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番外:明年春草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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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昭做了個噩夢。

說是噩夢其實也不是,只是在夢中憶起了往昔。

夢裏有個女孩子,穿著簡單的運動服校服,坐在她的鄰桌,專註地聽講做筆記。女孩子有一張很好看的臉,因此不管什麽時節的陽光落在她臉上都是好看的,似乎感覺到註視的目光,她偏過頭看過來,顧清昭明明知道她看的不是自己,卻又忍不住覺得是自己。

她笑起來了,馬尾辮一下下地搖晃,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和一深一淺的兩個梨渦。

顧清昭聽見她說:“晚安,明天見。”

然後顧清昭就驚醒了。

這是個清醒夢,她就像自己回憶裏的過客一樣,面無表情地看著過往如走馬燈似的一幕幕上演。在夢中不覺有什麽奇怪,醒來後才發現渾身都是冷汗。

在榻榻米上坐起身,顧清昭沒開燈,在黑暗中瞳孔微微收縮,胸膛隨著吐息起伏。

她沒叫人來幫忙,兀自起身開了一罐冰鎮啤酒,赤著腳走到窗邊,就著月光慢慢地喝。夜很深,很靜,只聽得到風吹過櫻花樹的沙沙聲。

夜風寒涼,她睡前穿的那一身有點單薄,小口小口地喝著啤酒,冰涼的酒液從喉舌滑進胃袋,從裏到外都是冷的。

櫻花的花期早過了,蟬鳴的時候還沒到,偏偏今晚雲層又把天空遮了個嚴嚴實實,在這不上不下的春日,能佐酒的東西少得可憐。

顧清昭默默地在茶幾上摸了包煙,火苗伴隨著清脆的打火機聲跳躍起來,又很快熄滅,在小小的窗戶裏嵌了一點紅色的星星。

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顧清昭從襯衫口袋裏掏出一張機票。

目的地是華夏,起飛時間是上午九點,但顧清昭不太想去睡回籠覺。

她睡眠不太好,尤其是每年的今天,就像那個荒誕的夢一樣,女孩子口中的“明天”,在所有人都睡著了的“今天”,是她最不想面對的日子。後來就幹脆不睡了。

顧清昭深深地把煙吸入肺部,再緩緩吐出白色的煙氣,煙霧繚繞的,倒像是在夢中。

中午,顧清昭在林城機場,和另一波登機的人逆流而行。

她叫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地址就閉上眼假寐,出租車一路開得很安穩,快到地方了,清亮的眼睛隨之睜開,好像計算好一樣,熟練地不得了。

並沒直接去目的地,顧清昭拐進學校旁的小巷,在小巷深處一家沒有招牌的店裏,老板娘記性好,認得她,剛照面就把包好的桂花糖藕遞給她。

這個點,重點高中的學生吃了飯就早早回了教室自習,店裏沒多少人,老板娘笑著搭腔:“你也是老顧客了,從初中到現在,得有十幾年了吧?我記得你們的習慣,一份桂花糖藕,兩雙筷子。”

顧清昭露出短暫的微笑,嗯了一聲。

也不多做閑聊,接過塑料袋就走,這回沒打車,慢悠悠地走到公交站旁,在等公交的閑暇拿出耳機塞到耳朵裏,循環播放。

上車的時候,後門有匆匆回家吃完飯就趕回學校的學生伶俐地跳下車,藍白色的運動校服倒是很適合這些動作。

在緩慢繞著城市一圈圈行進的公交車上,顧清昭偏過頭看一幀幀閃過的街景,陽光很好,輕柔地落在臉頰,不過分濃烈,恰好驅散春寒。

路易斯低沈而富有磁性的聲音一遍遍在耳邊響起。

“I see trees of green and red rose too.

I see them bloom for me and you.

And I think to myself what a wonderful world.

……”

車開到終點站,顧清昭起身下車,謝絕了路邊賣花的小販,沿著石磚鋪就的路,一步一步,好似在用雙足丈量路的長短。

高跟的靴子踩得路面噔噔響,偏偏她又走得很慢。

磨磨蹭蹭,她還是走到了路的盡頭。目的地到了。

顧清昭擡眼,看見了一個身穿黑色風衣的男人,他衣冠楚楚,穿了一身筆挺的西裝。一身的漆黑,很是莊重,是隨時可以參加葬禮的打扮。

男人對她微微頷首。

顧清昭拆開包裝盒,從中取出一雙一次性筷子,放在了跟前。

和被霧白色的塑料膜包裹住的筷子放在一起的,還有一束開得正艷的紫丁香。

它們委實不太搭調,不過在場的人都沒說一句,物件就更沒有發言權了。

顧清昭和男人對面,筷子和紫丁香身後,是一方青灰的石碑,石碑上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正笑盈盈地看著他們。

平面上黑白色的女孩子是表情最鮮明的,淺淺地笑著,露出一深一淺兩個梨渦,像是下一秒就會像只小鳥一樣說話,其他兩個人雖然是彩色立體的,卻和碑石一般沈默寡言。

顧清昭很快把那份桂花糖藕吃完,這對現在的她而言有點太甜了,但她還是吃得幹幹凈凈。她擡起頭看著小小的,微笑的女孩子,目光漸漸飄遠,看向她周圍茂盛的綠植。

耳畔有個很遠很遠的女孩子背詩的聲音:

“明年春草綠,王孫歸不歸?”

當時她笑著插嘴,“歸,當然要歸!”

那年她們高二,第二年將共同奔赴高考的關口,各奔東西,分散在天南海北,又心心相印,總有聚首的一天。

她們一直都這麽堅信著,堅信著很遠很遠之後的未來,堅信著永不分離。少年人的誓言,總是來得輕而易舉,刻骨銘心。

一年覆一年,今歲春草又萋萋。

顧清昭一年年地歸來,從未缺席。

可另一個人的時間永遠定格了。

那句“晚安,明天見。”成了她們說的最後一句話,顧清昭也陰差陽錯地成了她生前最後一個對話的人,這句話就這麽永遠地停在了聊天記錄的對話框裏。

顧清昭把那雙沒拆封的筷子有放回塑料袋裏,準備一並扔進陵園門口的垃圾桶。

短暫的時光就像是在時間的夾縫裏,即使和外界隔絕一陣,也不可能永遠不回到流動的時間裏去。顧清昭和男人一並走出陵園,拿出震動的手機,看見上面彈出來一條又一條的信息。

男人上了一輛早就停好的車,車裏的下屬向他匯報:“陶組長,陳家後人有下落了,舊派還沒收到消息……”

顧清昭看著短信上的日語,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小露,你家的時空轉換器出現傳送誤差了呦~第一部 隊似乎迷路了呢~剛好你請假了哎^ ^噗真不巧~需要我去幫你收拾爛攤子嘛?雖然你是賀貿家的學徒,我是一定會為難你噠~但如果你誠心誠意地求我的話,也不是不可以呢~”

顧清昭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兩下,簡單粗暴地回了一句話。

“了解。將回。不必。”

對面秒回:“哎真冷淡~怎麽說我也是你的上司嘛QAQ~小露你這樣的女孩子也會有撒嬌嬌的少女時代嗎?真難想象呢,啊好想看一看~雖然今天是故友的忌日,還是記得寫報告哦~加班最討厭啦(ノ`⊿)ノ”

顧清昭沒看接下來一大串帶著波浪線和顏文字的廢話,打了個車回到了機場。她一早就買好了返程的機票。

並不是很嚴重的故障,上司雖然看起來不靠譜,動作還是很快的,等顧清昭回到本丸的時候,本部派來的專員已經調試完畢了。

聽完近侍長谷部的簡述,顧清昭弄清楚了具體情況。

就和她臨走前安排好的一樣,第一部 隊在接到任務後,就在時空轉換器上定好了時空坐標,沒想到出現了一點偏差,明明顯示第一部隊安全到達,卻無法聯系到對方。

是同一時空的平行世界。顧清昭下了結論。

那倒是簡單,只要作為主君的自己親自走一趟,把第一部 隊的刀劍帶回來就行了。

最近敵軍動作越來越頻繁,之前甚至出現了審神者受幹擾互換靈魂的事件,顧清昭對這次小故障倒沒有多意外,只是以後會更加謹慎一些。

至於這次的後續,本部應該已經清查過隱患,之後大概還會有補貼和安撫金發下來。請假反而有補貼,顧清昭對走一趟也沒有很排斥。

即使是開發過靈力,人類也始終是人類,時空轉移給顧清昭帶來微妙的不適感,但尚在忍受範圍之內。

依照著契約的聯系,顧清昭成功降落到第一部 隊附近。

打量了下周圍的環境,發現是在城市裏。雖然時之政府有讓其他時代的居民忽略審神者異世衣著的障眼法,顧清昭還是拉了拉標配的純白面具。

就在她準備靠靈力牽引找到第一部 隊的時候,一只紙鶴飛到了她的面前。

怎麽說也是被華夏術士協會送到日本的交流生,這種陰陽師常用的手段她還是很清楚的。

看來被本土陰陽師發現了啊。

顧清昭回憶了一下具體年代,有安倍晴明、蘆屋道滿、賀貿保憲、源賴光等知名陰陽師存在的平安時代,的確不容小覷。

說起來第一部 隊裏的髭切和膝丸,最初的主人正是源賴光呢,顧清昭不著邊際地想。

跟著紙鶴,顧清昭一路走到了一間庭院裏,如願以償地見到了自家第一部 隊,還有端坐在廊下的女子。

紙鶴回到主人的身邊輕輕落下,變回普通的紙張,唯有折痕的存在昭示著它剛剛到不凡。

女性陰陽師可以說非常罕見也不為過,在賀貿家當學徒的顧清昭剛好知道在這個時代,有位特殊的陰陽師。

源博雅之妹,安倍晴明之徒,後來的陰陽寮主賀貿秀玄之妻——

被稱為“輝姬”的源諼。

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的時候,顧清昭很是恍惚了一下,這位在一千多年前成為陰陽師,在陰陽寮史冊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的貴族女性,居然和她已故的友人,有著同樣的名字。

又或許是她太在意和摯友有關的事,才會因為一個名字的相似而觸動良久。

“你就是露濃閣下?看起來很年輕。”眼前的女子看上去不足二十,正是風華正茂的時候,和她在古籍上看見的形象全然不同。

露濃是顧清昭選定的審神者代號,除了直屬上司和時之政府高層,其他人無權調查審神者的真實身份,這是為了保護審神者的人身安全。

顧清昭看著她好奇的樣子,沒忍住回道:“我們的時代需要更多力量,即使是平民也可以覺醒靈力,趨使付喪神。”

說完就有點後悔多話,想要這個時代的人理解她是意思,實在是過於艱難。

畢竟這是一個君主專權制的時代,陰陽寮是天皇控制人心的工具,知識是不可能普及化的,賀貿家就是壟斷知識的既得利益者。平民百姓不要說陰陽道,連字都不識。

對她們而言習以為常的權利,在眼前的女子看來,應該是大逆不道才是。

沒想到阿諼說:“要是我們也能像你們一樣,也會輕松很多吧。”

顧清昭有點吃驚。即使她知道阿諼成為陰陽師在這個時代也是驚世駭俗的,但她還是沒想到出身貴族,受正統陰陽道教育的阿諼能有這樣的覺悟。

“別這麽驚訝。”阿諼笑道,“要是和你們一樣,人人都能有鬼切和蜘蛛切丸這樣的神兵,作亂的妖魔何足畏懼。”

鬼切和蜘蛛切丸分別是髭切和膝丸的別名,是源賴光在斬殺酒吞童子和鬼蜘蛛之後所改的名字。

顧清昭:“……您的深明大義令我敬佩。”

阿諼:“看你的態度,你是在後世知道過我的事嗎?”

顧清昭:“……是。”

“別這麽拘謹。看來我的名聲不太好啊,嚇到後輩了?”阿諼倒是有種新奇的感覺,“想想還挺好奇的,不過你們應該是有規定的吧,放心,我不會為難你的。”

被稱為後輩的顧清昭有點不適應,眼前的女子最多也就二十,而她都已經二十八歲了。

但她很快調整好了心態,“感謝您的諒解。”

阿諼有點無奈,“聽蜘蛛切丸說,您是位可靠而值得尊敬的主君,果然所言不虛。”

顧清昭很成年人地遵守著禮節,“因為私事耽誤公務,讓部下叨擾您多時,很抱歉。”

阿諼擺擺手,“並沒有打擾哦。第一部 隊的刀劍都是很好的付喪神,能有和後世存在聊天的奇遇,是我賺了才是。我聽說你只在每年的今天請假一天,是很重要的事吧。打擾了你難得的休假,我才是不好意思。”

顧清昭本來不打算多言,但是阿諼給她一種奇妙的熟悉感,讓她鬼使神差地說:“我是去看一位朋友,今天是她的忌日。”

阿諼楞了一下,沒想到對方是從故友碑前趕回來的。

那這加班真是……有夠不巧。

顧清昭卻誤解了阿諼的表情,一下回憶起忍不住重點關註過的,關於“輝姬”的信息。

她忙鞠了個躬,“抱歉,我一時忘了今天是您的生辰。”

任何人知道生日當天是另一個人的忌日,都會心有不快吧。

“沒關系的,我還沒這麽敏感。”阿諼想起的卻是另一件事。

其實今天並不是她真正的生辰,當年她不知道原主的生日,也不想用自己的生日頂替,就由大天狗把撿到她的那一天,定為生辰,也算是紀念新生了。

要是仔細想想,她現在這個生辰,應該正是本來的她死去的日子,也是她的忌日。

想起另一個世界的過去,阿諼既希望家人朋友記得她,又不希望他們記得她。

也許是因為這些現代來客勾起了阿諼的回憶,雖然阿諼能看穿障眼法,看見顧清昭臉上的純白面具,卻沒由來地感到那張看不清的臉有些熟悉。

一些塵封已久的記憶掀開一角,“我以前也有個朋友,和你一樣是個高高瘦瘦的女孩子,笑起來像小太陽一樣,我們可以從白天聊深夜……”

那個女孩子叫顧清昭。

阿諼還記得,她的名字是因為父親特別喜歡李清照,就給女兒起名為“清昭”。

可惜顧清昭一點也沒有長發飄飄的才女風範,一直剪著幹凈利落的短發,活像個清爽的男孩子。

“後來呢?”顧清昭問。

“後來……”阿諼看著幹凈的茶湯,“後來我們分開了,連道別都來不及,也許此生再難相見。”

顧清昭沒問為什麽她們會這般突然地分離,也沒問為什麽兩個親密無間的朋友會一點聯系也沒有。

聯系阿諼的神態語氣,她很清楚,不是生離,而是死別。這世間再無一絲蹤跡可供尋找,就像她所經歷過的一樣。

她淡淡道:“她會過得很好的。有您這樣的友人牽掛,她定會前程無憂,平安喜樂。”

阿諼有點驚訝她的話,點了點頭,“希望如此。”

這位審神者,還真和一般人不太一樣,明明她刻意說了“再難相見”,卻被她察覺口中的朋友早已不在。

顧清昭一定在原本的世界活得好好的吧,依舊太陽一樣地笑著,身邊有許多朋友,永遠不缺乏笑容和快樂。即使是沒有她的世界。

說起來……露濃這個代號,是不是出自李清照的詞呢?

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

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這是李清照在少女時代寫下的詞句,當時的她只是個撚起青梅輕嗅的女孩子,未經風雨飄搖,不曾半生零落,連詞句都是清新又嬌慵的。

阿諼一時為自己莫名其妙的聯想失笑。

長大了的顧清昭,也不會是像眼前的露濃這樣沈默寡言的性格。少年時的她靈動活潑,和誰都能聊得來,經常是人群的中心,有時又會為了最後一塊桂花糖藕和阿諼撒嬌無賴,有種任性的可愛。

而露濃更加清瘦,緞子似的長發及腰,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存在感很低……

如果顧清昭是會喵喵喵地露出肚皮,躺平任擼的奶貓,那露濃就是端坐的窗邊,一聲不吭地觀察人類的黑貓。

唉,我在這對比兩個截然不同的人有什麽意思呢。

阿諼收回思緒,也沒有挽留的意思。

大家是因為事故而萍水相逢,之後應該是在也不會相遇了,也沒有互相留個聯系方式的必要。

倒是接受了阿諼點心投餵的短刀有點戀戀不舍。

顧清昭按下懷表一樣的時空轉換道具,整個身體化為點點金光,在即將轉移的時候,她的視線凝在了阿諼身上。

總有種熟悉的感覺……

是為什麽呢?

理智知道不過是一次例行處理,但潛意識裏卻總有種難以割舍的東西在砰砰作響。

是因為時空轉移造成的心跳加速嗎?

還是熬夜太厲害有點心率不齊?

到底是為什麽?

直到阿諼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裏,顧清昭也沒有找到答案。

兩條線短暫地相交一個點,又各自錯開繼續向前。

作者有話要說:  本番外結合正文48,49,72部分內容閱讀更佳哦。

其實很早就寫完了這個番外,寫得很認真,改了好幾個版本,但最後寫完了,又覺得它對正文有點多餘。思忖再三後,還是沒有第一時間發出來,就把小說點了完結。

可是又忽然覺得他們的故事應該發表出來。

其實我自己看小說的時候,很奇怪為什麽很少有人寫主角穿越之後,親人和朋友的後續,明明他們也是主角人生中重要的一部分,並且主角永遠失去了他們,他們也永遠失去了主角。

單獨寫了個後記,塞了沒寫出來的設定和一些廢掉的劇情。想看的往後翻一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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