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反水

關燈
臨綰千覷著容晏的神色,突然不想再看下去,閉眼把臉別開了。從鎬城到江南,一路上是如何的民聲怕是早已充斥了他的雙耳靈臺,可他是個被奪了兵權的將軍,天子又像防賊似的防著他,和一頭猛虎被剁了四只爪子沒什麽區別,且方才聽夏儀的口氣,此次叫他隨駕,試探忠心是假,怕使其看到王土塗炭才是真吧。

九州亂則仕呵。

容晏身形一頓,須臾冷笑道:“娘娘當真有心。”夏儀寸許長的指甲輕輕劃著桌案,半晌擡起頭來,似百無聊賴,又好像不耐煩了:“夜這樣深了,我也不想和將軍打啞謎,只想聽你說句真心話,”她突然起身,彎腰挨到容晏身前,嘴唇險些碰到他高挺的鼻梁,聲線壓得低低的,“你究竟有沒有為君之心?”

容晏漆黑的眼珠擡起來,與夏儀逼視的眸子堪堪對視,斬釘截鐵的道:“沒有。”

二人一時無言,小小而昏暗的耳房中愈加靜謐,直壓得人透不過氣來,半晌,夏儀眼底藏著的一點微光緩緩黯了下去,輕輕嘆了口氣,手撐在桌案上許久,終於坐了回去。

她是…在失望麽?

她終於開口,卻少幾分笑裏藏刀的滋味,像在自言自語:“為什麽呢?忠於大虞?不對,將軍算起來,也是大虞正統嫡系…忠於天子?”她輕輕一哂,“怎麽可能。”

容晏眉宇間神色一震,似有什麽東西微微松動,終道:“娘娘慎言。”

夏儀突然笑起來,頰邊梨渦愈加深的艷麗:“你當我為何敢當著你的面說這些?宮中朝上除了那所謂天子,誰不知我夏儀是何等樣人,”她單手托腮,“以將軍的性子,怎麽會挑在這個時候,這個地界來赴我的約呢,可將軍還是來了,說明你已經別無選擇。”

容晏眼睛鎖在她妖嬈的眉眼上,緊攥著的手無聲松開:“你還想要什麽。”

你已經做到了這地步,還想怎麽樣呢。

對面的禍水終於露出本色:“大虞成今日這般模樣,確是我欣然怡之,但這可不是我一人之功啊,功勞最大的難道不是咱們英明神武的王上和恪盡職守的臣子麽?”她昂起下巴,“我巴不得如此,也終於如此了,可是還不夠。”

容晏目光轉瞬淩厲起來,從雙眉下倏地射向夏儀,壓著心中洶湧情緒沒有發作,繼而聽她道:“將軍不願承認罷了,又何妨聽我說一句實話,大虞的形勢,早就無法轉圜了,河山已經破成這副模樣,早晚是要易主的,我所希望的,不過是這過程越快越好。”

她想起容晏不容置喙的那兩個字,輕輕搖了搖頭,可惜。

那她就真的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容晏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說話,只發覺自己無力掩蓋著的傷疤被人狠狠揭開了,火辣辣的不敢去觸碰,且…

動手的還偏偏是夏姬!

他的心底突然湧上來一股步步緊逼似的壓迫感,壓的從夏國那場瘟疫以來心裏結成的冰面寸寸碎裂開來,夾雜著瘟魔侵襲夏國土地時民眾的痛呼和呻||吟,不斷湧出血紅色的潮水。

“將軍無為君之心,可總需事明君不是麽,我不妨把話說直白些,虞王已經無藥可救了,以你的能力,雖有轉圜之能,但絕不該在大虞王室的這條路上奢求回轉,”夏儀站起身來,轉身走向門邊,輕笑一聲,“你又怎麽會不明白呢。”

容晏突然擡起眸子,沒有一絲溫度的話響在昏暗耳房裏:“你不怕我殺了你?”

夏儀觸到門棱的手指微頓,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唇邊現出一抹明艷的笑意:“為民除害?大可試試。”言罷若無其事的推開房門,邁步走了出去。

房門吱呀一聲輕響,一陣涼風吹來,呼地吹滅了案上燭火,房內旋即陷入了一片沈寂和黑暗。

臨綰千心裏咯噔反應過來,夏儀這是要拉著大佬兒反水了?

楚將,容晏。了不得,不得了了。

那一天終於要來了麽。

容晏直直站起身,此時抑或是彼時,臨綰千猜不到他心中所想,黑暗中只能依稀看到他孑然頎長的身形,石頭似的在房中佇立了許久。

翌日一早,將軍容晏滿面寒霜,提著把長劍闖進虞王大殿,將它刺進了夫人夏儀的胸膛。

絲毫不出所料的,虞桓王震怒,險些將容晏就地砍了,所幸夏儀傷的並不深,擡手拽住了桓王袖角,虛虛說了幾句,哄的桓王下令將容晏暫且押進了船艙。

臨綰千雖知自己是沈在夢裏,看到這一幕額上還是冒出了層層冷汗,心也突突跳了起來,丁點兒沒了繼續待在船上殿中富貴鄉裏的念頭,索性跟在了容晏後頭,欲與他一齊下甲板。

容晏面色沈靜的看不出絲毫情緒起伏,連身上穿著的玄色長袍都沒有半分亂紋,手上利索一動,冷冷將劍從夏儀身體中拔出,扔到腳下,哐當一聲響,繼而轉身走了出去。

臨綰千看一眼倒在桓王懷中臉色煞白的夏儀,強行壓下心中的狐疑,也旋身匆匆跟了出去。

船艙主要是用來屯放器物的地界,大的出奇,昏暗的出奇,也沈悶的出奇,一塊塊木板隔開的方格聊做倉間,構成了現在甲板下擁擠的牢籠。

容晏被帶到船艙盡頭的一間房中,冷眼看著兵士將門帶上,木板外響起鐵鏈曳過的嘩啦聲。

臨綰千一顆心懸了起來,抵在牢籠內側的木板上,感覺有些透不過氣,轉身想打開木門上一口方形的小木窗,伸手卻只捉了個空,才猛然想起自己不過是夢外之人,恍惚間有些慶幸,又有些悵然,垂下兩手轉眼看向了無聲坐在對面的男子。

容晏仍是那副刀削似的面龐,食指微曲貼在唇邊,漆黑的眸子裏微微閃過一點亮光,旋即沈了下去。

果然還是到了這地步,原本就不該,對桓王抱什麽希望的吧,他之前又在恪守些什麽呢。

因著那女人,真是瘋了…

辰光在人無事可做的時候永遠流淌的緩慢如斯,且這個地界兒根本分不清白晝黑夜,只能等的跪坐著的腿一寸寸僵化下去,這倒沒什麽,只是門上的小木窗就在眼前,偏偏開不得,讓臨綰千心裏的渴望愈發強烈,甚至覺得連案上虛虛燃著的幽黃燭火也好像在和自己搶那些為數不多的氧氣——她真是覺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憋暈了。

木門外依稀響起金屬鏈條抽拉的悉索聲,終於喀拉一聲輕響,船艙內塵土味兒的空氣順勢流進來,臨綰千呼的松了一口氣,然鼻息間旋即縈繞上略微有些熟悉的淡淡馨香,一顆心又提溜了起來,轉頭看向木板門的方向。

眼中映入一抹刺目的紅,緊接看到了夏儀唇角間蘊著的若有若無的笑意。

容晏仍直直跪坐在案邊,食指猶微屈著貼在嘴邊,頭也沒擡。

夏儀及膝長發斜斜綰著,面上略施粉黛,顯出了幾分慵懶的意味,清淩淩的眸子裏依稀有些朦朧惺忪,像是剛睡醒起身就來了,坐在容晏對面緩緩道:“將軍可想好了?”

容晏眼睛裏愈加黑的深沈,其間卻沒有掙紮起伏,半晌輕笑一聲:“你和南楚,是什麽關系?”

百國間紛爭不斷,卻未見得又幾個成的了大氣候,至多跟著虞王室奢靡鬧騰罷了,除卻當年與夏分庭抗禮的楚國,夏國一朝衰落,怕是早已制不住它,夏儀如此胸有成竹,想是早就給自己鋪好路了。

對面的人指尖繞了一縷發絲,輕描淡寫的道:“夏儀生在有綏,和其他百國能有什麽關系。”

容晏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無甚在意情緒的眸子,空氣沈默了一瞬,端詳發尖的女子突然擡起頭,沖他俏麗一笑:“不過將軍與它很快便有關系了,”她擡起指尖無聲敲著桌案,似在思忖一件事情,“據我所知,將軍與楚王是同門師兄弟,此人年輕有為,倒是與將軍有幾分可比之處,唔,”夏儀頷首,眼睛裏一片清明,“南楚正是用人之際,不會委屈了將軍。”

容晏一哂,好笑道:“娘娘真是會安排,拋開我的意願不談,你總也知道,”他指指心口語氣突然加重,“這裏流著大虞嫡室血脈的血。他怕是巴不得要我的命,又怎會安心將我擱在軍中。”

夏儀放在桌案上的手指突然收緊了,輕輕咬了咬唇,語調裏驀地現出幾分狠意:“因為你別無選擇,我別無選擇,楚王也知道,你我別無選擇。”她長長舒了口氣,繼續笑裏藏刀,“將軍是想要打下一個安定的新江山,還是想要打下新江山後下一個天子給你的功名利祿?”

容晏絲毫不意外她如此發問,只淡淡道了一句:“你知道的。”

“所以待江山改姓,新天子對將軍做如何處置,你可關心麽?”

說到底,他們只是各取所需罷了。

夏儀要大虞的江山破敗到底,楚王要成為百國新的君主,他也有自己無法克制的欲望,而擺在自己面前的路,除卻以己身成為夏儀和楚王之間的橋梁之外別無選擇。

事情已經到這地步,至於舊死新生之後他該如何自處,可還有什麽深究的意義。

良久,帶著些微涼意的嗓音在斑駁案上輕輕滑過:“如你我所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