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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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猶豫了,你猜的不錯,是‘生機’。”

白藏主看起來就是知道很多的樣子,實際也知道很多,並且完全不吊人胃口。

別人知道了什麽大秘密總要繞幾個彎子,而白藏主則是直接把彎子捋直了,讓眾人看了個清清楚楚,至於看明白多少就不是它的事了。

不管黑晴明反應如何,聽到白藏主話語的源博雅等人的第一反應是——終於有他們知道的東西了!

就像是好不容易出現會做的題的學生,在聽見熟悉的詞匯的同時精神一振,簡直是枯木逢春,恨不得跳起來舉手以昭告天下“這題我會”。

然而在短暫的精神抖擻之後,人類一邊的臉色又都不太好看。

他們的確知道‘生機’是什麽,正因為知道,所以在想明白它的由來之後,才高興不起來。

就如同字面意思,‘生機’和生命力有關,無論對人或妖,甚至花草樹木日月星辰,‘生機’都極為重要,說是‘活著’的基石也不為過。一旦‘生機’耗盡,便是回天乏術。

而依托靈魂存在的肉身,就相當於‘生機’的容器。

就以陰陽師經手的案子而言,牽扯到‘生機’這種生命本源的事件,多半是人命關天。最常見的,就是某某妖怪想要強行延續生命,誘哄人類獻上‘生機’。

在場的要不是本身是陰陽師,要不就是和陰陽師很熟悉,這些案例浮光掠影一般從腦海中閃過,表情自然不輕松。

何況剛剛都說了,安倍晴明的肉身在人類這一邊,黑晴明按理說是沒有肉身的。可他不僅有了肉身,還到處搞事,弄得風雲變色。

剛剛和安倍晴明分離的黑晴明,脆弱得不得了,顯然不可能憑空造一具肉身。且他也沒處這般緊急的弄到這麽多的‘生機’,而不被陰陽寮察覺。

再一牽扯到葛葉的“遺產”……

眾人也都不是傻子,那些‘生機’必然是葛葉給的,可葛葉這麽一個與世無爭的妖怪,又怎麽會有如此龐大的‘生機’呢?

四周安靜極了,想到某種可能性,大家都變了臉色,安倍晴明尤其沈默。

還是黑晴明低低地笑出聲,“你說,是我的‘母親’犧牲了自己的生命,把她全部的‘生機’給了我,所以我才能好好的站在這裏?”

這句話打破了平靜,黑晴明說起‘母親’這個詞的時候,語調轉了又轉,生怕別人不知道他陰陽怪氣一樣。

白藏主不太樂意,“逝者已矣,你或許並不認同葛葉大人,但別這樣提起她。”

“哦,所以我要感謝她嗎?”黑晴明回以針鋒,“感謝她在將我剝離自己的身體之後沒有將我挫骨揚灰,感謝她隨隨便便把我送回到安倍晴明身體裏,感謝她在安倍晴明拋棄我之後塞給我一堆‘生機’讓我活下來……”

黑晴明哈哈大笑起來,“這麽看來我是真的該三叩九拜,感謝她的大恩大德,畢竟我能有現在這副模樣都是多虧她所賜呢!”

最後一句話細細琢磨開來,總有種無言的悲意在裏面。

黑晴明環視眾人,看見了他們眼裏的覆雜神色,嗤笑道:“別多想,我是真的很感謝她。”

“多虧了她,我才知道原來我的一生不過是一場早就寫好的戲劇,所有的方向早已定好。”

白藏主臉色幾度變換,最終嘆了口氣,“葛葉大人說的沒錯,‘安倍晴明’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只要給他稍許提示,他就能找到那條被掩蓋的羊腸小道。”

這樣一說,眾人才終於明白了黑晴明剛剛那句話的意思,忍不住將目光投向安倍晴明本尊。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葛葉曾經委托白藏主將自己的全部‘生機’,也就是遺物交給安倍晴明,但安倍晴明作為靈肉俱全的活人是用不到‘生機’的,且僅僅是給予並不能讓安倍晴明吸收不屬於自己的‘生機’。

能用得到這份血脈相連的,屬於作為妖怪的母親的‘生機’的,唯有身為安倍晴明妖族的那一半的,更貼近妖怪的黑晴明。

換言之,葛葉早就知道安倍晴明會要回黑晴明,早就知道安倍晴明會為心魔所困,早就知道安倍晴明會冒險分離黑晴明,早就知道黑晴明搶不到肉身……

因為以上的一切是環環相扣的,只要有一項不曾發生,就不會達到現在的這個結局。那麽葛葉犧牲自己的生命這一行為就毫無意義。

可是怎麽可能?

如果葛葉早就知道一切,那她為什麽不在源頭就將後患掐死,非要靜靜地按在既定的步子走呢?

除非……

有某些存在或是力量,在暗處導演著這一切,每個人都是這場劇目中的一個玩偶。

即使身在局中的某人察覺,也無法抗衡,無法阻止。

所以黑晴明才會說出那樣的話,白藏主才會這樣轉達葛葉的話。

若是阿諼在這裏,一定會覺得這樣的事態十分熟悉。

這不就是她沒辦法救下神樂,沒辦法直接提醒安倍晴明他們,只能攔住八百比丘尼的原因嗎?

不過在此的人都是第一次接觸到這個層次的隱秘,當下臉色都面沈如水。

一直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是憑自己的意志行動的他們,如何能接受其實一切早就被規劃好的真相。他們的人生,簡直像個笑話。

而照白藏主轉達的意思,眼下這個該死的結局,居然是唯一能打破命運的結局?!

這是在無數條通天大道中,被野草密林掩蓋的,滿是泥濘的,鬥折蛇行的羊腸小道。

卻只有它,通向不可見的命運之外。

光明或是黑暗,都無從定論,因為它是未曾被書寫的白紙。

太過震驚,也太過荒謬。

沒人能驟然消化這個事實。

只有黑晴明看向虛空中的某處,近乎嘶吼地質問,“是你們一直坐在淩霄之上冷眼看人,將凡間生靈的喜怒哀樂當做玩具,將我們的命運當做消遣的笑話?!”

他的一聲聲叩問,亦敲擊著眾人的心門。

然而虛空之外,無人回應。

白藏主靜默地坐在原地,如同石像一般看著一切的發生。

這是它們這一族的職責。

黑晴明發現質問不過是徒勞,息了聲音,緊接著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又喃喃自語,“不……是你!”

他紅著眼,“你對葛葉洩露了天機,你將我和安倍晴明分離,你讓我們不至於你死我活,你讓我們找到了這條路……”

“你是看客?還是命運的叛徒?你是誰?”

依舊無人應答。

黑晴明擡手一抹臉,“都不願意出來聊聊天嗎?那我只能不講道理了。”

“雖然不知道在劇本中規劃到了哪一步,但陰陽逆轉這種顛覆倫理規則的事情,你們一定不會讓它發生吧?所以她才讓白藏主特意提醒我,‘我’仍然被‘母親’愛著珍視著……”

在其他人都沒明白黑晴明要做什麽的時候,安倍晴明像是有心靈感應一樣霍地動了。

他伸出手要將黑晴明從法陣中拉出來,卻被震蕩的妖力彈開。

“你……!”

“你什麽你,說了打不過我還要掙紮,你這廢物點心果然把腦子和記憶一起丟了。”黑晴明很反派地嘲諷。

黑晴明不再阻撓體內妖力的流動,將僅存的妖力一次性全部釋放,法陣將他釋放的妖力照單全收,點連接點,線連接線,終於被點亮。

其實黑晴明很清楚和八岐大蛇交易就是與虎謀皮,甚至他知道八岐大蛇並不信任自己,對方一定留了後手。

沒關系,他也是。

要釋放處於陰陽狹間的八岐大蛇,必須多次陰陽輪轉,造成陰界與陽界之間的裂縫。

而黑晴明可從來沒說自己準備多來幾次陰陽顛倒。

八岐大蛇是很可怕,但被關住的它也只是可怕罷了,真有本事它早自己出來了,還用得著和黑晴明合作?

與虎謀皮的目的,就在於用完老虎就扔,哪管什麽守不守約?

有什麽敢不敢的,能破壞那些神靈的戲劇,他求之不得!

既然註定他黑晴明成功不了,他就偏要成功給他們看!

先禮後兵,他可是有禮有節地好好請他們來說話過的。

真不能怪他行動力強。

濃厚的瘴氣迅速擴散,陰冷的妖氣隨之覆蓋大地,尖叫聲和哭喊聲此起彼伏。

在扭轉乾坤的力量之下,代代陰陽師精心構建的結界如同紙皮般被打破,平安京這顆人間最璀璨的明珠,為妖氣所吞沒。

某些躲在幕後的隱秘存在,也終於被驚動。

看不見的命運之線纏繞著黑晴明,因為他的所作所為而被撥動,強烈的波動順著無數長線,將細微的震顫傳給虛無世界深處,傳到蜷縮著沈眠著的未知存在的耳畔。

祂醒過來了。

已經多少年沒被驚擾安眠了呢?

幾百年?幾千年?

……遠遠不止。

大夢初醒,祂尚不清醒,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黑晴明掀起的腥風血雨,穿過時間與空間到了祂的耳際,連毛毛雨都算不上。那點震動實在是太細微了,比起祂的龐大與古老,簡直是灰塵一樣不值一提。

沒人會在意灰塵怎麽樣,祂也一樣。左右不過是揮揮手,輕輕動一動就能抹殺的東西,要不是這顆灰塵牽動了命運之線,祂都不會註意到這顆灰塵存在過。

對了,命運之線。這就是祂被驚醒的原因,祂迷迷糊糊地想起了自己的職責。

渺小的灰塵,居然窺破了深深埋藏在身上的命運之線,甚至試圖掙破這無數絲線纏繞成的繭。

簡直是癡心妄想,罪無可赦。

灰塵居然妄圖反抗天命,想自己做主,多麽可笑。

唉,就不能都老老實實的嗎?

好像總會有一些灰塵不甘心在房子裏隨波逐流,想要跳到外面去。

要是外面在下雨怎麽辦呀,那它一飄到窗戶外面,不就被沈重的雨水啪嗒一聲砸到泥巴裏去了嗎?

安全省心的呆在房子裏,服從出生就定下的命運,不是很輕松的事嗎?為什麽這一小撮灰塵就不能和大家一樣呢?

祂默默地想了想,發現自己果然懶得去思考灰塵是怎麽想的。

誰管灰塵的事啊,要造反就用指頭按死就行了。

只是這聲音還是有點小,得仔細聽聽才能確認。

祂無聲地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側耳傾聽精確的時空。

安倍晴明看著烏雲籠罩的天空,感到深深的無力。

不見天日,陰風怒號,簡直是地獄的翻版。

忽然,他湛藍的眸子一凝,看見那灰沈沈的天空似乎有什麽不對勁。

異狀來得很快,擡頭仰望天空的人都發現有一道道金色的光暈突兀地浮現,水波般一圈圈地震蕩著。

“那是……門?”

有一道金色的門出現在了黑夜山的上空,就像是晨光刺破陰雲。

是來阻止黑晴明的嗎?

安倍晴明下意識看了眼黑晴明,不知道是喜是悲的酸澀漫上心頭。

能夠成功阻止黑晴明自然求之不得,可若是黑晴明真的無論如何也無法成功,豈不是意味著他們即使再怎麽努力,也打不破這見鬼的宿命?

一個身穿明黃華服的少年從門中走了出來,他穿著平安京貴族子弟鐘愛的服飾,從天而降緩緩走來,閑庭信步得好像在自家庭院。

如果他家的庭院像黑夜山這般烏煙瘴氣的話。安倍晴明苦笑。

源博雅的目光,卻自從那名風度翩翩的少年出現的時候,就再也沒有移開。

他死死地盯著天神一般的少年,好像恨不得將他的身影面容刻進心裏。

“……助雅?!”安倍晴明聽見源博雅顫抖的,幾乎控制不住音調的聲音。

那名少年聞言,轉過頭看了眼源博雅,輕輕笑了笑,“我是不介意多個便宜哥哥,不過天皇家的小朋友,要是我真的應了,你家的輩分就亂套了喲!”

“天照會生氣的,女人可是很麻煩的。”他苦惱地說,眼裏卻是滿滿的狡黠。

幾句話的功夫,已經足夠源博雅清明過來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少年的模樣和助雅一模一樣,但自家弟弟的屍體的確還好好的呆在棺材裏。和黑白晴明不同,他除了外貌相似,從神態語言到小動作,都和源助雅天差地別。

少年見糊弄不到源博雅,略顯無趣的轉過身,對上黑晴明警惕的眼神,攤了攤手,露出幾分真情實感的頭疼來。

“我還以為你會給我一個熱烈的擁抱,怎麽這麽兇啊?”他笑嘻嘻地說。

黑晴明眼裏布滿血絲,僵硬地勾了勾唇角,“果然是你。把命運的秘密洩露給葛葉,將我和安倍晴明分離的,就是你吧。”

少年:“怎麽說我也救了你們一命,你就不能溫柔點嗎。”

見黑晴明神色晦明不定,他又說:“如果你覺得當一無所知的提線木偶,比直面鮮血淋漓的真實要更好,那就不會和我再見面了。”

黑晴明默然不語。

他對少年的心情很是覆雜,一方面很想把這個不好好售後服務的家夥打一頓,一方面又知道對方說的是對的。

黑晴明啞著嗓子說:“你曾經對葛葉說,除了死亡沒有什麽能將我們分開,‘安倍晴明’用自己的‘死亡’換來了我和旁邊那個白癡,那麽你是怎麽不費吹灰之力地將我剝離的?”

“真是狡猾的孩子,”少年搖搖頭,完全不進圈套,“我要是老實告訴你,你就能把我的底猜個七七八八了吧。”

“畢竟這個世界上能超越死亡的神明屈指可數,不是嗎?”少年眉眼彎彎。

聽到少年變相承認自己是神明,所有人的瞳孔都是一縮。

不是神社裏供奉的一尊神像,不是通過神使高冷神秘的傳達的神諭,也不是一道血脈裏看不清面容的虛影……

是活生生的,大大方方現於人前的神明。

不僅以少年的形象出現,甚至還會調侃他們,稱得上平易近人,簡直毫無包袱可言。

如果他不承認,誰能想象到這個少年會是能超越死亡的神明。

安倍晴明突然想,他這般雲淡風輕地揭露自己的身份,微妙的有些“看啊我超厲害”的隱形炫耀的感覺。

錯覺吧……哪家的神明會這麽掉價,去斤斤計較這種事啊。

嗯,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如果少年聽見了安倍晴明的心音,他大概會一臉沈痛地說:“怎麽樣啊,神明不能炫耀啊,我厲害我還不能秀了?搞什麽種族歧視哦,這屆年輕人不行啊。”

不過少年沒關註安倍晴明,他看著黑晴明道:“原諒你的無禮試探,把我的名諱告訴你也無妨。”

他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誰讓我對時間不多的人,總是如此仁慈而有耐心呢。”

因為他表現出的憂心太假了,讓眾人一時都沒註意到他到底說了什麽。

唯二認真聽的黑白晴明,一個陰沈著臉緘默不言,一個深吸一口氣也什麽都沒說。

等大家反應過來,剛剛好像說了什麽不得了的事的時候,少年緩緩說出了自己的尊名。

“我是死亡,是新生,是輪回。”

“我是命運之書的看守人。”

“我是閻羅。”

一重接一重,爆出了的都是了不得的身份,唯有最後的名諱,讓所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究竟是那位神明。

神話中也好,神諭裏也罷,從未出現過這位神明的名字。

人間的生靈對他一無所知,可他卻與天同壽,不曾削弱衰亡。

安倍晴明的腦海中卻電光火石地想起,自己似乎在哪裏看見過這個名字。

“閻羅殿?你和地獄之主閻魔是什麽關系?”安倍晴明脫口而出。

少年有點驚訝,“這種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宮殿的黑歷史居然還在?要不要突然公開處刑啊!”

旋即摸了摸下巴,“謔,小閻魔混得可真好,這尊名被念出來可夠帥的,有點羨慕。”

就在安倍晴明難以消化這兩句話的信息量的時候,少年已經權當剛剛放了個屁,擺擺手試圖當做被破壞的氣氛並不存在。

“咳,回歸正題。”少年正色道,“你這孩子可真是夠軸的,你母親費盡心力為你弄來的一線生機,說不要就不要,嫌命長請捐給需要的人,比如旁邊這位少白頭的小朋友。”

安倍晴明一噎。

這位神明太過捉摸不透,根本無從猜測他要做什麽。

黑晴明:“葛葉如果只想我活著,就不會讓白藏主來提點我。”

白藏主想起葛葉臨終前的話,知道黑晴明所言不虛。

葛葉要求它必須滿足一個條件:無人阻止黑晴明吞噬安倍晴明。

若是不滿足這一點,她讓它把這個秘密帶到墳墓裏去,永不見天日。

少年:“是哦,她說希望你活著,但更希望你有可能在知道真相後做出選擇。”

“‘安倍晴明’不撞南墻不回頭,旁邊這位一脈相承,你看著和他們格格不入,各自也看對方哪哪不順眼,其實骨子裏還是一樣的固執認真。”少年很短暫的顯出一分悲意,又很快被虛假的笑意所取代。

他似笑非笑,“即使知道真相,倉促之下你也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卑躬屈膝的順從規則,而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都說晴明是個聰明人,依我看,分明是個傻子。茍一茍,活著不好嗎?君不見‘安倍晴明’是怎麽在初心和現實之間痛苦掙紮,最後把自己弄得分裂的?”

黑晴明擡起眼,絲毫不管七竅緩緩流出的血液,“他走了一半,進也不能退也不能,分裂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你居然會這麽心平氣和的評價他。”少年有點稀奇。

黑晴明勉強著露出個不倫不類的嘲諷笑,他渾身的妖力都被榨了個幹幹凈凈,法陣掀起災難,壓力的核心卻在他這裏,此刻他的五臟六腑都被震了個稀巴爛,只是笑一笑這麽簡單的動作都變得緩慢而艱難。

單是動一動,都是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眼下這副七竅流血的尊榮實在算不上好看,只是他強撐著自己的尊嚴,氣勢上竟絲毫未減。

黑晴明斷斷續續地說,“多虧了他英勇就義,我和這個傻帽才能回到原點走各自的路,給點好話倒也未嘗不可。”

他看著少年的眼神格外明亮,像是搖曳的燭火,“你呢?你是第三條路嗎……不屈從俯就,也不粉身碎骨……以初心入濁世,變自己也變世人,憑星星之火燎原?”

少年搖了搖頭,“我只是個觀眾,一個偶爾會憑自己的想法影響戲劇一角的觀眾。”

黑晴明:“……未嘗不可。”

“不過你說的走第三條路的人,是存在的哦。”少年歪頭笑道。

他想起了某個相當於左右了今天的戰局的人。這是一個意想不到的變數,一個被‘命運’作弄著放進這個世界的女孩。

有這些人在,他這個坐不住的觀眾才能看到意料之外的戲劇。

“……是嗎?”黑晴明微微睜眼,他已經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

聲音微乎其微,幾不可聞。

少年感知到虛空的某處在湧動,心裏嘆了口氣,知道祂即將降臨了。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黑晴明的眉心祖竅。

現在的黑晴明前所未有的孱弱,隨便來個人都能把他打趴下,連致命處被人指著都發現不了。

指尖觸碰到的一小塊皮膚很冷,這天生涼薄的妖怪之軀,課比他這副擁有赤子之心的人類身軀涼太多了。

偏生汩汩流出的鮮血是滾燙的,幾乎讓他感覺要被灼傷了。這是屬於人類的溫度。

祂逼近了。

少年眼裏劃過厲色。

明知道不可能成功,還不惜一切代價激活了法陣,有意義嗎?

當然有啊。

火焰可以把須發肉體燒成灰燼,骨頭卻難以煉化,非得用錘子一下下的鑿個粉碎。

風可以吹走,水可以卷走,但是只要存在過,燃燒過,就必然會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

一點黑芒在少年的指尖綻放,漸漸變成一朵含苞待放的彼岸花。

隨著那朵彼岸花盛放,黑晴明的身體連同靈魂都以摧枯拉朽之勢土崩瓦解,煙消雲散。

少年隨手將彼岸花拋下,隨著鮮紅的花瓣一同落地的,還有一句模糊不清的話。

“癡。”

在安倍晴明等人木然的神色之下,少年望向陰沈沈的天空。

凡人不可窺視神,是為了神明的威嚴和神秘,但神起碼還找得到窺視的縫隙,而法則這無處不在的東西,凡胎肉體根本看不見。

於是在眾人眼裏毫無異狀的天空,在少年眼中,卻已經開了一個大口子。

真氣派啊。

左右也跑不掉,少年也懶得慌張遁逃。

死物就是死物,少年撇撇嘴,雖說他當時不過是在天上開了個小洞,比起這番天際撕裂的動靜來,實在是小場面。

可他的觀眾那麽多,一點小場面的厲害,也襯出了十分的氣派。

可憐祂這回動靜是大,卻讓人看不見也摸不著,要清理的目標還早早的化灰了,千裏迢迢跑一趟做白工了。

心裏腹誹,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天際,不見輕松。

異常的空間之力壓碎了天空的防護,引來了許多想看又不敢看的目光。

少年氣息一滯,清清楚楚地看見好幾只碩大的觸手自洞開的門戶侵入進來。而這不過是祂的眷屬罷了。

真正的祂,還在裂縫深處,卻已經能將整個世界掃視。

沒有。

祂有點疑惑。

能引起這麽大變動的灰塵,怎麽說也該是灰塵裏的佼佼者,就算沒有肉身,靈體應該也是存在的。

肉身還是靈體,對祂而言不重要,祂的目的只是把擾祂安眠的灰塵抹殺。

從裏到外,完完整整,不留一絲痕跡。

到了祂這個層次,喜怒哀樂都是很漫長的事,一點疑惑可以發上幾十年的呆,只是祂感覺到了目光。

好些年沒有敢直楞楞的看著祂的目光了。

意念一動,祂就“看”見了立在空中的少年,身著明黃的衣袍,在仍然暗沈的世界裏,就像是一顆星星。

是個熟人,祂卻並沒有很意外。

幾千年沒見,也不過是睡一覺的事罷了。反倒覺得果然只有那麽幾個“人”有本事,也有資格直視祂。

殘留在世界的痕跡爭先恐後地告訴祂,就是眼前這個家夥截了胡。

就算是命運的守門人,也不能參與進來。

少年算是“觀眾”裏的特例,他的位置在幕後,可以看劇本看演員名單,除了“舞臺”離演出是最近的。

只是幾千年前,具體幾千年祂也說不清楚,守門人離開了自己的崗位,甚至放棄了地獄之主的地位,背棄了死亡和輪回,如同一尾入水的游魚,優哉游哉地混入了魚群,誰也找不到他。

幾千年來,人類也好,妖怪也罷,沒有他沒轉生過的,他甚至曾經成為一塊路邊的碎石。

祂懶得去管少年做了什麽,想了什麽,只是因為被截胡而感到不快。

這一點點不悅,施加到少年的身上,卻是千萬鈞難言的壓迫感。他一動不動,立得筆直,胸膛裏鮮活的赤子心劇烈地跳動著。

總要有人承擔劇本被破壞的結果,顯然在場的其他人都扛不住,所以他才一直沒走。

等到少年快維持不了禦空的時候,祂離開了。

這點不愉快對祂而言很渺小,持續不了太久。

少年擡起手向來時一樣開了扇門,金光閃閃,好不浮誇。

臨走的時候,他腳步一頓,忽然叫了一聲安倍晴明。

“你看見了今日發生的事,想必也有了自己的選擇,你打算走什麽樣的路和我無關,畢竟我只是個看戲的,想來你也不想再見到我了。”少年歪著頭笑,“以後可要給我看一些有趣的故事啊。”

說完他不看安倍晴明是什麽表情,背過身揮了揮手,“再也不見。”

“後會無期。”安倍晴明慢了一拍,回應道。

也不知少年有沒有聽見。

——END——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了。

這一卷的卷標,最後還是選了"求索"二字,每個人,每個妖怪都有自己求索的東西,為了追求它,一路上磕磕碰碰,甚至會失去很多東西。

但依然筆直向前。

至於之後晴明博雅要怎麽處理後續,神樂和白藏主何去何從,八百比丘尼會有怎樣的處置……

以及阿諼和崽崽,這兩個都是頭一回認真戀愛,他們能不能互相打磨彼此的棱角,變成契合彼此的模樣,長長久久的在一起,這一切都是未知數。

我的故事完結了,而他們的生活一直都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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