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關燈
臨綰千心間陡然一軟,輕聲道了句謝,想抽出手來時卻發現五指皆被身前的人扣的緊緊的,面上沒來由一熱,驀地見容晏轉頭,唇角稍微一勾,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道:“莫要再暈了,丟人不夠,還要丟馬。”

“……”

丟、丟馬?

大佬兒,我知道你很厲害,但也不必無時無刻都這樣嫌棄我吧?

臨綰千眼睛一瞪,還未有下一刻的動作,剛才被扣的死死的手指又被倏地松開,再看容晏時,他已然恢覆了往常一潭秋水般的平靜神色,朝滿頭大汗初擡首預備覆命的馬醫走過去:“如何?”

被丟在原地的臨綰千有些猝不及防,楞楞擡起微有些發麻的右手,心底不知怎的,竟緩緩生出了幾分失落。

她搖搖頭將這莫名的奇怪情緒甩到一旁,擡步跟了上去。

馬醫擡袖擦擦滿額的汗珠,喘著氣弓腰拱手道:“公子,這幾匹馬出了戰中落下的一些小傷之外,並沒有其他的異樣,且公子方才也應當看見了,它們也沒有精神失控的跡象。”

臨綰千依稀聽到容晏鼻息間輕輕冷哼了一聲。

都餓了這麽幾天,精神便是失控怕也沒力氣帶著身子一起失控了吧。

容晏圍著幾匹馬繞了幾圈,雙眉漸漸鎖了起來,場面覆沈默下來,臨綰千剛放下不久的心又懸了起來,須臾察覺踱著步子的人停了下來,清淩淩的眸光定在了被扭成結的馬尾巴上。

拉車的戰馬尾巴皆要編結實了擰成一個結,避免戰中尾巴散開與別的馬尾糾纏在一起,因是太子親征用的戰馬,底下的人想來更看重,散開的馬尾是用銅絲擰緊的,有銅的重量墜著,跑起來馬尾也不會亂晃,就安安靜靜垂在馬的兩股之後。

容晏微簇的眉宇緩緩舒展開了,擡手去解纏在馬尾上的細麻繩和銅絲,結成的疙瘩順而觸到了馬的後腿,那匹馬的鼻息呼的濃重起來,狠狠甩了甩尾巴,容晏制住馬尾,手上動作利落解開了疙瘩,在最後一扣上卻停住了。

臨綰千也察覺出不對,收斂裙裾蹲下身去瞧,只見繩結上端不知怎的哼支出了一根銅絲,本也沒什麽不妥,然本該平滑的銅絲末端卻是尖尖的,且比其他柔軟的部分要硬許多,針頭子似的橫支在那裏,細細看去顯得十分突兀。

容晏將最後一個繩結解開,敏銳的察覺到麻繩與銅絲糾纏的地方掂上去有些發沈,待用手指仔細撥開,才看見裏銅絲末端寸許的地方連著個指甲蓋大小的銅疙瘩,像是煆絲時沒扯好的模樣,容晏將手翻過來,銅絲的末端對準了自己,目光一凝。

只見銅絲尖端已然凝固上了些許血汙,臨綰千心中隱有猜測,去尋了半小碗幹凈的水來遞給容晏,容晏看了她一眼,將銅絲浸在水中洗靜了,在拿起來時目光隨即定在了那裏。

臨綰千端詳片刻,面上怔忡片刻,輕聲道:“空心的。”

倒是有點兒像她小時候生病掛點滴時註射器的針頭。

她因為緊張而有些急促的呼吸響在容晏耳畔,無端教他有些不自在,站起身來道:“走吧,去找邵太醫。”

. . .

邵太醫效率快的很,不出半日,臨綰千方灌下弓恒躬親給她熬的那一大碗苦汁子,他便手裏捏著那根銅絲來求見了。

臨綰千本想回避,卻被容晏拉住,道是聽聽長長見識也無妨,遂無聲站在了他旁邊,心跳卻緩緩加速了,見邵太醫捏著與那個銅絲相連的小疙瘩,拱手道:“公子明察秋毫,確然是這東西有問題,下毒的人心思奇巧,做出這麽個小玩意兒來,將藥註在其中,戰馬拉車疾奔,銅針便順著馬尾晃動刺進肉裏,藥力便也滲透了進去,藥中含著一味鉤吻草,有使肌肉麻痹虛弱,心悸不定之效,雖藥量很少,藥性卻烈,戰馬上了戰場,奔跑劇烈,銅針一次次紮進後腿,滲透的藥力足以讓它失去控制。”

臨綰千心中大大松了口氣,一個沒留神脫口問道:“這麽說,戰馬失控是因有人提前下了藥,而不是司駕的緣故,對麽?”

邵太醫擡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容晏,語調不急不緩:“現下看來,確實如此。”

容晏叫他下去,轉身與臨綰千對視半晌,才道:“你好像,很關心那個司駕?”

臨綰千心中一緊,方察覺到自己方才說錯了話,忙錯開眼去,定了定心神道:“這倒不是,只不過今天早上見他可憐,是以…同情罷了。”

容晏淺淺頷首,站起身來:“今日你也累了,先去歇著吧。”

臨綰千猛然擡頭,握緊了手沖他道:“我不累,你要去做什麽?”容晏清淩淩的眸子與她堪堪對視,敏銳的從她眼中看出了幾分努力隱藏著的緊張和壓抑,早先心中消下去的狐疑覆有些冒頭了,卻又不可抑制的含著些關切:“你怎了?”

臨綰千擡首笑笑:“沒事,只是不想屍位素餐,總要做些該做的。”

對面的人尤沒有移開眼睛:“若有什麽自己解決不了的事,一定要告訴我。”

她笑意更深,語調輕快:“知道啦。”

時值下午,容晏去面見了大虞太子容澤,前去時身邊只帶了弓恒。

反正臨綰千對那個所謂的百國太子印象極其差勁,是以這次容晏沒讓自己跟在跟前,她也樂的自在,在無人問津的耳房裏安安靜靜歇了半天,直到傍晚才察覺到大佬兒回來,心裏暗搓搓同情片刻,爬起來出去相迎。

唔,容晏那大佬兒的面色,有些不虞。

臨綰千剛迎下臺階,便被弓恒略微冷硬的目光瞄了一眼。

這家夥,不會還記著被容晏差使去熬藥的仇呢吧?

她扯扯唇角,沒怎麽在意,擡首道:“如何了?太子怎麽說?”

傍晚的宮墻內靜謐的只能聽到夏蟲的清鳴聲,臨綰千與容晏對視片刻,聽他道:“先進去吧。”

之前分析祁函的事還條理清晰井井有條,怎麽事關一個司駕就這樣緊張…走在前頭的容晏眉心微動,那司駕,是北疆中有綏國君表兄的一個庶子。

北疆,雪髓玉佩,司駕,臨綰千。

不會,她是被隱士楊潛從小養到大的,他與她第一次相見也只是碰巧,不會。

他腳步稍頓,轉頭拋下一句:“弓恒,把門看緊了。”

臨綰千剛回身闔上房門,便聽自顧自坐下的容晏道:“太子大怒,下令要把最後一戰前那些做事的馬夫全砍了。”

“什麽?!”

她雖知曉容澤其人處理事情向來簡單粗暴,可怎麽就能犯二到這個程度呢!他不會真以為處心積慮要害他的人會是成日悶頭與戰馬為伍的馬夫吧?

若真這樣,臨綰千心情覆雜的暗中翻了個白眼,書中夏儀那麽快就承了禍水之名還真是情有可原。

實在是太有禍害黎民的不可抗力條件了。

容晏將臨綰千驚詫、汗顏又交雜著些意料之中和不忍的神色盡收眼底,心間微微一松,只要有那幾分對馬夫的同情不忍,他就還能找出理由相信她關心司駕僅僅是因為心軟。

容晏涼若秋水的面色不覺間溫和了些,看著臨綰千道:“你想說什麽?”

面前站著的人脫口而出:“那些馬夫一定是被冤枉的。”當然,興許有被指使的人在裏頭,但也僅限於一個不能再多了,幕後黑手又不傻好嗎!

其實她更想說,容澤簡直就是不分青紅皂白,然而這話正著說不得,就只能反著說了,沒承想倒正中大佬兒下懷。

坐在案邊的大佬兒難得露出幾分輕松笑意,磨挲著手中茶盞道:“藥能註進馬的身體裏,而沒有半路凝固在空心銅結中,就說明是上戰場前臨時加進去的,是以太子直接懷疑到那些馬夫頭上,一時氣急也是情有可原。”

臨綰千艱難的扯了扯唇角,將神思從之前的夢境中拉回現實裏,試探著道:“所以,公子既然負責這個事情,一定阻止了太子那樣做,對嗎?”

容晏點點頭:“唔,你身體還未大好,就不必總跟著我到處跑了,之後的事我來做,”他對上臨綰千一半放松一半擔憂的眸子,“總不會冤了那些無辜之人。”面前的小姑娘暗中緊掐著食指的拇指一松,臉上也輕松起來,笑道:“悉聽公子吩咐便好。”

到這一步,總能把有綏的那個司駕摘出去了吧。

臨綰千正欲告退,又實在忍不住想問的穩妥些,覆擡首向容晏道:“綰千聽聞,為上者對下,須得恩威並濟,方能得四方擁戴,治安太平,此次太子重責了司駕,現知此人含冤,是否也需好好養傷撫慰?”

容晏沒有片刻遲疑,直接道:“那是自然,且我考慮,太子如此行事,司駕怕是也無法再原來的位置上心無旁騖的待下去了,不若就留在夏宮,給他謀個職位吧。”

臨綰千不意他能如此,神經猛然一慫,徹底放下心來,先前眉宇間蘊著的擔憂沈重的情緒也很快煙消雲散了,唇邊攢出一個小巧玲瓏的梨渦:“公子仁心,那綰千便先告退了。”

夜色很快落下來,沈在院子裏像是浸了一汪水,臨綰千纖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容晏視線裏,那枚若隱若現帶著明亮笑意的梨渦倒好似總在他在眼前繞來繞去,輕易揮不掉了,直帶的他原本沈重的情緒也輕揚起來,不覺唇角往上翹了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