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

腳步剛一踏入那扇大門， 周圍的場景整個都變了，星曉對這種場景變換並不陌生，她知道這是走到幻覺世界裏來了。

本來走在她前面不遠的彭格列眾人已經全部都看不到了，唯一還留在她身邊的只有風， 而他此刻也微微蹙了眉顯得有些疑惑。

“初代霧守的幻覺麽？”風攏著雙手從星曉的肩膀上跳了下來，他四處打量了一下， 神色稍稍緩和了些， “應該只是單純的幻象， 沒有攻擊性，不過還是要小心。”

星曉聽到了他的話， 她點了點頭， 但是她的視線已經完全被面前展現出來的場景所吸引住了。

熟悉的海岸，熱鬧的人群，天空藍得如倒扣而下的巨大藍寶石， 偶爾飛過的水鳥間或投下幾道陰影。

教堂的鐘聲不遠不近回蕩在嘩嘩的海浪聲中。

這裏是……

“十七世紀的西西裏。”星曉不由得低聲嘆道。

“星曉， 這裏都是幻覺。”風聽出她情緒有些不對， 提醒道，“你的意識力量足夠強大，不要被它影響。”

星曉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一般， 兀自沿著人群簇擁的方向緩步往前。

那是傳來教堂鐘聲的方向。

“星曉？”風蹙了蹙眉， 他看了一眼四周， 神色一凜。

“等等風師父。”在風準備要打破幻覺的時候，星曉回頭阻止了他，風看到， 星曉的目光依舊清明，半分都沒有被幻覺迷惑的跡象。

“這是初代霧守要我看的，”星曉抿了抿唇，她的神色有些沈郁，“也是我想知道的。”

這時，空中突兀的傳來了一陣詭異的笑聲，然後是D·斯佩多的聲音。

“既然你知道，那就繼續看下去吧，”他說著，語調不緊不慢，仿佛看好戲一般，“Giotto他們不想要你知道的事情，我都可以告訴你哦～”

星曉沒有理會他興致勃勃的解說，自顧自地往前走去。

熟悉的小路在腳下延伸，路過的房舍依舊是原來的模樣，有孩子互相打鬧著從她身邊跑過去，然後一路飛奔嬉笑著朝著鎮上唯一的小教堂跑去。

教堂門口聚集了很多人，星曉一眼望去就能看明白，鎮上大部分人都來了，這熱鬧歡騰的氣氛絲絲縷縷地滲透在空氣裏，好像火苗一樣點燃了整個安寧的小鎮，大家笑著喜悅著，神色間滿是祝福和憧憬。

——距離她離開應該很久了吧……

星曉看到一兩個眼熟的年輕人，而他們在她的印象裏，還是整日在林子裏山坡上瞎鬧騰撒野的熊孩子。

原來他們長大後是這樣的啊？

她還有些感慨。

周圍的人似乎都看不到她，她直接穿過被守衛牢牢把守著的教堂大門走了進去。

星曉並不信教，但是這不妨礙她對於宗教保持有一種敬意，即便只是參觀，每當身處於教堂之中，她總會不由自主地體會到一種神聖莊嚴的感覺，在這種氣氛下，什麽奇奇怪怪的小心思都升不起來了。

初代晴守站在聖壇之前，手持聖經正在念著祝福詞，他今天的角色，顯然並不是什麽守護者，而只是一位單純的神父。

第一排的位置上，坐著很多星曉的熟人。

新人背對著她，相攜而立，新娘的頭紗迤邐而下，隱隱透出底下蓬松柔軟的棕色長卷發。

星曉知道，當那頭蜷發還短的時候，摸起來是那樣的柔軟細膩，仿佛毛茸茸的小動物，總是讓她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

她還知道，新娘有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每次笑起來的時候，都甜蜜得讓她感覺好像看到了小天使。

他們在說著什麽，星曉聽不到，這一切都好像一場無聲電影一樣。

她慢吞吞走上前去，然後在Giotto旁邊一個莫名空出來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風看看她，也不做聲響地跳到了座椅扶手上，安靜地看著。

納克爾說了一句什麽，然後是棕發青年紅著臉羞澀卻認真地應答，新娘微微低著頭，白紗覆蓋之下，她的面容純潔美麗，她雙唇輕啟低低地也做出了回應。

在座的賓客都鼓起掌來，星曉雖然聽不到那些年輕氣盛的家夥們不合時宜的起哄聲，但是光看馬裏奧漲得通紅的臉，她就可以猜測出大概的情況。

誒，如果當時她在的話，事後這群家夥肯定得被她修理一頓，有這麽起哄的麽，沒看到新郎新娘害羞地都不敢動了嘛～

Giotto笑吟吟地站起身來，他今天也穿了一身相當隆重正式的禮服，按照他的座位來看，星曉估計他今天大概是證婚人的身份？

新人交換戒指。

到這裏，一切都還很正常。

可是風總覺得有哪裏不對，他側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學生。

星曉依舊看著聖壇的方向，她視線專註而透出些許懷念，看得出來，這對新人應該是她相當熟悉的人。

但是她臉上並沒有笑容。

她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裏，姿態端正，雙手下意識地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她的眼神依舊清明著，但是那裏面隱隱沈澱著什麽晦澀的情緒。

——仿佛在等待著什麽……

然後異變突生。

砰——

劇烈的槍擊聲近距離響起，默劇一樣的場景好像忽然間就活了過來，賓客尖叫著四散朝大門的方向奔跑。

本來在儀式開始之後就緊閉的大門從外側被人踢開，重重地撞上了兩側的墻壁。

又是一輪槍響。

原本想要逃跑的賓客首當其沖地迎接了子彈的洗禮，一瞬間，莊嚴肅穆的教堂血流成河。

這一轉折發生在短短幾分鐘之內，饒是一向沈穩鎮定的風都有些詫異地睜大了眼睛，然後他註意到，自己那慣來天真膽小的學生，此刻卻依舊坐在那裏，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神色似是楞怔似是發呆。

“星曉？”他忍不住出聲叫了她的名字。

“啊？”星曉整個人忽然震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轉過頭，有些迷茫地看向他，“怎麽了，風師父？”

“你……”風看著她的樣子，皺起了眉，“不想看的話就不要看，我帶你出去。”

星曉垂下眼，搖搖頭。

“我沒事的，風師父。”

她站起身，身後，Giotto他們已經解決了入侵者，正在安撫生還的民眾。

而她走到了聖壇之前。

象征純潔的白色婚紗被鮮血染紅了，觸目驚心，新娘的頭紗已然撩起，露出了那張星曉熟悉卻又不熟悉的臉，依稀帶著幼時那懵懂天真的美麗，仿佛她唇角一彎，就又會現出蜜糖般甜美的笑容。

但是她沒有笑，她的眼睛半閉著，因為疼痛，她不住地喘著氣，但是蒼白的皮膚上，臉頰因為激烈的情緒突兀地暈染出潮紅色。

“格、格西婭，為什麽！”馬裏奧的神情茫然，他好像整個人都傻了，他不住地抓著自己的頭發，想要靠近過來卻又止住了腳步。

格西婭沒有看他，她的目光透過紛亂的人群，執著地落到了正背著光站在教堂門口的金發青年身上。

星曉看到，她的眼神瘋狂又執著，有仇恨，有絕望，還有深深的愛意，直到那雙眼睛中的生機徹底消散，她還是望著那個方向，執拗地，不曾移開分毫。

但是她至死都關註著的人，卻根本沒有轉頭看她一眼。

星曉走近了她，蹲下。身，伸手輕輕地覆蓋住了那雙眼睛。

她低垂下的目光緩緩掃過那只握著匕首的手，手腕上，還系著一串由小小的白色貝殼串聯而成的手鏈。

那是星曉用在海邊撿到的貝殼做成的，她還能記得，格西婭收到這件聖誕禮物的時候笑得仿佛得到了全世界的糖果一般甜美。

過了好一會兒，Giotto他們走了過來，G讓人將已經有些癡傻的馬裏奧帶走，Giotto神色覆雜地看著躺在純白色婚紗中間的少女。

“為什麽……”

星曉聽到，Giotto低聲地問了這麽一句，他的雙拳緊握著垂在身側。

風剛剛去教堂門口看了一眼，這會兒也回來了，他走到星曉身邊嘆了口氣，“你還是不要出去了……”

那些人既然能夠直接闖到裏面，那麽原本圍聚在外面的大部分民眾……

星曉顫抖了一下。

“G，謝謝。”Giotto低聲對站在身後的紅發青年道謝，“剛才要不是你……”

G的神色依舊冷峻，他的目光仿佛沒有絲毫感情一般停留在已經死去的少女身上，“我早就提醒過你了，要小心格西婭。自從……她就開始不對勁了。”

Giotto唇角稍稍揚起，露出一個苦澀無比的笑，“我知道。可是格西婭畢竟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沒有想到，她真的會做出這種事。”

“弗朗科的死，保羅的死，還有……的失蹤，她一直記在心上，”G深吸了口氣，抱著手臂轉過身看向透過教堂彩繪玻璃投射到地面上的光，“你以為她為什麽忽然主動追求馬裏奧？”

Giotto抿緊了嘴唇。

“你沒有發現，她一直在模仿一個人麽？”G的神色顯得有些覆雜，斑駁的光影投射進他冷漠的雙眼，好像也讓那雙平靜淡漠的眼睛激起了被刻意掩蓋的情緒，“她在我們面前的時候，一直在刻意學她，馬裏奧那傻小子，就這麽被迷惑了。”

“G……”Giotto皺起了眉。

“Giotto，經過了這麽多事，你還要天真的以為格西婭還是以前的格西婭麽？”G猛地轉回身，冰涼的怒火在他的眼中灼灼跳躍，“她不惜跟敵人勾結，讓這鎮上所有看著她長大的人陷入危險也要殺了你報仇，她的心靈早就被仇恨扭曲了！”

“……”Giotto沒有再說話，他再一次握緊了雙拳。

……

風聽著他們的對話，似有所悟。他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學生。

星曉已經站起了身，她低垂著雙眼，面無表情地朝著教堂中被陰影所覆蓋的角落走去。

她停下腳步，擡頭看向斜倚在黑暗中的青年，她雖然看不清楚他的模樣，卻隱約可以看到他嘴角的那抹冷笑。

“是你幹的吧？”她平靜地說。

作者有話要說： 讓我們揭開三百多年前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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