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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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緩駛向皇宮的馬車裏,沐綺華兩指提起程璟的衣袖,再用銀簪仔細地劃破。銀簪已被磨得尖銳無比,幾乎一接觸衣料,絲線便瞬間斷裂。

目光觸及程璟泛血紅腫的傷口,一陣心疼劃過心底,眼淚就下來了。

馬車裏簡陋,連塊幹凈的棉布都沒有,沐綺華翻遍全身,最終只能在程璟的衣袍上裁下一角,紮緊傷口為他止血。

看著她小心翼翼的動作,程璟嘴角不自覺勾起,伸手替她理順了淩亂的頭發,“方才就是這麽劃斷繩子的?”

沐綺華點點頭,有些擔心他誤會,連忙解釋道:“陛下和他僵持不下,時間久了對誰都不利,我才想著劫持他的。”誰知她力氣不夠,反而連累了程璟受傷。

“陛下,太後怎麽辦?”雖然她跟太後一向不太對盤,終歸是程璟的母親,為了救她忽略了母親的安危,想必程璟不好受。

聽出了她的愧疚,程璟單手將她摟入懷中,溫聲寬慰道:“別擔心,不會有事的。”只是母後本來就對她不滿意,以後因為此事會更生嫌隙吧。

察覺到沐綺華的情緒依舊低落,程璟輕輕在她發間落下一吻,轉移話題道:“你是怎麽知道挾持母後的人是孟婕妤的?”

“陛下還記得孟婕妤曾送過我胭脂麽?那胭脂中有一種香料,據她說是她母親的獨門配方,我在程傅的身上聞到過同樣的味道。”怕自己的重量增加了程璟的負擔,沐綺華趕忙直起身坐正。

差點令她毀容喪命的胭脂,他自然記得,只是沒想到陰錯陽差,竟然讓她發現了這麽重要的聯系。

為程璟整理完手臂,沐綺華猶豫著開口:“陛下會殺了他麽?”

“你希望朕怎麽處置?”程璟微微蹙眉,相處了怎麽多天,不會處出感情來了吧?

沈思了一會兒,沐綺華搖搖頭,嘆了口氣道:“不知道,陛下想要那他去換太後,必然要向孟婕妤承諾放他安全離開,這樣算是放虎歸山了吧?可是不放了他,陛下會失信於人吧?”

她話語間處處為他著想,聽得程璟一陣舒心,嘴角不可抑制地翹起,語氣卻是異常沈重:“正是如此,進退兩難,朕也不知如何是好,不如你替朕想想辦法?”

“啊?”沒想到程璟會將決定權交予她手上,沐綺華倍感壓力的同時,也覺出幾分莫名的蹊蹺,立刻表忠心道:“臣妾不懂政事,一切唯陛下馬首是瞻。”

明明諂媚的意味明顯得很,程璟卻固執地認為這是她全身心信任的表現,重新將她攬入懷中,與她安靜地享受這短暫的溫馨。

沒時間耽擱,程璟和沐綺華一下馬車便直奔長樂宮,孟羽秋在宮中孤立無援,必然不敢輕舉妄動,將太後帶離長樂宮。

果然,太後脖子上抵著一把匕首,左肩被孟婕妤反手扣住,坐在正殿高座上與長樂宮眾人默然相持。

旁人近不了孟羽秋的身,她也闖不過眾人的重重包圍。

其實劫持太後,對於孟羽秋而言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她要凝聚心神、眼觀八方以防有人突然沖上來,還需分出精力來應付太後的掙紮。

時間久了,漸漸有汗珠順著鬢角流下來,孟羽秋想到程傅的處境,深吸了一口氣,將匕首又推近了幾分。

“你們終於來了”,孟羽秋依舊一副與世無爭的神色,只是眼中添上了顯而易見的焦急。

太後見到程璟,反而停下了掙紮,原以為這女人是想通過自己得到什麽,沒想到她的目標竟然是自己的兒子。久違的母性從心底湧起,太後又是曾經那個護兒登基、縱橫朝堂的太後了。

“一個小小婕妤,竟想挾太後以令天子,簡直癡人說夢。”太後冷冷一笑,眼光如刀子般落在程璟身上,警告他不準輕易妥協。

程璟無視太後的暗示,牽著沐綺華走到正殿中央,直視著孟羽秋的眼睛,“朕知道你要什麽,放了太後,朕也會放了他。”

察覺到程璟目光中有種令人信服的威力,孟羽秋立即移開了眼睛,“口說無憑,陛下讓我怎麽相信?”

“你想要朕怎麽做?”程璟追上她游移的眼睛,仿佛與好友交談一般的語氣,沒有一絲被威脅的惱怒。

不相信程璟會如此好說話,孟羽秋反倒遲疑了一會兒,才試探道:“我要你寫下手諭,聲明永遠不會幹擾他的生活,並蓋上玉璽。”

“你做夢!”雖然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麽,太後還是聽出了孟羽秋話語間的強橫,擔心程璟會顧忌自己在她手上而妥協,急忙開口打斷。

程璟向太後投去安撫的眼神,繼而輕笑一聲,“這條件未免太強人所難了,有了這道手諭,將來程傅起兵造反,朕恐怕要打開城門迎接叛軍,才不會失信於天下人吧?”

被程璟的話一堵,孟羽秋也意識到這霸王條款任誰也不會簽,可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大程度保證程傅安全的條件了。

“甘願為他孤身涉險,你一定很愛他吧?若你不能化解他心中的執念,你拼命換來的護佑,不過也是白費力氣。”沐綺華聲音輕柔,一字一句卻重重落在孟羽秋耳中,砸得她心底生疼。

“說到底,造成這些恩怨的人都已劃歸黃土,剩下的人,都是為這場糾葛所累的無辜者,再怎麽相互殘殺,都抹不去他心中的傷痕。”沐綺華的聲音還在繼續,她知道孟羽秋聽進去了。

“你既愛他,應知道他這一生不得安樂的原因,並不是他念念不忘的所謂帝王之位。”沐綺華直視孟羽秋眼底的悲愴,“他生於仇恨之中,恐怕從未有人告訴過他,報仇並非他的使命吧?”

她愛他,卻只是想著幫他完成心願,從未想過,這是否真的是他的心願。他一生執著於覆仇,她也賠上自己這條性命隨他賭一場未來,卻從未想過,是否一開始,他只是被身邊所有人推著走向覆仇的。

淚從孟羽秋臉上滑落,可是她與他都沒有退路了,已為魚肉的人,想得再明白有什麽用?孟羽秋狠狠心,把匕首抵入太後的皮肉,直到血一點點滲出,才啞聲道:“不必再說了,放了他,我便放了太後,否則,自行準備後事去吧。”

將孟羽秋鬢發間的晶瑩收進眼底,程璟趁著她說話分心之際,猛然間一躍而上,一掌劈在孟羽秋持匕首的手腕上,同時將太後拉到身後。

“卑鄙!難怪願意浪費這麽多口舌,原來是為了耗盡我的體力,其實從一開始,你們就沒想答應我的要求吧?”孟羽秋握著隱隱作痛的手腕,頗有些咬牙切齒。

程璟示意宮人護住太後,蹲下身平視著孟羽秋,“朕今日放了他,來日他也不會放過朕,朕與他本來就只有你死我活的結局。倒是你,這麽多年忍辱負重,背地裏做了不少事情吧?”

“各自為主,我有何錯?不過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罷了,現在我們敗了,誰是誰非還不是由你說了算。”孟羽秋跌坐在地上,眼神渙散。

“為了激怒大鄢發兵,你們勾結突厥騷擾邊民,惹得民不聊生;聯合突厥、吐蕃意欲直攻京城,視百姓生死於無物,這些是非不是朕說了算吧?”面無波瀾地看著孟羽秋眼光漸漸失去光彩,程璟站起身踱了幾步,才吩咐道:“將程傅打入死牢,孟婕妤,鎖入冷宮吧。”

“不,不要!陛下,您也把我打入死牢吧,你不能這麽殘忍!讓我和他一起上路吧!”被程璟奪走了手中的人質,孟羽秋尚能冷靜,聽到程璟的裁決,卻是一下子崩潰了。

涕淚伴著哀求,在孟羽秋臉上縱橫交錯,她跪著前進幾步,整個人撲向程璟的腳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下一刻卻被內侍拖住,孟羽秋不住地掙紮,只是痛哭已使得她喘不上氣,全然無力抵抗幾個內侍的牽拉,哭喊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長樂宮中。

環顧著恢覆寂靜的長樂宮,沐綺華突然感到幾分心酸。為權為勢,鬧出了父子相殘的局面,持續了十幾年,傷害了兩代人,卻是這麽輕易地散場了。

沐家為了這場爭鬥差點家破人亡,程傅卻是真正的顛沛流離,終生不得解脫,還有孟羽秋,也因這件事賠上了一生。

可是,他們該去怨誰,程璟嗎?可他,究竟也是一個無辜的人。沐綺華想,她似乎有些能了解程傅的心情了,積攢了這麽多年的怨氣,突然發現沒有一個可以發洩的對象,卻已經回不了頭了。

從背後被程璟擁住,沐綺華發涼的身體漸漸回暖,轉身埋入程璟懷裏,她知道程璟察覺了她的心緒,這無聲的安慰終究讓她心軟了。

“陛下,我想去看看孟婕妤。”沐綺華靠在程璟懷裏,閉上眼睛感受著他輕輕的拍撫。

程璟知道她的敏感,也明白這件事對她的沖擊。盡管不願她與那些人多加接觸,對上她疲倦的眼睛,拒絕的話卻是說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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