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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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狐魔怔了一瞬,心中瘋長的惡念讓他鬼使神差地掐住了阿諼的脖頸,手中圈著她的要害,主宰者一般的快感越加催生了荒草一樣蔓延的陰暗念頭。

再加上幾分力!

殺了她!

這是如此輕而易舉的事。是啊,憑什麽只有他的情緒被阿諼左右,像個祈求神明垂憐的乞丐。

他應該是絕對的主導者才對,一如既往。

哭泣啊,痛罵啊,掙紮啊!

不要什麽反應都不給他。

對啊,阿諼為什麽不反抗?

為什麽直到現在還不掙紮?

妖狐一下清醒了。

他凝神去看阿諼,發現她臉色漲紅,但沒被一時失控的自己制住的雙手,卻是垂在身側的。

脖子這樣的要害一被控制,求生本能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用手去掰開脖子上的威脅,以求得生存的機會。

妖狐就是要她掙紮,要她惱羞成怒,要她儀態盡失。其實他根本舍不得殺了她,只要一想到她會如自己一般冰涼,妖狐就感到一陣心悸。

但如果殺意能讓她不再是之前的樣子,也未嘗不可。

妖狐很清楚,即使是憎恨憤怒這樣的負面情感,遠比毫無波動要好的多。哪怕她以後提起他,只餘下窒息體驗帶來的後怕。

至少不是波瀾不驚。

妖狐想起他們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他也是環住了阿諼的脖子,漫無目的地想在要不要加點力掐死她,那時他不過視她如塵埃。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阿諼假裝放棄抵抗,使他一時大意被刺中了頸側,而他在躲開的致命傷同時,也折了阿諼的手腕。

由此結下了血契,成了一切緣分的開始。

阿諼這麽想活,怎麽會不反抗呢?

可這一次,她偏偏沒有。

妖狐再一次失算了。

他在她身上,一敗塗地。

妖狐發現阿諼正看著他,無暇思考眼神的意義,下意識就松了力道。

脖子上的禁錮一松開,阿諼的身體就無力地倒下,一手撐住地,一手虛虛護住了自己的脖頸。大口空氣灌入肺部,身體尚在應激反應裏,心跳如鼓擂,只來得及下令補充剛剛極度匱乏的氧氣。

妖狐一眼就看見了阿諼的手擋不住的指印,鮮紅的指印烙在她白皙的脖子上,有種淩虐的美感。他不是故意的,縱然本意並不想殺她,可是那一剎那的失神裏,他的確那樣做了。

加重的手的力道,帶來的就不只是單純的窒息感,而是瀕死的恐懼。只要再多幾分力,剛剛在腦海裏叫囂著的念頭都會變為現實。

“咳咳……”阿諼舒緩了一下,用有點沙啞的聲音想要說話。

妖狐手指微蜷,沒有說什麽,也沒有任何動作。所有的技巧和陷阱忽然都成了廢鐵,他只會傻楞楞地站在這裏,不逃跑,也不靠近,只等著最後的宣判。

他剛剛差點殺了她。這個認知出現的時候,妖狐忽然就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了。

糟透了,他毀了一切,不會再有轉機了。

“我……”阿諼慢慢試著說話,“我從彼岸花的結界裏出來的時候,並沒有立刻出現在地獄。”

為什麽要忽然提起這個?

妖狐有點茫然。

“我被某種東西牽引著,進入另一個人的幻境。我在那裏面遇到了一個男孩,他是個遭受著傷害,卻寧願自己消失的,溫柔的孩子。我告訴他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因為只有向前走才能遇到希望。”

“我是不是很偽善?能在彼岸花的結界裏遇到的人,只會是靈魂,他已經沒有未來了。可我還是那麽告訴他了。”阿諼擡起頭,“但我後來想了很久,遇到他也許並不是巧合,也許是我們之間有某種聯系,所以我才會見到他。”

“而與我有著緊密聯系的人,只有一個。”

血契。

這個詞到了舌尖,沒有吐出來,但妖狐知道阿諼要說的就是這個。

阿諼是異界靈魂,在此界沒有前世羈絆,而現世裏她熟悉的人都還活著,唯有連接生命的血契能夠說得通,恰好妖狐與她一同踏入結界。

妖狐閉了閉眼,沒頭沒尾地說:“是你……”

阿諼說:“闖入你幻境的人,是我。”

其實不僅僅是血契,那個男孩的模樣讓阿諼覺得有幾分熟悉,當看到面色不虞地從結界裏出來的妖狐時,她就知道了。

男孩的臉很好看,尤其是一雙桃花眼,格外引人註目。其實妖狐和他的五官很相似,只是有年齡和神態造成的差異,讓人很難把輕佻的花花公子和沈默的男孩聯系在一起。

妖狐不知道該怎麽說清楚自己現在的心情,已經被掩埋了幾百年的,最不堪的過去,阿諼居然早就知道了。還是在幻境裏,與過去的剪影面對面。

彼岸花的幻境會以記憶為依托,編織出靈魂最深處的渴望,將徘徊的亡靈留在地獄之門。他本以為會在幻境中見到阿諼,是因為某些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心意,因此一度心情陰郁。

在他心裏的某個角落,居然渴望著阿諼會那樣對待過去的自己。

他居然這般希望能早上幾百年,在一切還未發生的時候,遇見她,得到救贖。

甚至為此構建出一個虛假的幻境!

所以,當阿諼說那並不是幻境的捏造,而是真實的時候,妖狐並沒有覺得被欺騙,反而松了口氣。

她是真的。幻境裏發生的一切,都是現實。

不是他一廂情願的妄想。

阿諼道:“他是人類,你是狐妖,不過他對我提起過當時有一只覆仇的白狐。是生成,對吧?”

妖狐垂著眼簾說:“它快死了,我也快死了。所以它想吞噬我,可是沒想到醒過來的會是我。”

一個是渴望覆仇,執念深重的狐妖,一個是孱弱瘦小,心存死志的人類,命運總是這麽出其不意,偏偏讓弱小的人類轉化成了妖怪,滑稽地活了下來。

阿諼搖搖頭,“沒有那麽多巧合,生成造就的妖怪,都有著難以排解的執念。他吞噬了它,就說明他的執念比它更深,更堅定。”

妖狐睜開半合的眼,諷刺道:“奪子之恨,殺妻之仇,能夠讓一頭頗有靈性的獸類變成開了靈智的妖怪,居然比不過一個巴不得去死的懦夫?”

“如果他想死,那就不可能會有現在的你。”阿諼沈默了一下,看著妖狐,緩緩道,“而你,其實一直都很清楚。”

白狐對人類的仇恨極強,它就如同地獄裏的惡鬼,只要能得償所願,即便付出所有,都會死死抓住那根垂下來的蜘蛛絲。

為了逃離即將死去的命運,為了活下去,它會不擇手段。

可是在生成的過程中,它輸了。

於是它被吞噬,妖狐誕生於世。

如果男孩真的想死,他怎麽可能贏得了求生意志強烈的白狐呢?

妖狐的存在,本身就意味著,他比任何人都渴望活著。

他說:“姐姐,我很疼,但我不能叫,不能掙紮。我真想拿起木棍,只要哐地一下,就像他們殺它時一樣,一切就結束了。”

他說:“可是我不能,我不想讓誰和我一樣疼。所以姐姐,只能是我去死了。”

這些是真話,是被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謊言偽裝的真話。

長期不與人交往的人,會自然而言地喪失傳情達意的能力,詞不達意,磕磕絆絆說不清楚還只是尋常,時間久了,甚至會忘記怎樣“說話”。

說話就是為了表達內心的想法,讓其他人能夠理解自己的意思。

但人是善於撒謊的生物,學會謊言比學會說話要容易得多。善於說話的人,利用謊言可以掩蓋內心的真情實感,不被人輕易看穿,可有時謊言重覆的多了,連自己也可以騙過去。

也許,只有騙過自己的謊言,才能騙過所有人。

其實他真正想說的是,“我想把痛苦叫出來,想要掙脫,想要有人聽我訴苦,想要讓傷害我的人知道我有多麽疼。”

還有,“我想活著,救救我。”

他在求救。

以慷慨赴死的姿態。

妖狐的眼神一陣怔松,男孩的謊言騙過村民,騙過父母,騙過狐妖,甚至騙過自己,但他騙不了妖狐。妖狐正是因此而生的,因為男孩比任何人都渴望生,渴望逃離,渴望看見更廣大的世界,渴望遇見救他的人。

其實他以前一直在妖狐的身邊,只是自從妖狐殺死第一個人,順從那個女人的一直挖去她的心臟的那一刻,他就消失了。

自那之後妖狐越加放浪形骸,輕視生命,過上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不靠近任何人,也不讓任何人靠近自己的生活。直到阿諼不敢邁出腳步去見這身體的原主時,妖狐往她那邊靠近了一點點,輕輕推了她一把。

男孩回來了。

因為他早已死去,所以他從不說話,只是靜默地看著妖狐,看著這個世界。

看著這個曾予以他痛吻,他曾經無限向往的世界。

為什麽你要撒謊呢?

為什麽你不說話呢?

妖狐在阿諼的身後看見了他,他依舊是沈默的,永遠沈默。

其實妖狐知道答案。

是因為那個時候的哭喊,那個時候的祈禱沒有得到回應吧。

在被有著最深的血緣關系的人掀翻在地上的時候,成年人的腳狠狠踢向男孩柔軟的肚子,脊背撞到墻沒法逃離的時候,鼻涕眼淚流得幹幹凈凈,只剩下痛呼的時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不遠處掛著溫和表情與村人熱絡交談,不曾施舍一個眼神的女人的時候……

以後他再也不會求救了。

而在一切結束之後,女人會把他抱到床上,用粗布溫柔地擦去臉上的汙漬,用曾經唱著平安京貴女喜歡的歌謠的柔美嗓音說:

“我愛你啊。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是愛你的,看他把你傷得多深。”

所謂愛,不過是一方給予,一方接納這樣簡單的東西。

不需要得到反饋,也不用知道對方是否願意接納,更不用想要從給予者身上得到任何實質性的行動。哪怕被鎖鏈一樣的愛死死纏住,沒有絲毫喘息的餘地。

愛本來就是這麽空泛無聊,甚至令人痛苦的,只能去習慣它。

這是男孩得到的愛,也是妖狐給出去的愛。

因為這是另一個給他生命,骨血相連的人給他們的,所以他們深信不疑,無法擺脫。

扭曲的情感如同跗骨之蛆,早就深深地把自私和惶恐刻進了血脈深處,烙進了靈魂,即使把全身的皮肉割掉,刮骨去毒,也無法完全與之脫離。

即使在許多許多年後,已經遺忘那段記憶的,和過去完全不一樣的孩子,依然會無意識地貫徹這一切,令人絕望又恐懼。

就如同妖狐剛剛對阿諼所做的。

妖狐忽而笑了,“既然你已經什麽都知道了,那現在又是想做什麽?看我的笑話?可憐我?還是想要我為此懺悔?”

阿諼深吸了口氣,“我只想告訴你,我大概喜歡你。你呢?”

妖狐感覺自己幻聽了,他忍不住問:“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阿諼說:“你還想聽我再說一遍嗎?”

“不……”妖狐匪夷所思,“你怎麽敢……?我什麽都沒有……”

“為什麽不敢?”

妖狐真不知道怎麽回她好。

他剛剛可是差一點殺了她哎,而且他作惡多端,視人命如草芥,除了一張臉能看內裏簡直腐爛不堪。

啊,他還是個妖怪,是陰陽師的死敵。

要妖狐自己來,他能找出一千個不重樣的,遠離的自己的理由。

偏偏阿諼完全沒被嚇住,渾然不覺有什麽奇怪一般。

“你會在我面前殺人嗎?”阿諼問。

妖狐猶豫了下,搖搖頭。他知道她不喜歡濫殺無辜,那他肯定不會違背她的意願,做些被討厭的事。

“你會傷害我愛的人嗎?”阿諼繼續問。

當然不會。

妖狐這次沒有動作,而答案不言而喻。

“你……”妖狐突然想起一件事,“剛剛我掐住你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反抗?”

那時,他可是真的想要殺死阿諼的。

“你不會殺我的,我這麽想。”

“為什麽?”

“直覺?”

她還真敢說。

妖狐扯了扯嘴角,沒讓自己笑出來。

他的確不會殺她,可是阿諼是怎麽知道的呢?

看著女孩明亮的眼睛,妖狐在心裏低低地嘆息。他愛上的女孩,是個和他截然不同的存在啊。

尚在母親腹中時,就被期待著出生,從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就被數不清的善意和愛包裹著。在那樣美好得令人艷羨的生活裏長大,正確的愛對她而言是那樣尋常,不過是和空氣一樣隨手可得的東西。

她得到愛,享受愛,感知愛,並且能源源不斷地產生愛,給予愛,追求愛。

真正的愛是可以循環的,不是他所擁有的那種扭曲的偽物。

和阿諼比起來,他膽怯又不安,渴望又害怕,只能搖擺不定。

但即使明知這樣是不對的,他還是忍不住想要後退。

那在血液裏流淌著的,難以磨滅的情感,即使重獲新生,時至今日也還在腐蝕著他的內心,讓他忍不住抱頭鼠竄。

妖狐一邊唾棄自己,一邊難以自拔。

然而眼前的女孩是那麽令人向往。

她溫暖,柔軟,是他情之所鐘,心之所向,是他在黑暗裏瑟縮的同時,忍不住擡眼去看的光。

你怎麽配得上她呢?

換作其他任何時候,妖狐都會自動退場,可是她親口說喜歡他,她在等他的答覆。

你怎麽舍得呢?

近在咫尺的,只要一伸手就能擁住的女孩。

妖狐皺著眉沈默了許久,才慢慢地湊到阿諼的耳際,吐出幾個輕輕的音節。

阿諼睜大了眼,像是沒聽懂他在說什麽。

妖狐拉住她的手,在那道淺淺的刀疤之上,用手指寫了幾個字。

微涼的指尖落在溫熱的掌心,讓人忍不住戰栗,劃在疤痕上的痕跡仿佛覆蓋了傷痕一般。

在妖狐話說完的時候,阿諼就感覺到了。

比起血契強硬連接雙方血脈,這種感覺更加溫和,卻又更加緊密地將他們聯系到了一起。

這是源自靈魂深處的契約,靈魂不散,契約不止。

阿諼張開嘴,把剛剛妖狐說的幾個音節覆述了一遍。

他給了她,而她欣然接受,給了回應。

契約達成。

阿諼垂眸看著空無一物的掌心,手指蜷了蜷。

在她的掌心握著的,是妖狐的真名。

拋卻所有偽裝與謊言,他將他所僅有的,最珍貴的東西給了她。

“你沒法後悔了。”妖狐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低低地笑。

真是個傻子,將真名交了出去,沒法後悔的人,是他才對啊。

他們距離太近,阿諼只能看著那雙月亮一樣的金色眼眸,皎皎明月裏,滿是她的倒影。

呼吸慢慢糾纏在一起,阿諼微微一傾身,唇上一片溫涼。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劇情我最開始就想寫了!天哪終於寫到這裏了!

全文還沒完,後面就該打黑晴明了,還有狗子喜當岳父,怒火攻心~

上周收到了地雷,本來想加個更感謝一下,最後也沒有碼完六千字(。)

那位投地雷的小可愛你還在嗎?在的話在這章評論下面可以點梗寫番外哦。其他小可愛也可以試著點梗,能寫的話我會寫出來噠~

感謝怪豆沙包包投出的地雷呀~

順便給自己打個廣告,歡迎各位收藏我的作者專欄,以後開新坑的話能夠第一時間知道呢(新坑我會存夠稿再發的orz)

也歡迎大家來微博找我玩,我的微博和作者名是一樣的,涅像完。

可以催更嘮嗑聊星星聊月亮聊人生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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