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立於擂臺之上，有禮有節，神色自若，雖勝，卻並無驕矜之意。

片刻寂靜過後，不知是誰第一個鼓起了掌，然後緊接著，一個又一個，幾乎場下每個人都為這場精彩的比試獻上了掌聲，丁凝也落落大方地向法海表示了恭賀。

前幾場比試都是同時進行，法海和容湛的比試速度都很快，是以這二人誰都未曾見著對方出招，這一回，容湛先行一步，幾招決了勝負之後，便趕了過來，倒還來得及見識到她的鞭法。

用長鞭作為自己本命武器的人並不多，鞭子不好控制，舞不好沒準還會反打在自己身上，又不如刀槍戟劍來得鋒利，面對妖邪之時，僅憑一條鞭子，也很難起到震懾之意。

可就是這樣一條在修士看來平平無奇的長鞭，在法海手中卻使得出神入化，剛柔並濟之下，是深不可測的潛力與威力，而且，這還僅僅只是她的鞭法。

容湛見識過無一宮的招數，也知道丁凝身為無一宮的大師姐，實力不弱，而法海僅憑著長鞭揮動，沒有任何的陣式符印，卻破了無一宮的秘法絕音，還將丁凝逼得節節敗退，著實讓人不可小覷。

容湛的目光牢牢鎖定正在走向臺下的法海，他從未這般期待過與一個人成為對手，也從未……這般欣賞過一個人。

法海察覺到有人望過來的灼灼視線，下意識地擡眼朝那個方向望去，目光還來不及聚焦，便被另一個高大身影擋住。

作為法家客卿，哪怕只是名義上的，習青衫認為自己也有責任，且有義務，讓法海免受無關人等的幹擾，而在他看來，除了他以外，在場眾人皆是“無關人等”，尤其是那個一直朝這邊張望的。

被打為無關人等並被完全擋住的容湛：……

習青衫看著法海，讚道：“比試很精彩。”

贏了比試總歸是高興的，即便再三告誡自己勝不可驕，敗不可餒，在面對習青衫的時候，法海還是忍不住彎了眉眼：“謝謝，多虧有你。”

習青衫只笑：“身為法家客卿，在臺下為你加油打氣，正是職責所在。”

習青衫這般說了，法海也就沒再多言，但還是在心裏默默又為習青衫待她的好記上了一筆，她雖自信能在最後勝出這一局，但若是無習青衫喚她那一聲，怕是還要與丁凝師姐癡纏許久，無論最終結果如何，待盛清會結束定得好好謝他一番。

另一邊，容湛正欲上前同法海搭話，卻被一女子叫住：“容師兄，你是來看丁師姐比試的嗎？”

容湛循聲望去，見一無一宮裝扮的女子，面容有些熟悉，只一時記不起名字。

那女子看出了容湛眼底的迷惑，也不在意，主動介紹自己：“無一宮弟子薛雨桐，見過容師兄。”

容湛記憶回籠，想起當初在法家，指證給錦鯉下毒之人的就是眼前女子，禮節性地點了點頭：“原是薛師妹。”

薛雨桐看著容湛，君子如玉，當時法家一見，讓她至今惦念，便忍不住來向他攀話：“方才容師兄的比試我也去看了，容師兄劍術卓絕，風姿非凡，果然與傳聞一般無二。”

容湛客氣道：“師妹謬讚。”

“我卻不如容師兄這般天資，勉強夠格進了盛清會，卻早早地輸在了第二輪比試中，若有機會，還真想領教下容師兄的劍術。”

容湛雖一心記著去找法海，但自小的良好教養卻不允許他在旁人面前失禮，只得耐著性子道：“薛師妹無需將自己囿於天資的束縛之下，修行者萬千，能人志士者，也並非個個都天資非凡，只要勤加修煉，也定能更上一層樓。”

“多謝容師兄寬慰，此番教導，雨桐自當銘記於心。”

“薛師妹無需客氣，若無他事，那我便先走了。”

薛雨桐沒再多言，只道：“容師兄慢走。”

比試結束，四下的人已散得七七八八，此時待容湛再回頭去看，哪還有法海的身影？

看著男人離去的身影越走越遠，留在原地的薛雨桐嘴角卻勾起一抹笑來，容湛比試一結束就往這兒趕，目光還一直牢牢放在法家那個叫法海的人身上，身為女人，她怎會不知容湛心裏在想什麽？縱無七分情，也有三分意，她可不能就這麽看著什麽都不做，她喜歡的男人，身旁怎能有別的女人？更何況……薛雨桐垂眸看向自己掌心那道紫色的羽狀印記，法海已經被那位大人盯上了，容湛絕不能卷入其中。

最後一天比試，按規矩先抽出一人免試，剩下八人兩兩相對，決出四人；再從五人中抽出一人免試，剩下四人結對，決出二人；最後在三甲中決出第一，但鑒於此番參加盛清會的有已拔過兩次頭籌的容湛，天陽宗掌門與眾長老商議過後，決定賦予容湛一次免試機會，讓他直接進入五進三環節，也算是變相給其他人一個機會，不至於好不容易沖到了前九，就馬上敗在容湛手下。

考慮到容湛的可怖實力，天陽宗這一決定並無人反對。

前五很快便順利決出，分別是被免試的容湛、法海、江煜先和另外兩名來自地方名門的修士。

四支黑簽，一支紅簽，抽到紅簽者可在這場免試。

此時此刻，法海看著手中簽子的紅色印記，不得不慨嘆自己運氣實在太好。

容湛站得離法海不遠，微微側頭就看見了法海手中的紅簽，不由得笑道：“看來，還要再等一輪才有機會與你比試了。”

江煜先也看見了她的紅簽，玩笑道：“你這簽運著實不錯，只望我也有這麽好的運氣，待會兒別抽中與容兄比試。”

法海倒是很樂意能同容湛比一場，但免試一輪，直接進入前三甲，亦是一件幸運的事，緊繃的思緒免不了放松幾分，如此便也有了閑心去接江煜先的話：“江少主無需多慮，全力以赴便是。”

當然，有些差距並不是全力以赴便能彌補得了的，容湛並未在這一輪成為江煜先的對手，那位“不幸”成了容湛對手的修士，縱是全力以赴，使出十八般功夫，也未能贏過容湛。

容湛勝出沒多會兒，另一邊的比試臺上，也宣布了江煜先的勝利。

本就是毫不意外的結果，卻還是引得臺下觀者議論紛紛，無一人不在讚嘆天陽宗首席大弟子的豐神俊逸。

唯有習青衫對此不以為意，他從不屑於自誇，但論豐神俊逸，活了這幾萬年，他可沒碰到過幾個對手。

但當看見因為免試而同他站在一起觀賽的法海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時，堂堂青恒山山主，還是微微緊張了一瞬：“你在想什麽？”

“沒什麽……只是覺得容師兄這人，果然厲害。”

方才那位修士實力其實並不弱，但在容湛手下，能挺過三招都已是極為不易，不知道自己又能在他手下討得幾分好處。

得知法海不是在想容湛的俊逸之後，習青衫松了口氣，不過——

“他厲害他的，難道你就弱了？”習青衫按著法海的肩讓她轉過來看著自己的眼睛，然後輕輕在她腦門上彈了個崩兒，“小海，可不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

額上不痛不癢的一下，倒將法海的憂思彈走了幾分。

“再說了，早同你說過，天塌下來還有我頂著，所以莫要擔心，只當是尋常比試，放手去打便是。”

不知不覺間，習青衫好像已經成為了自己身後最堅定的依靠，法海揉了揉額頭，長籲一口氣，放下心中負擔，乖乖點頭：“知道了。”

擂臺之上，站著此番盛清會擂臺鬥法的前三甲，除了容湛、江煜先之外，倒沒幾人能想到早已衰落的法家也能擠進一人。

不遠處，天陽宗掌門淵河真人看著臺上的三人，不由得感嘆道：“江陵城可還真是個人傑地靈之處，出了個江煜先也便罷了，這法家已沒落多年，竟還能再站在此處。”

一位長老摸著胡子笑：“人傑地靈又如何，十個江煜先也比不上咱們一個湛兒。”

另一位長老也附和道：“是呀，若說人傑，當世青年俊才，誰能比得過掌門座下弟子？湛兒啊，可是十萬人裏都挑不出一個的天之驕子。”

聽著門下長老這般誇讚自家徒兒，淵河真人覺得很是受用，但也並未多言，只笑道：“且安心看著，靜候結果吧。”

決出頭名的這一輪，兩兩循環比試，贏得兩場者勝。

第一場，由容湛對陣江煜先，二人在上一屆盛清會就曾交過手，以江煜先落敗而告終，四年過去，二人修為都大有精進，但江煜先還是毫無懸念地輸了這一局。

第二場，便是容湛對陣法海了。

容湛手持本命劍澄天，長身玉立於擂臺一側，而法海手握鎏金鞭，立於另一側。

法海和習青衫都早就盼著能與對方比試，還未等裁判說開始，二人周身靈力便已洶湧翻滾，蓄勢待發。

二人並未做多餘的寒暄，只待鑼聲響起，便如利箭一般沖了出去。

銀白色的劍氣與鎏金色的鞭花相碰，發出錚錚之聲。

二人都出手極快，修為不夠的人，壓根看不見人影與招式，只能看見靈力釋放而留下的金銀兩道殘影在來回碰撞。

臺上打得如火如荼，臺下也討論得十分火熱。

沒人能想到，法家那個小姑娘竟能在對壘容湛的情況下，打出這等不亞於他的凜冽氣勢。

劍與鞭互不相讓，你揮一劍，我便還回一鞭，一時之間竟不分上下。

容湛已經許久沒有與人打得這麽痛快了，過往比試，幾乎少有人能與他對過二十招，他早知法海實力不俗，而今一試，竟比他估的還要厲害一些，短時間內，自己也無法在她手中討得半分好處。

可越是如此，容湛越是覺得有難掩不住的興奮，敵強我愈強，揮劍的動作也就越來越輕快，劍氣也越來越淩厲精純。

而法海手中的鞭子也不遑多讓，長鞭破空，炸起一陣陣驚雷。

就當臺下觀眾被那驚雷聲吸引註意力之時，長鞭又瞬間拋出，迅速纏繞住容湛的澄天劍，一鞭一劍，就這麽僵持在半空中。

靈力匯成的光點順著二人的本命武器在空中相撞，誰也不讓誰。

就在大家都覺得眼下這個局面恐怕又要僵持許久的時候，法海不知為何，似是恍了下神，靈力瀕臨潰散，雖又很快凝聚，但仍讓容湛抓住這須臾片刻，占了上風。

長劍脫了鞭子的桎梏，劍指眉心，法海躲閃不及，勝負在頃刻間便已定下。

“你……”雖然贏了，容湛卻皺了眉頭，剛才靈力相碰之際，他能察覺到法海的修為及堅定之意都不亞於他，卻不知為何突然洩了力，若非如此，他又怎會贏得這般輕松？

法海收了鎏金鞭，面色看起來有些蒼白，卻不打算多言，勉強挽出個笑來：“恭喜容師兄，拔得頭名。”

容湛並不覺得喜，法海這會兒，看起來實在不太對勁，於是他向前邁了一步：“你沒……”

而有人先他一步擋在法海身前，也擋住了容湛未說出口的話。

與此同時，臺下有更多的人湧了上來，男男女女，同門的不同門的，將容湛團團圍住，人聲鼎沸，都在向他道賀。

習青衫扶住法海，一句話也沒多說，熟練地握住她的手為她輸送靈力。

“習青衫，”法海擡眸看他，沒了方才恭喜容湛的落落大方，聲音裏似是帶著小小的懊惱，“我輸了。”

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習青衫低頭安慰她：“怪不得你。”

習青衫此言非虛，容湛在這屆人類修士中固然算是厲害的，但法海也不差，若不是她剛才突然犯了心疾，勝負究竟為何，倒也未可知。

雖說如此，法海到底還是有些悵然，好在還有一輪秘境試煉，她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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