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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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裏的陽光已經褪去了夏天的熱情,也許是因為快要到冬天了,不僅沒有多少暖意,反而還有些懨懨的感覺。

不過我不太在乎這些,這種悲春傷秋的情緒不會屬於一個小旅館老板的女兒。如果你像我一樣十五年來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看著同樣的風景,連一天裏的陽光會照到什麽不同的角落都一清二楚,你大概會和我一樣。

但這些都不重要。

我會註意到陽光,是因為坐在窗邊的那個人,橘黃色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即使他戴著一張狐貍面具,獨自坐在不惹人註意的角落,還是有一種難以說明的吸引力。

就像之前說的,我是旅店老板的女兒,而他是兩個月前來到我家寄宿的客人。

我會註意到他是因為他來的時間不太尋常,他是在黃昏時分敲響我家的門的,這個時候是最容易遇到妖怪的,一般到了黃昏各家各戶都紛紛閉戶,我家也不例外,早早地關上門。

聽到敲門聲的時候,我正在給客人打酒,母親咕嚷著去開門,幾句話的功夫,我一偏頭就看見跟著母親走進來的青年。

他戴著一張狐面,背上背著書卷,在一個不尋常的時候,一個不尋常的人敲了門,實在不讓人不註意。

但那時註意力也不過持續了一會兒罷了,做旅店生意的,什麽樣的人沒見過?他說是在路上誤了時辰,為人處世又彬彬有禮,出手也不小氣,四海皆是客,肯給錢,一切都好說。

一開始他說是想要借宿一晚,不過到了早上就改了說法,說臨時收到消息,要在這裏等人,恐怕要多叨擾一陣。

話說的很漂亮,只是我有點奇怪他是怎麽收的消息,不過我爹沒太在意,客人的事沒必要知道太多,只聾拉著眼皮伸手要了一個月的押金。

他就這麽留了下來,一呆就是兩個月。

“阿蘭,倒茶!”

母親尖細的聲音吆喝著叫我,我連忙倒了一杯濃茶給進來歇腳的腳夫,一邊倒茶一邊忍不住看了眼窗邊的那個身影。

這樣的小村莊裏的小旅店裏的茶,自然好不到哪去,粗糙的茶杯裏是渾濁的茶湯,他看著是個斯斯文文是書生,喝著這樣的茶水兩個月倒是一句話也不提。

“哎呦,這麽久沒見,阿蘭也長成大姑娘啦,真是出落得跟蘭花似的!”一邊喝茶的客商調笑。

我抿著唇羞澀地笑了下,就跑開忙自己的事去了。

我像蘭花嗎?

也許吧。

我曾經聽路過的客商說過,京都裏的貴人最愛蘭花,那葉子像是翡翠舒展在風裏,翠綠欲滴,花朵和瓊杯玉盞一樣精致美麗,一朵花就值千金,還要專門的仆人悉心照料才會開得好看,是極金貴的花朵。

我無法想象是怎樣的芳華才值得被這樣珍惜,就像是我無法想象那一座京都是怎樣的繁華富庶。

那麽我呢?

我低頭看了看拿著抹布的有些粗糙的手,這樣的手的主人,永遠不會是那樣嬌貴的蘭花一樣的人。

如果我是蘭花,也應該是窗臺上那個花盆裏蘭花吧。

這麽想著,我又沒忍住看了眼窗子,那盆蘭花就在他的手肘邊上。

其實說是一盆蘭花,更像是一盆枯草才對。它是我從野地裏挖出來的,從來沒打理過,新長出的葉子下面是已經枯黃的葉子,模樣實在不怎麽好看。

如果不是那個冬天裏它冒出幾個花苞,開出了白色的花,我大概已經把它扔掉了。

話雖如此,把它擺在這裏,也沒有人會有閑心去看,一盆廉價的蘭花和一盆雜草沒有什麽區別。

啊對了,我之所以會突然開始在意他,和這盆蘭花也有些關系。

來我們這種小旅店歇腳的,多半不是什麽仔細人,幾個一看見毛糙的大漢簡直是日常標配。半個月前,有幾個糙漢就來了我家歇腳,坐在窗邊的桌子上,唾沫橫飛地吹噓自己的經歷有多麽離奇,我撇了撇嘴,對他們的瞎話不做評價。

可偏偏有個家夥,手舞足蹈的,生怕人家不信自己,這一動可好,手碰著了我的蘭花,眼看花盆就要掉下來,碎成一地的碎片。

我補救不及,心裏很是懊悔,一來我偶爾給它澆澆水,冬天看一看花開,也算有幾分感情,二來花盆碎了,滿地的碎片和泥巴,清理起來頗為費勁。

誰知一只手穩穩地接住了花盆,自言自語:“這麽美的花還未開放就要夭折,真真是可惜。”

幾個高談闊論的大漢看了他一眼,發現只是一個白瘦的讀書人,不屑地大笑:“小白臉就是墨跡,矯情!”

他沒說話,只是把花盆擺回原處,輕笑。

我很驚訝,這盆蘭花還沒有抽出花苞,就那個雜亂的樣子,他居然認得出是花?還說很美?

我也不知怎麽了,悄悄倒了一杯新茶給他,對他說了聲謝謝。

他看了我一眼,接過茶杯:“無礙,舉手之勞罷了。”

謝也道完了,茶也喝了,按理說我是該離開做事才對,偏偏有種不想走開的小心思冒出來,沒話找話:“先生是在等人?”

話一說出口我就想打自己一個嘴巴,客人的私事最好別問,何況這算是什麽話題?

他倒是沒在意,點了點頭。

“是朋友嗎?”我都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就這麽繼續問。

這次他沒有那麽幹脆地回答了,手裏拿著茶杯,過了一會兒才回道:“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麽叫算是吧?

“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他尋思了一會兒,說:“偶然認識的,是個莽夫,不過很擅長捕魚。”

看他這幅白凈的樣子真難想象他的朋友是個莽夫,不過捕魚又是什麽愛好?

“捕魚?那個人應該很厲害吧?”

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彎了眼:“是啊,很厲害啊,力氣很大,可以直接把魚紮穿,一次能收獲不少呢。”然後又笑著搖了搖頭,“不過太貪心了點,總是把一處的魚全捕了才開心。”

“是嗎?那這麽多魚他得怎麽處理?賣了嗎?”我有些好奇。

“賣?他不賣的。”不知我說了什麽好笑的話,他的眼睛彎得更厲害了,“他只是愛捕魚罷了,魚被叉住還活蹦亂跳的,實在是鬧人,有時候直接放火,烤了。”

我還從沒聽說過這樣的人,看著他泛著笑意的眼,一時半會沒有接話。

末了,他輕嘆:“不過待他得空應該有不用多久,小生怕是看不見那盆蘭花開放的樣子了。”

“先生喜歡蘭花?”我沒頭沒腦地問。

他笑看著我:“蘭花質高潔,縱生於野地,而獨吐清香,小生不過碌碌一俗人耳,附庸高雅罷了。”

“可那盆蘭花可半點不像蘭花呀,哪裏像是什麽高雅的花朵。”我歪著頭,忍不住說。

他似笑非笑道:“可它依舊是蘭花,值得被人珍惜,被人欽慕。”

對上他的眼睛,一眼望不見底,好似傳聞中讓人沈溺的海,我不知怎麽的,匆匆道了別就逃也似的跑開了。

這是我和他第一次聊天,如果這算是聊天的話。也就是這天以後,我開始不由自主地將視線移到他身上,我覺得自己變得有點奇怪。

再過了幾日我偶然聽人說,那天那幾個粗魯的大漢似乎是喝醉了酒,幾個人半夜跑到了林子裏,被野獸吃了,屍首慘不忍睹。

還有人說他們身上的傷口不像是被野獸撕咬,倒像是被戲弄後淒慘死去,恐怕是遇到了妖怪。

我沒插話,現在還真是什麽事都能扯上妖怪,左右不過是增加些談資罷了。

倒是可憐了他們的家人,雖說愛吹牛可終歸沒做過什麽錯事,如今突然死去,徒留雙親妻兒在人世,日後的日子怕也不容易。

不過聽說了那些人莫名其妙的死,我忽然想起那天他面對挑釁無動於衷,甚至淡然淺笑的樣子。

不是怕惹事的謹小慎微,也不是對粗魯的家夥的不屑一顧。

但要我具體說,我也說不清那個一閃而過的笑容是什麽意思,只是無端的覺得有些冰冷。

我搖了搖頭,不再在意。

目光越過笑鬧著的人們,裝作不經意地掃過他的側顏,一如初次留意時那般線條美好,我發現自己居然不爭氣的紅了臉,一跺腳便跑到了後門,避開了喧鬧的旅客。

一道門板,裏面吵鬧,外面安靜,仿佛是兩個世界。

我背靠著門,安靜的這一頭好像成了我一個人的世界,嘴角拉開弧度,不住地傻笑。

我掬了些水拍到臉上,暗罵自己不知羞。

他姓甚名誰?

他從何處而來,要去往何處?

他有著怎樣的人生?

他喜歡什麽,又討厭什麽?

這所有的問題我都不知道,除了他是我家的客人而產生一點交集之外,我對他一無所知。

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去想,他面具下是什麽樣子?他的家人朋友是什麽樣子?他是個書生,都讀了些什麽書?

說不定狐面下是張平平無奇卻文質彬彬的臉,能夠一個人走四方家境想來是不差的,也應該交了許多朋友,為人處世有禮有節,應該也讀的是聖賢書……

呀,他會不會有個貌美賢惠的未婚妻?

我克制不住地想。

而在我這樣想的同時,心底裏還有一個小小的聲音,他和我這樣沒有姓氏的平民是不同的,我們的身份差得太大了,一個書生怎麽可能看得上一個旅店老板的女兒呢?

更何況……我聽母親和父親商量,說我年紀也不小了,也把我嫁給同村的莊稼漢,穩穩當當的過日子。

就像所有我這個身份的人一樣。

我知道我不該想的太多,他不過是暫留在這裏等人罷了,待要等的人來了,就會離開。

可我依然無法不讓自己不去想。

甚至那些想法並沒有隨著時間而變淡,反而越來越清晰明了。

我很清楚我想做什麽。

我想順從自己的心意,把一切心思告訴他,哪怕會被拒絕。

可是該怎麽說呢?

我總不能走到他的面前直截了當地說吧,可我也不識字,不會讀書人那樣風雅的示愛。

我把自己縮在被子裏,在黑暗中尋思了很久,才終於想出一個拙劣的辦法。

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找了一塊平整好看的布料,在他眼裏或許不算什麽,可這已經是我可以找到的最好的,然後悄悄借來筆墨,笨拙地研墨,像是攥著一根木棍一樣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朵蘭花。

我只是個普通人家的女兒,別無所長,身無長物,唯有縫補的技術還拿得出手。

描摹著記憶中盛開的蘭花,我一筆一筆細細地畫出了蘭花搖曳的樣子,然後趁著父母未醒的晨曦,在蒙昧的微光下一針一線地繡,眼睛有些酸澀,手裏的動作卻仔細又快捷。

我將滿心的女兒家羞於啟齒的心思通通繡進了蘭花裏,只盼著他可以在離開前看一看花開的樣子,也許他走後看著這方帕子,還能想起他偶然旅居的客店窗臺上的那盆蘭花。

說來也怪,他也住了不短的時日了,可房間幹凈如新,每一樣東西的好好的放在原處,好像隨時可以住進新客。

我借著送晚飯的機會,將飯食遞給他後鼓起勇氣拿出繡帕:“先生,這個給你。”

幹巴巴的口氣,話也僵硬得不行,我心下懊悔自己臨場發揮失常。

他轉過身,沒有接。

我連忙作出隨意的樣子:“之前聽說您很想看蘭花開,正好找到之前繡的帕子,上面繡了花開的樣子,左右也用不著了,便送給您了。”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我別開視線,過了一會兒才聽到他輕笑一聲,接過了帕子。

心中松了口氣,我正要離開,卻被他叫住。

“先生還有事?”

只見他手裏拿著帕子,仔細地看著上面繡著的蘭花:“這帕子的布料雖然算不上多麽精細,可質地柔軟,恐怕也得要幾分錢,再者蘭花針腳細密,栩栩如生,一看便知用心頗深。”

他每說一句,我的心便如鼓錘。

“這般贈禮怎麽可能是隨手送人之物,其中心意深重,小生不敢慢待。”說完,他擡頭凝視著我。

“姑娘情意深長,小生既然察覺便無法裝作不知,只是此番厚禮小生實在無以為報。”

小心思被他一眼看破,我羞得不知該怎麽回答他,我沒想過讓他報我什麽,只想把那朵盛開的蘭花送給他,只要他收下便好。

“不知姑娘可願剖白心跡,讓小生看一看真心?”

聞言,我霍地擡頭,看著他凝視我的眼,嘴唇翕動。

他註視著我的時候,眼裏尤帶著幾分淺淡的笑意,認真的眼神不似作偽,輕而易舉便讓我卸下了所有顧忌。

他沒有覺得我不自量力,也沒有覺得我隨意淺薄,更沒有嫌棄帕子不夠精美。

門外說話的聲音悉數褪去,只餘下這句話縈繞在我的耳邊,仿佛魔鬼的低語。

姑娘可願讓小生看一看真心。

看一看真心。

真心。

我沒有家世,沒有美貌,沒有學識,唯有一顆真心不假。

願。

怎麽不願?

作者有話要說:  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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