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水霧彌漫的泉池，黃靈眼疾手快地給法海披上一件外衫，將她整個人給裹了個嚴嚴實實，法海本想說天熱不用如此，但一低頭便瞧見了幾乎是貼在身上的濕透的裏衣，默默地閉了嘴。

法海不知自己所處何地，只能任由著黃靈領著她往前走。

待離泉池遠了些，迷蒙的霧氣漸漸散開，一排青磚黛瓦的屋舍浮現於眼前，古樸雅致，透露著沈靜之意。

法海這才意識到，剛才自己泡的那池溫泉，是被圈在別人家後院裏的。

能將這樣一汪蘊有靈力的清泉圈在自家後院裏的，多半就是黃靈口中的山主了。

只是不知道這位不知是何山頭的山主究竟是誰，為何要等著見她，還有習青衫究竟去哪兒了……

對了……習青衫！

一連串的問題在腦海中上下翻飛，卻在習青衫三個字浮現的那一瞬間，一切思緒都仿佛斷了弦般戛然而止，停頓良久後，一個大膽的猜測湧上法海心頭。

“黃靈。”法海突然輕輕地喚了一聲，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你們山主……叫什麽名字？”

“山主叫……”話說到一半，眼見著那個名字就要呼之欲出了，黃靈又輕輕拍了下自己的腦袋，“哎呀，山主的名諱非是我們這些小妖可以叫的。”

原本於不自覺間緊張到捏緊了拳頭的法海：“……”

眼見著離那屋舍越走越近，法海默了默，嘗試著選擇另一種方法：“不用說出來，你可以寫在我手上告訴我。”

“這法子倒行得通，可是……”黃靈眨了眨眼睛，頗為無辜道：“我不會寫字啊。”

“……”

法海徹底放棄了要從黃靈這裏問出山主是誰的想法。

踏上白玉雕砌的臺階，陌生的古木質門扉近在咫尺，法海停住了步伐，微微偏頭，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那你能不能告訴我

……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

黃靈點點頭，老老實實地答了三個字：“青恒山。”

“青恒山？”法海聞言楞了楞，微微瞪大了眼睛，頭一次在臉上流露出了明顯的難以置信，“這裏真的是青恒山？”

法海生於江陵法家，哪怕家族式微，無人行修仙之道，從小到大卻仍聽說過不少仙山瓊閣的傳說。

而其中有一座，便喚作青恒。

傳言說這青恒山雄偉高峻，鐘靈毓秀，珍寶奇多，而且常年仙霧繚繞，青山綠水，重巒疊嶂，延綿不絕，萬年長恒。

更有傳言說誰若是能第一個登上青恒山，山上的世外仙人便會滿足他一個願望，可求金銀珠寶，可求長生不老，甚至可求成仙之道。

因此，曾有不少凡人窮其一生去尋青恒山，盼能登上仙山求得仙道，其中有普通百姓，也有各家各派的能人異士，可無論是誰，無論他們付出了多少又尋覓了多久，最後的結果都是連其邊角輪廓也不曾觸及。

而這些人中，便有法家的先祖。

法海曾在族中藏書的手稿舊冊中讀到過不少法家先輩們曾經踏遍山川河流去探尋青恒山的蹤跡，卻始終毫無所獲的經歷，她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此時就站在幾乎每個凡人都夢寐以求的仙山之上。

黃靈又眨了眨眼，對法海如此意外的反應感到有些困惑，正欲出聲應是，屋門突然被人從裏面推開，身著青衣的男子就負手含笑立於屋前：“這裏如何不能是青恒山？”

總算見著了個熟悉的人，法海壓下心底的意外，對習青衫身份的探究又躍上心頭，只是還沒等她把一個“你”字還沒說出口，黃靈便已松開攙著她的手，向著男人跪身行禮：“山主。”

氣氛有了一瞬間的凝滯，法海看看身邊跪著的黃靈，又看看自始自終都只是笑著站在那裏的習青衫，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麽，她早知習青衫並非什麽所謂的尋常散修，剛才也猜到了習青衫可能是這座山的山主，但在她意料之外的是，這座山並非普通的山，這個山主也自然並非普通的山主。

而習青衫既然是青恒山山主，實力自然不容小覷，那為何在少習山要裝作無力敵媚人花的樣子？又為何要三番五次地幫她一個普通修仙之士？

還有這青恒山，傳說中是座可遇不可求的仙山，黃靈卻明顯是只妖怪，仙山上怎會有妖怪？所謂仙山，究竟是真是假；所謂山主，究竟是仙是妖？

法海抿了抿微微有些發幹的雙唇，思索著應該先從哪個問題問起。

習青衫知道法海在思索和顧慮著什麽，也就沒先多言，側身讓出允人通過的位置，對著黃靈吩咐道：“帶法姑娘進去換藥。”

“是，山主。”黃靈點點頭，站起身來欲扶著法海進門。

法海卻是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眉頭微皺：“你……”

習青衫看著法海，神情溫和，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得體有禮的微笑，低聲說道：“你傷勢未愈，待換了藥，你問什麽，我答什麽便是。”

法海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似是沒想到習青衫這麽快便同意坦誠以待，但他既然這麽說了，想必待會兒也自會如實以告，左右目前看來習青衫應該不會害她，再多等一會兒知道一切也無妨，於是便點了點頭，沒再多言，跟著黃靈進了裏屋。

姑娘家換藥，他一個大男人自是沒有待在屋子裏的道理，習青衫頗為自覺地退出屋子，並體貼地合上了房門。

關上門後，習青衫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佇在原地靜靜地立了一會兒，覆轉身，一位身著黑衣、面容冷峻的男子正定定地立在院中看著他。

習青衫對之並不覺意外，擡眸與那人對視了一眼，然後移開視線，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微笑，慢條斯理地招呼道：“侑吳，你回來了。”

被叫做侑吳的黑衣男子面上不見有任何表情，微微低了低頭：“屬下見過青君。”

習青衫點了點頭，緩步走到侑吳身邊，問道：“查到了什麽？”

侑吳卻只看了眼那扇緊閉的房門，搖搖頭，沒有多言。

習青衫自是知道侑吳在擔心什麽，無奈一笑，踏步向遠處走去：“出去說。”

待確定遠離了內院之後，侑吳這才開口：“那個叫十三娘的媚人花離了少習山後，去了十方羅剎。”

十方羅剎？習青衫挑了挑眉，這世上沒人比他更清楚十方羅剎是個什麽地方。

十方羅剎，是歷任妖王的所居之處，也是習青衫一手建立起來的妖界聖都，也是妖界最高權利的象征，他尚未從妖王之位退下時，除了青恒山，待的最多的地方便是十方羅剎。

“入了十方羅剎之後呢，去了哪？”

“十方羅剎妖魔眾多，那媚人花入了十方羅剎後便無端失去了行跡，便是我也未能查出其蹤跡。”

習青衫自是不會懷疑侑吳的辦事能力，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住人，想必那背後人的本事也非同小可，倒還有點意思。

“岐桓那邊可有異常？”

岐桓乃是現任妖王，曾和侑吳一樣，是習青衫的左膀右臂，只是習青衫兩萬年前退位的時候，岐桓選擇了接位統領妖族眾人，而侑吳則還是選擇了跟在習青衫身邊隨侍。

侑吳搖搖頭：“沒有。”

習青衫估摸著老傅在鍋上熬的藥快好了，而她們換藥的時間也該差不多了，也就不再多言，點點頭：“這番倒是辛苦你跑一趟了，回去歇著吧。”言罷準備端了藥回內院去。

侑吳卻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青君。”

習青衫停住了步子：“還有何事？”

“屬下聽老傅說，您找到那個人了。”

習青衫不在意地笑笑：“老傅倒是個藏不住話的。”

侑吳多年不見有任何多餘表情的臉上卻是有眉頭皺起：“既已找到，青君為何不直接取出神物？”

習青衫並不想談論這個話題，便道：“這件事之後再說。”

“可是……”

“你若是不累，便替我去把白辛接回來，和他在一起的那個小妖也一並帶回來。”

“青君！”被強行切掉話題的侑吳有些許煩躁。

習青衫卻是淡淡道：“侑吳，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只是我的事我自有打算，旁人不必多言。”

習青衫說這話時語氣平平，侑吳卻仍是察覺出了藏在語氣下的些許不悅之意，但他依舊沒有要退縮的樣子，堅持道：“侑吳跟隨青君多年，知道自己幹涉不了您的決定，但侑吳還是要進言一句——天時將至，此事不可拖。”頓了頓，又道，“侑吳言盡於此，這就去接白辛回來，屬下告退。”話落便垂頭轉身離去。

不可拖，習青衫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這三個字，看著侑吳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來，他自是知道侑吳是為他考慮，可是這世間事對他習青衫來說，從來沒有什麽可不可以，只有願不願意，眼下他不願對法海下手，便是九重天上的天帝站在他面前說不可，他依舊會隨著自己的性子來。

活了八萬多年，他想做的事沒人攔得住，他不想做的事也沒人逼得了。

作者有話要說：

滾回來更新了，斷更不是因為要坑，是因為……忙_(:з」∠)_希望大家能多多理解我這個跨考生。

四月第一天，祝大家愚人節快樂（上面的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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