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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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倒黴起來是沒有理由的,天要你倒黴,你就是規規矩矩按日程表活著也能碰上背運的事,比如孫翔在市局門口就碰上了唐昊。

唐昊估計是剛剛打完架,鼻青臉腫,右邊的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平時還算好看的一張臉現在歪歪斜斜,他身上穿著的衣服也沒來得及換,這兒一道口子,那兒一攤汙漬,混著刺眼的血跡,整個人極其朋克。

孫翔率先開口道:“喲,唐大少爺三進宮了這是?”

唐昊冷冷地看他一眼,說道:“滾。”

孫翔就愛看唐昊吃癟,但怕唐昊真的跟他在市局門口動起手來,就沒再出言嘲諷,帶著諷刺的笑意讓了道,對著唐昊的背影罵了一聲臟話,才推門進去。

他們兩個的梁子結得很深,而且歷史悠久,在時間推移中歷久彌新。從前孫翔還沒為人民服務的時候上過嘉世的賊船,嘉世跟呼嘯又是出了名的不對付。

唐昊這個人吧,別的沒什麽好,身先士卒這一點是沒話可說的,每次大小群架都第一個上,哪怕是爭個地盤這種芝麻大小的事,也能看到他上竄下跳、拳打腳踢,一副為呼嘯拋頭顱、灑熱血的樣子。

孫翔在嘉世的時候年紀不大,雖然他的童年差不多交代給了嘉世,但他對嘉世的感情不怎麽深,嘉世那個老板,實在也不對他的胃口。所以他屢次三番跟唐昊起沖突也不是為了別的,純粹就是看唐昊不爽,一方面練練自己拳腳功夫,另一方面能給他添一點堵也算給自己創造快樂了。

百花花店開在燈花街角落裏,平時上門的顧客十有八九都是同一個小區的人,相識久了來照顧鄒遠生意。他們明面上不說,背地裏還是挺同情鄒遠的,十七八歲的小男生,就得開店打理生意養活自己,把失蹤的哥哥的那一份責任也給抗在肩膀上,蹣蹣跚跚地往前走。

鄒遠挺不樂意別人這麽看他,又沒什麽辦法,還是一張笑臉對人。

今天下午沒什麽生意,他蹲著在理前兩天進的玫瑰花,整個人都快埋進冰箱裏了。唐昊拍他肩膀的時候他嚇了一跳,差點沒整個人栽進去,等唐昊把他提溜出來,他才算真正吃了一驚——

“你怎麽這個樣子?又被誰打了啊?”

鄒遠火急火燎地問,又不等唐昊回答,飛快地去花店後頭他睡覺的房間裏把醫藥箱找出來。唐昊三天兩頭帶傷來訪,他幹脆把醫藥箱直接放在門後,一進去就能拿到,包紮手藝也在一次次練習中越來越精進,不跟最開始似的毛手毛腳,讓唐昊痛得不停地倒吸涼氣。

唐昊說:“嘉世的人,他們有病…嘶…你輕點成嗎鄒遠?”

鄒遠賭氣回答:“我已經很輕了!”

“成成成。”

“你們不是跟嘉世一邊的嗎?為什麽會打起來?”

唐昊眼神微妙地閃動了一下,又飛快壓制住了自己的情緒變化,用沒什麽起伏的語調敷衍說:“我怎麽知道,嘉世那群人都是瘋子。”

鄒遠給繃帶綁好一個蝴蝶結,起身把唐昊換下的臟衣服抱入懷中,說道:“那你不要和他們一起了,花店的錢夠我們用。”

洗衣機放在他房間裏,鄒遠把衣服都放了進去,按下啟動鍵以後對著機器裏翻騰的衣服發了會兒呆,手指緊緊地抓著洗衣機沒有溫度的金屬邊緣,腳邊沒來得及拾起的枯萎花朵已經發出了淡淡異味。他深吸一口氣,平覆情緒後,走到外面,看見唐昊還坐在那兒。

鄒遠問:“今天你不回呼嘯嗎?”

唐昊點點頭,拿著花剪在給旁邊的玫瑰剔刺兒。他手臂上有道小刀口,不長,但是深。鄒遠層層包裹以後還是能看見一層血色,可以想見嚴重程度。但是他握剪子的手很穩,和平時沒有什麽區別,眼神專註、認真,側臉俊朗。

鄒遠徹底沒忍住,鼻子一酸,加快步子轉身往廚房跑去,過了好一會兒,廚房才傳來他模模糊糊的聲音,他問:“你今晚想吃什麽?”

孫翔還沒來得及坐到位置上就被葉修急匆匆叫去了辦公室。他推開門一看,葉修正在辦公桌後頭翹著二郎腿抽煙,煙霧繚繞,快活似神仙。

孫翔不耐煩地問:“找我有事嗎?”

葉修道:“你知道唐昊跟誰打的嗎?”

他見有人進來,伸手將煙頭在煙灰缸裏按滅,似笑非笑地望向房間角落——那裏有個被黑了幾百年的攝像頭,如今只能起裝飾作用,連起碼的威懾功能都沒了。若不是這樣,他也不敢在辦公室裏抽煙,觸韓文清的黴頭。

孫翔好奇地問:“跟誰?”

葉修言簡意賅地回答:“崔立。”

“崔立?”

“就是嘉世那個崔立。”

崔立此人臭名昭著。嘉世真正的老板並不愛拋頭露面,在不幹不凈的事情中尤其如此,所以許多買賣都是崔立出面談妥的,也算是嘉世的左膀右臂。但崔立偏斯文,一般不會出現在動手的場面,怕臟了自己的手。

孫翔疊聲問:“怎麽會是崔立?打什麽?怎麽打到他頭上了?”

“我怎麽知道…我又不是唐昊。聽說是在燈花街那一帶起的沖突吧,崔立帶了嘉世的人去談生意,半路上碰著了唐昊。唐昊一個人打得他們天翻地覆。幸虧他碰見的不是陳夜輝,”,葉修搖搖頭,“不然小命難保。”

孫翔皺眉問:“韓文清去了?”

“我說,你這樣叫老韓名字當心他給你穿小鞋。應該是吧,那一片最近挺熱鬧的。出了這麽一檔子事,估計雙方都會憋著氣盯死了燈花街,老韓怕出意外,就帶著張新傑直接過去了。”

孫翔一大早碰見唐昊,本來就不痛快,又被拉到辦公室,莫名敲打了好一陣。

他問道:“聽起來挺嚴重的,但是你把我叫過來就是跟我說這些?跟我有什麽關系?”

葉修擡頭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我們都是一個地方出來的,所以我也算盡個前輩的責,友情提醒一下你,如今的嘉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小打小鬧的嘉世了。”

說到這兒,他停了一下,裝模作樣地端起特地買的老幹部茶杯啜了一口濃茶,清了清嗓子繼續說:“而且,更重要的是,你的金毛該染回來了。”

孫翔:“…”

等孫翔摔門走了,葉修才把目光從他背影上收回來,把茶杯放回桌上,正靠著一個有些年頭的相框,裏面那張照片自從進了這間辦公室,就一直呆在那兒。照片上兩個年輕男生,一個漂亮小姑娘,湊在一塊對著鏡頭比剪頭手,笑得一個比一個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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