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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心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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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因為一個一直陪在身邊的人突然離開了,本以為以後的路只有自己一人獨行之時,驟然回首,卻發現身後不知何時又多了一人陪伴,難過與感動交雜,便使人紅了眼眶。

但法海到底還是忍住了,並沒在大庭廣眾之下真的落下淚來,更何況,這是姐姐的喜事,她不能哭。

習青衫陪著法海走回了後院,待到四周閑人散去,他才開口道:“生辰快樂。”

法海扯了扯嘴角:“謝謝。”

耳邊隱隱還能傳來似有若無的喜樂聲,院子裏也張滿了紅綢,習青衫停下腳步,感受著這片喜慶婚事,眼裏有著艷羨之意:“有情人終成眷屬,我還挺羨慕他們的。”

這話法海就不知該如何去接了,她到現在仍沒想好,怎麽處理與習青衫的關系,於是她選擇了戰術性沈默。

可習青衫這次並沒給她繼續逃避的機會,忽地轉頭看她:“既親了我,你便不打算負責嗎?”

語氣裏頗有些良家女被輕薄後又得不到回應的委屈,讓法海產生了一種自己是負心漢的錯覺,她握緊了手:“我……我可以解釋。”

“我不聽什麽解釋。”習青衫朝她貼近了些,雙目看著她,眼底藏著些許希冀,認真道,“小海,我只想你告訴我,你對我,可有一絲半點的心動。”

不求太多,只求一絲半點便可,這是習青衫做的最大的退步,可連這一點點要求都半晌沒得到回應。

法海默不作聲,習青衫眼裏的光慢慢黯淡下去。

可就在這時,法海忽地緩緩點了點頭,她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不想騙他,於是習青衫眼底的那一點火星,便又蹭的一下被點亮。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習青衫再不想壓抑自己的感情,一把將法海擁入懷中,在她耳側喃喃道:“這便足夠了。”

這話似是在對法海說,又似是在對他自己說。

“可是習青衫,我什麽都給不了你。”相較於習青衫的激動而言,法海要冷靜許多,她甚至都沒出手回抱他一下。

“沒關系,”習青衫松開懷抱,飛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輕笑道,“你不對我負責,可我親了你,我是要對你負責的。”

法海還沒來得及想他要怎麽個負責法,習青衫伸出手,一道光芒閃過,原本空無一物的掌心上,靜靜躺著一枚深青色的鱗片。

“這是?”

“給你的生辰禮物。”

法海接過那枚鱗片,細細摩挲,質感堅硬,摸著冰冰涼涼的,很是舒服。

習青衫介紹道:“這是我的心鱗,蛇族每千年褪一次鱗甲,唯這心鱗不變,從我誕生起便伴我至今,算是我的命脈至寶,憑這片心鱗,妖族上下,無人可傷你,以後我若不在你身邊,它也可以替我保護你。”

“這般貴重,”法海訝然,試圖還他,“我不能要。”

習青衫笑,反手將心鱗送入她體內:“禮物既然送出去了,便再無收回的道理。”

法海垂首去看,心口處隱隱有青色光芒閃爍:“那你取這心鱗之時,可是痛得厲害?”

“怎麽這麽問?”

“這幾日你總是面色蒼白,我一直沒來得及問。”

習青衫楞了楞,笑著揉了揉法海的頭:“沒事,拔一枚鱗片而已,而且有這心鱗在,你的心疾發作時,痛楚也會減少很多,只是如需根治,還要些時日。”

“我的心疾,還有辦法根治?”

習青衫笑著點頭:“有辦法。”

但直到最後,習青衫都沒告訴法海這辦法是什麽,只讓她每天乖乖喝下一碗湯藥。

法海覺察到不對之時,已是半個月之後,但一切都已來不及。

習青衫給的湯藥和心鱗的確有效,她心疾發作的頻率減緩了不少,而且痛意也大大減輕,這天夜裏,她便一如往常入定打坐。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她忽地察覺到了一股磅礴妖氣,七寶築四處懸掛的角鈴也因此響個不停。

這妖氣她很熟悉,是習青衫!

習青衫一向將自己的妖氣隱得極好,不知今日為何突然這般洶湧溢出,一定是出了什麽事!

法海來不及思考,跳下床就往習青衫的屋子走去。

習青衫以客卿的身份在七寶築擁有了一間屬於自己的臥房,但離法海的住處還有些距離,相較而言,法詢的房間離習青衫還要更近一些。

所以法海一趕到時,看見的便是法詢一臉鐵青的站在習青衫房外,窗戶上也投射出蛇尾翻騰的影子,法詢臉上既有怒色,又有懼意。

法海呼吸一緊:“父親。”

法詢看向法海,厲聲道:“七寶築怎麽會有妖!還是在他習青衫房裏,習青衫他是不是就是妖!”

法海皺眉:“父親你先別急,我進去看看。”

話落不管身後人是何反應,徑直推門進了習青衫房間,然後反手合上房門。

法詢見狀更氣了,看法海這模樣,明顯知道習青衫是妖,她身為法家人,竟敢在明知對方是妖的情況下還讓他住在家裏!

房間內,習青衫長發松散,衣衫淩亂,下半身化作了又粗又長的蛇尾,整個人呼吸急促,看起來極為痛苦,他已經極力去控制四散的妖氣了,卻沒想到還是洩露了出去。

“習青衫,”法海小心翼翼地跨過地上盤繞的蛇尾,走到習青衫身前,神色滿是關切,“習青衫,你怎麽了?”

習青衫費力凝神,只勉強吐了兩個字:“抱歉。”

在法海眼中,習青衫一直是強大、鎮定的模樣,便是受了傷,在他面上也現不出任何痕跡,從未想過他也會有現在這般虛弱痛苦的樣子,法海不知道他是怎麽了,只緊緊握住他的手:“習青衫,你告訴我,你怎麽了,我要怎麽幫你?”

法海等了半響,都不見習青衫回應,著急之下,病急亂投醫,便仿著習青衫之前為她安撫心疾之痛的模樣,握著她的手給他輸送靈力。

這法子的確有用,慢慢地,習青衫體內四處沖撞的妖氣漸漸平息了下來。

呼吸平順後的那一刻,習青衫知道,自己不能再在七寶築待下去了,他本以為,他可以再多陪法海些時日的,可看來,是沒有機會了。

法海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見他總算是恢覆了,才算是松了一口氣,問道:“你到底是怎麽了?”

習青衫沒有回答,只一把擁過她,力氣大到仿佛要將她整個人揉入懷中。

“習青衫?”法海察覺到他的狀態不對,試探著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小海,”習青衫顧左右而言他,“墨墨與你結了契,能自由進出七寶築,明日我會讓他給你送來最後一次藥,服用之後,你的心疾,便會徹底痊愈。”

“那你呢?”不知為何,法海覺得自己的聲音好像有些發抖。

習青衫側首在她發間落下一吻:“我會離開一段時間,不過你放心,有心鱗在,便是我在陪著你。”

這便是習青衫留給法海的最後一句話。

習青衫的妖氣太盛,幾乎蔓延了半座江陵城,在其他修士循著妖氣趕過來之前,習青衫便離開了七寶築。

法詢對此氣極,責罵法海不配為法家人,竟引妖入室,不趁機殺了他,竟還放虎歸山。

法海本就憂心習青衫的狀態,法詢又這般指責,她便忍不住辯解:“習青衫從未害過人,我為何要殺他?是妖便必須得除盡嗎?”

法詢一掌打在她的臉上:“妖就是妖,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法海再不言語,轉身就走。

是妖皆惡,除惡務盡,這就是父親所認的法家的道,仍是當年那個因屠滅鸑鷟一族而慘遭詛咒天罰的道。

法海終於下定了決心,如果仍照父親的意思行事的話,沒必要把這樣的道再傳下去,法家破滅在三十五年前,便自是法家的命數。

墨墨送來的最後一碗藥格外得苦,光是聞見那個味兒,法海都覺得難受。

偏生墨墨還十分認真地盯著她,不允許她灑落一星半點兒的藥汁:“山主再三叮囑,必須全喝下去才奏效。”

法海一邊喝藥一邊看他,有些好奇:“你也會心悅誠服地叫他山主了?”

墨墨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麽,話至嘴邊,終究還是憋了回去,只含糊道:“跟那條小白蛇叫習慣了。”

一碗藥飲盡,墨墨及時遞來了一顆糖:“山主說你怕苦,每次喝完藥都要吃糖。”

法海楞了楞,接過那顆糖,剝開糖紙放入最終,口腔裏的苦味很快被甜意沖散,她問墨墨:“習青衫現下如何了?他昨夜的狀態很是不對。”

墨墨依照著習青衫教他的話答道:“在清池了泡了許久,已經好多了。”

好多了,那為何不自己來見她。

法海不信這話,但墨墨不知為何,嘴嚴得很,不肯再多說半個字。

法海便想去青恒山看看他,卻又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進入青恒山,問墨墨,墨墨也說他並非青恒山的妖,出來了就不知道該怎麽回去。

直至一月之後的一天夜裏,墨墨忽地把她喚醒,只字不語地將她拉出了七寶築。

月亮高懸,對街墻角下,白辛縮成小小的一團蹲在那裏,聽見了動靜才擡起頭,一雙眼哭得紅彤彤的:“法姐姐,山主他,不在了。”

喝下最後那碗藥後,法海的心疾便真的再未犯過,此時聽到白辛這句話,只覺許久未疼過的心臟忽地一揪,有些反應不過來:“不在了……是什麽意思?”

“山主他身隕了。”

轟的一聲,有驚雷在法海腦子裏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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