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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鸑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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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懿被金光擊中的那一刻,耳邊仿佛又響起了族人們瀕臨死亡時的絕望慘叫。

有鮮血自嘴角溢出,玄懿下意識地用手去抹,卻發現無論如何都抹不幹凈,身體承受了狠狠一擊,整個人如同枯敗的樹枝般站不穩腳,踉蹌著往後退步,將要撲倒在地之際,有人自身後抱住她的腰身,急切地喚她:“阿懿。”

是歧桓。

玄懿渙散的目光勉強聚攏,想要試圖掙脫開他的懷抱,卻發現雙手無論如何都已提不上力。

歧桓抱著她,不住道:“阿懿,你堅持住,我來了,我一定會救你,一定會。”

習青衫攬著法海,劍指歧桓眉心,聲音冷冷:“你還想救誰。”

既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之術,玄懿重傷瀕死,法海也沒好到哪裏去,勉強撐著一口氣站著,眉頭皺成一團,五臟六腑都在疼。

“青君。”歧桓抱緊了玄懿,言語堅決,“我要救她。”

歧桓亦跟隨習青衫多年,對這位青君,他心中滿是敬畏,從不敢忤逆分毫,但此刻為了玄懿,他不得不悖逆這位昔日君上。

習青衫殺意頓起,在閑情劍刺入的那一剎那。

還是侑吳跪下為舊友求情:“青君,是歧桓不懂事,還請青君念在往日情分上,網開一面。”

劍鋒堪堪止住,半晌未動。

玄懿不知哪來的力氣,忽地笑出聲來:“別……別白費力氣了,你知道的,沒人能救得了我。”

歧桓無視眉上高懸的那柄劍,親親她的額頭:“你別說話,我能救你一次,也便能救你第二次。”

“來不及了,歧桓……來不及了。”玄懿搖頭,又咳出血來,目光再次渙散開來,“如果我先遇到的是你……不是他,就好了。”

玄懿原是一只修煉九百年的鸑鷟。

鸑鷟一族,是為鳳屬,煉千年而涅槃,涅槃九次後,便可化為鳳凰。

只是那涅槃之火非常人所能忍受,就算扛過了第一次、第二次,也很難扛過第三次……更遑論足足九次,鸑鷟也便因此而漸漸子息雕零。

玄懿出生時,一族只剩三十來只鸑鷟,她是年輕一代中,最富資質的那一個。

按照慣例,玄懿需要潛心修煉到千歲時歷經第一次涅槃,但她在九百歲那年,遇到了一個人,也因此,她這輩子都沒了涅槃的機會。

那個人叫法覃,是玄懿一生最愛、也是最恨的人。

玄懿初遇法覃時,他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郎,模樣俊俏、意氣風發,是江陵城最耀眼的一顆明珠。

鸑鷟生性喜愛亮晶晶的璀璨之物,玄懿眷戀紅塵,一次端午觀禮,不過驚鴻一瞥,便迷上了那個如珍珠般奪目的人。

再遇時,是在一座深山裏。

那段時間山裏出了一只為非作歹的狐妖,喜食人肉,法覃獨身一人入深林,與那妖狐大戰了三天三夜,終是砍下妖狐頭顱,玄懿在暗地裏目睹了全程,見識了法覃的英勇身姿。

法覃除了妖,卻也受了重傷,玄懿想都沒想,毫不猶豫地出手救了他,二人由此熟識。

一個明明知道對方是修士,卻還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一個明明知道對方是妖,卻還是忍不住被吸引。

鸑鷟一族不便入世,法覃便常入深林與她相見。

一來二往間,情愫便這麽油然而生。

玄懿會帶法覃看山間最美的風景,給他吃最甜最水嫩的果子,法覃也會從人間搜集各種有趣的玩具話本,想發設法地逗她開心。

她便就此以為,她的覃郎和其他的修士不一樣,直至災禍臨頭的那一日,她才恍然大悟,並無什麽與眾不同。

玄懿還記得那日法覃環著她,溫聲細語地問她:“凡間都講究三書六聘明媒正娶,你什麽時候帶我去你家下聘禮?”

玄懿極為驚喜:“你要娶我?”

法覃寵溺地刮了刮玄懿的鼻頭:“我將至弱冠之年,合該成家立業,不娶你,難道要我去娶別人?”

玄懿被愛沖昏了頭,不疑有他,踮腳親親法覃的臉,承諾道:“下月初五,下月初五就帶你去。”

她本以為下月初五法覃會帶著三書六聘來定下與她的婚約,可萬萬沒想到,在他的身後,還尾隨著十來位法家修士。

鸑鷟一族棲息的家園被付之一炬,混亂間,鸑鷟們奮起反抗,卻有人動用了法家禁術,隨著金印顯現,在場鸑鷟的生命都被奪去。

“對不起。”恍惚間,好像有人這麽對她說。

玄懿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活下來的,等她回過神的時候,就已經逃到了十方羅剎。

歧桓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她,她沒嫁成曾經摯愛的少年郎,為報救命之恩,成為了歧桓的王妃。

玄懿很想親手報仇,但她的身子被傷了個徹底,只能靠蛟龍血勉強吊著命,法家又是除妖世家,她很難找到機會。

直到三十五年前,因緣巧合之下,玄懿得了一個法子,以自身精血布下詛咒,一夜之間,法家修士靈力盡失。

那夜玄懿就在七寶築外,法覃似有所感,前去見了她。

往日英俊瀟灑的少年早已兩鬢斑白,他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懿,你還活著。”

玄懿眉目間滿是恨意:“怎麽,我活著,你很失望?”

“不……不是,”法覃似哭似笑,似有很多話想說,但話到嘴邊,只餘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那時我是真心想娶你的。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父親帶人尾隨在後,他們恨我與妖糾纏,便動了殺心。

對不起,我沒能保護你。

這些話法覃都沒能說出口,因他知道,便是說了,也挽回不了什麽。

鸑鷟一族因他而亡,玄懿因他而傷,這都是不可爭辯的事實,便是玄懿攜恨覆仇,他也沒資格去攔她,這是他的罪,法家的罪,所有的惡果,是他們應得的。

這些都是法覃告訴歧桓的,玄懿那夜並沒有動手殺他,是法覃選擇了自我了結。

而法覃,便是法海的祖父。

“之後的事,你們便都知道了。”歧桓沙啞著嗓子開口,“阿懿縱使有錯,也是法覃負她在先。”

“法家沒落,背後竟是這樣的緣由。”法海初聞這樣的真相,一時竟有些無措。

玄懿早已沒了氣息,只留餘溫殘存。

歧桓緊緊抱著愛人的屍首,踉蹌著站起身來,嘲諷道:“你當真以為僅憑一個詛咒便能讓人靈力盡失嗎?鸑鷟雖為妖,到底還是鳳屬,一族被滅,法家所得,不過是場遲到的天罰罷了。”

所以法海一心想要振興的法家,從一開始便與她心中堅守的道相背而馳,因著法家有愧,所以家中沒有一絲一毫關於鸑鷟的信息,因著法家有愧,所以法覃未想任何辦法破除詛咒便離開了人世,也許他心中希望的,便是讓這樣不分是非的法家漸漸衰落,那麽自己,又是在為何而努力呢?只是為了百年除妖世家的一個虛名?

胸口仿佛憋著一股氣,五臟六腑痛得更加厲害了,法海整個人亂得不行。

習青衫察覺到法海的異樣,像往常一樣握住她的手輸送靈力,意圖減輕她的痛楚,但這痛是法家禁術帶來的後遺癥,並非女媧石引起的心疾,與習青衫的靈力不同源,是以不能減輕分毫。

玄懿已無了任何威脅,現下也不是和歧桓算賬的場合,習青衫當機立斷,讓侑吳看著歧桓,自己則抱著法海回了青恒山。

還虧得老傅用了一副鎮定的方子,法海才能暫且從痛意中解脫出來,陷入了沈睡。

習青衫沒有離開,法海一直睡著,他便在床邊一直守著,玄懿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他想要第一時間給法海解釋,不希望二人生出什麽誤會。

半夜法海還是痛醒了一次,習青衫看她疼得額上冒出了密密的細汗,右手不自覺地抓緊了心口處,便知這回是心疾,熟練地輸送靈力,不多時,疼痛減緩,法海便又沈沈睡去。

習青衫用溫水打濕臉帕,擰幹後輕輕拭去法海額上的汗水,心下卻在思索,法海這般被心疾所擾,日後若是自己不在了,又有何人能為她止痛,他必須得想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法海徹底清醒,是在第二日午時,醒後只同習青衫說了一句話:“我要回七寶築。”

“你動用禁術,身子大傷,還是留在青恒山讓老傅給你調養一段時間為好。”

“我知道我身體如何,習青衫,我要回七寶築。”

習青衫吸了口氣:“小海,你是因為玄懿說的話在生我氣嗎?我可以解釋,我從來沒想要……”

法海打斷他,垂眸輕聲道:“我知道。”

“什麽?”習青衫一楞。

“我知道你從沒想要掏我的心,若你有此意,早就該動手了。”法海嘆了口氣,“習青衫,我沒那麽傻受她挑撥影響,我只是想回家。”

習青衫默了默,沒再阻攔,只道:“我送你。”

法海本想拒絕,但看習青衫模樣,是絕對會放心讓她一個人走的,便只點頭應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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