣。”

邵太醫襯著臉色點頭:“我正要說這事,不光這裏要熬,附近民眾家也不能漏下。”

臨綰千和容晏一同走出草屋,雨已然停了,外頭從地面起向上一層層泛著雨後涼意,容晏將她被雨和汗打濕的頭發別到耳後,動作輕柔:“辛苦你了。”

臨綰千搖了搖頭,小聲道出心中憂慮之事:“別是…瘟疫提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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