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少習山

關燈
因著這場端午祭祀,法海已經連續小半個月未曾踏出過七寶築,每日不是背祭詞熟悉祭禮的流程,就是焚香沐浴靜心凝氣,這恍如清修的狀態實在是有違法家為斬妖除魔而修道的初衷。

但父命難違,她除了乖乖聽從,把多餘的想法意見全部從腦海中摒除以外,別無選擇。父親常說她是法家的希望,她自然就不能讓他失望。

只是當最後一支夢蕪香燃燒殆盡,導致今夜法海第四次從夏夜的悶熱之中醒來之時,她心中的煩悶之意漸漸郁結起來。

她先是閉眼平躺了片刻,試圖除去那惱人心緒,誰料心中煩悶不減反增,心跳也在突然之間變得異常急促,“嘭嘭嘭”的心跳聲在腦海中清晰可聞,就連呼吸也在不經意間跟著加促了許多。

而就在下一刻,法海反應過來自己的心疾又犯了。

這是從娘胎裏就帶出來的毛病,輕則如現在這般小小心悸,重則如有萬箭穿心、烈火灼焚般的徹骨之痛。

每當這個時候,法海都會覺得胸腔下這顆跳動的心臟好像並不是她自己的,仿佛下一秒,它便要從心口處一躍而出,離她遠去。

法海平日性情還算沈穩,再加上有夢蕪香安神,癥狀較輕的心悸其實少有發作,只是今夜夢蕪香燃盡,又恰有熱浪灼人心神,不利因素湊在一起,自然無可避免。

待法海忍著心悸之感,念過幾遍清心咒之後,心跳才好不容易恢覆如常,只是額上不知又添了多少層密密的細汗,最後一絲睡意也在一番折騰之下蕩然無存。

此時不過三更天過半,屋外還是黑漆漆的一片,法海卻是再無心安眠,想著反正端午祭禮上該準備的她也準備了,不如趁著夜深人靜之時去一趟少習山,一來散散心消消暑,二來多采一些夢蕪草煉香,只要趕在辰時之前回來,是不會有人發現她離開過法府的。

法海一向是個行動派,腦海中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之後,下一刻她便利落地翻身換好了衣裳,向虛空中拋了一張符箓,低聲念了句咒,接著只見一陣微弱的光閃過,房間裏頓時便沒了人影。

與此同時,在與江陵城相隔六百裏的少習山上,多了一位墨發紅衣的姑娘。

少習山是法海第一次使用縮地千裏時到達的地方。

彼時她剛學會縮地千裏,本想著去千裏之外那座繁榮昌盛的扶風城瞧一瞧,結果因為學術不精,途中出了差錯,傳說中的皇城她沒見到,倒是見著了一座郁郁蒼蒼的山,然後度過了如夢似幻的一天。

之所以說是如夢似幻,是因為當她從少習山回到江陵城之後,發了一場高熱,燒得法海對於那天的記憶只剩零星的幾個片段,至於在少習山究竟發生了什麽,她又是如何回到江陵城的,對此全無一點印象。

雖說如此,少習山三個字還是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記憶中,無事的時候,她就喜歡一個縮地千裏來此處賞賞風景靜靜心,來得多了,對少習山也就熟了,采起夢蕪草來更是輕車熟路。

少習山沐浴在柔和的月華之下,像是籠了層透明的薄紗。

天上的月光皎皎,透過枝葉間的縫隙灑下,不用提燈也能看清腳下的路;林間的夜風徐徐,輕輕拂著面頰吹過,舒適又涼爽。

夢蕪草性喜陰暗潮濕之地,長於少習山南峰的一處峭壁,壁崖頂端是少習山活水的源頭,而懸崖之下,則是水流匯成的一汪冬暖夏涼的清泉。

知其所在,找起來也自就容易,又有月光照路,不多時,法海便聽見了水流的潺潺聲。

夢蕪草的生長周期短,距她上次來采已過了不少日子,現在又是這兒一叢,那兒一片。

法海掏出乾坤袋,毫不客氣地開始采摘。

其實她也曾試圖在江陵城栽過夢蕪草,失敗了好幾次後才發現,這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嬌貴的很,別看現在綠油油的一大片,可只有少習山的水土才養得活。

不過夢蕪草雖多,真要采起來也並不容易,它本就長於峭壁,偏偏這峭壁又有流水浸潤,青苔遍布,又濕又滑,一個不留神,便可能一失足成千古恨。

法海雖有靈力,可到底還只是個凡人,沒有神仙那騰雲駕霧、呼風喚雨的本事,她又不會天陽宗的禦劍之術,這個時候,除了比一般人身手敏捷及抗摔一些,也並無什麽不同。

是以繞是已在這兒采過不下二十回的夢蕪草,她仍舊是小心翼翼。

只是當意外註定要發生的時候,不管你多麽小心去避免,它仍舊會降臨。

也許是因為一片烏雲突然蓋住了月光,也許是因為被林間的一聲鳥鳴擾了心神,也許是因為最近夥食不錯而多增的體重……總之,法海前腳搭在了一塊青苔上,後腳則不慎踩在了一塊松動的石頭上,還不待她反應,石頭便迅速塌了下去,一個重心不穩,又是腳底一滑,法海整個人便以後仰的姿勢向下落去。

慌忙之間,法海抽出腰間的鎏金鞭去勾崖上綠樹伸出的一截樹枝,不過不知是樹枝太脆弱還是她真的胖了,還沒等她穩住下落的趨勢,“喀嚓”一聲,樹枝也斷了。

身子不受控制地下墜,耳畔是疾風的呼嘯之聲,事已至此,掙紮也是徒勞,法海索性閉了眼,念了句保護咒免受外傷,試著將繃緊的身體放松了些許,左右下面是潭清泉,摔不死她,不如趁此機會好生體驗一下墜落的失重之感,畢竟墜崖也是人生不可多得的經歷之一。

全身心放松體驗失重感的法海,就這麽挾著風一路下墜,落入了鑒月泉,並成功激起了一大片水花。

法海整個人都沒入水底,下意識地伸手就是一通亂抓,與此同時,水下有什麽東西“嗖”的一下一閃而過,恰巧被法海握了個正著,法海下意識地捏了捏,觸感不錯,像是布了鱗片,又涼又硬,只是那東西滑溜的很,還不待法海反應過來,便已滑脫不見了。

夜風早已將那片擋月的烏雲吹散,等法海再度從水面浮出,一邊喘著氣大口呼吸,一邊分神去探水底時,只有泉面在月光的照射下泛著粼粼的光,卻不見任何活物的蹤跡。

浸了水的衣裳裹在身上分外沈重,法海擰幹袖上的水,估摸著已是尋不到水下抓到的那物什了,反正直覺告訴她並非什麽危險之物,索性也不再去細想,泡在水裏也不是個事兒,還是先上岸再說。

而就在法海轉過身後的那一剎那,她僵住了。

她對著的正前方,一個男人雙眸緊閉,靠著岸邊泡在鑒月泉中,露出了半截精壯有力的上身,俊逸的面容上沒有任何一絲表情,而就在他的身側,一個輕紗微攏的女人正半跪在草地上,一手扶在男人的脖頸處,一手好似是在撫摸他的胸膛,還不住親昵地蹭在男人耳邊低低念著魔咒般的喃語。

法海活了十八年,從未見過如此香艷的場景,一時之間楞在原地,不該作何反應,她是該安靜地轉過身去,還是該假裝什麽也沒看到似的離開?

還未待她作出選擇,夜風便送了一股奇異到透著一絲陰詭的香氣過來。

——是媚人花。

媚人花,體有異香,善以其香媚人心神,常於夜間尋青年男子誘之,食其精氣,以駐容顏。

法海頓時醒過神來,抽出鎏金鞭便向前揮去。

而十三娘本無心去理睬從崖上掉下的那個凡人,雖說她聞起來靈氣充盈,可無論如何也抵不上自己眼前這塊肥羊,百年難遇的機會給她碰到了,可不得努力爭取一把?再說了,做妖也有做妖的原則,她們媚人花一族是從來不碰女人的,十個年輕可人的女人,於她們來講也敵不過一個青年男人的精氣。

可這個女人偏偏不知好歹,男人身上有結界隔著,她看似碰著了,實際上努力了半天還沒碰到這男人的身子呢,正在又氣又急還要假裝冷靜的關頭上,那女人竟就一鞭子揮過來了。

她十三娘又豈是好欺負的主兒,當即松了手下的男人,反手擋住攻擊,擡頭看向來人,冷哼一聲:“區區一個黃毛丫頭,也想來壞老娘的好事?”

媚人花一族,人身化的媚,聲音也是媚酥酥的,若是換個普通凡人,怕是一身骨頭都要軟在這裏。

法海伏妖時一向不習慣與之多言,說那麽多廢話,哪來一鞭子打過去來得利索又明了?是以也不理會對方的輕蔑與挑釁之意,又是一鞭揮去。

十三娘這次倒不躲了,右手一揚,便是無數帶刺的藤蔓拔地而出,一簇纏上鎏金鞭,另外幾簇簇則直直地向法海攻去。

法海一手揮著鎏金鞭,另一只手則習慣性地去摸衣襟,想要掏張符咒出來,又突然記起自己是落過水的人,符咒也該濕透了。

好在法海的鞭子使得不錯,擋住了好幾簇藤蔓,盡管如此,卻仍有一簇落網之魚迎面攻來,眼看著就要襲上面頰了,法海依舊神色未變,大有泰山崩於眼前而不倒之勢。

但光有氣勢有什麽用,沒能耐就還是躲不過,而就在十三娘以為法海不過爾爾之時,法海閉了眼,豎起了左手二指,低聲默念了句什麽,鎏金鞭瞬時便覆了一層幽幽的藍光。

再次揮鞭,已是裹挾著幽藍的火焰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