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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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月宮的宮人送走了即將得寵的主子,喜氣洋洋地睡去,只道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從今往後好日子在朝他們招手了。

一個個在床上無意識地挺起腰板,顯然正做著揚眉吐氣、左右逢源的美夢。

不料沒多久,靜肅的宮院突然人頭攢動,鳳鸞春恩車再次叮叮當當地駛過。

從夢中驚醒的人揉著眼睛,悄悄出門查看,同時被陛下召幸,也不知該羨慕,還是該同情了。

目送著一隊人漸漸走遠,清醒過來的人們立馬驚覺,不對呀!載著人的宮車怎麽走的是相反方向?

臨月宮的宮人今兒心情好,湊起熱鬧來也積極,許多人依依不舍地告別了美夢,攜手踏出宮門,卻不料走在前頭的內侍擡頭看了看宮門口的牌匾,似是確認了什麽,隨後從車裏請出一位眼熟的人。

眾人好奇地瞧了一眼,瞠目結舌,她們家主子,竟是原封不動地被送了回來!

雖不明所以,卻知事有輕重緩急,眾目睽睽之下,眾人只得壓下心中的波濤洶湧,各司其職地忙開了。

近身伺候的宮人借著職務之便,暗地裏打量了好幾眼,早先雀躍的心頓時涼透了。

她們家娘娘,除了臉上淚痕闌幹,淡妝殘褪,月白色寢衣居然不見半分淩亂。看樣子,陛下連碰都未碰,更別提承君恩澤了。

大半夜裏這麽一大通動靜,眾人皆不得安生,離臨月宮尚有一段距離的龍泉宮此刻也別無二樣。

程璟眼睛註視著寢殿裏進進出出忙著換被褥的人,思緒卻飄到了早前的情景,那是他一輩子不想回憶起的經歷。

約莫一炷香前,他端坐在龍床上,看著寧昭容蓮步輕移,款款走到他身側坐下。觸手可及的間距,讓他心中有著微微的別扭,並不明顯。

程璟不以為意,畢竟他與寧昭容不過幾面之緣,日後熟悉了便好了,他與皇後之間,不也是這麽一步步過來的麽?

可是,當寧昭容的手撫上胸膛時,他竟覺得惡心,沒錯,就是惡心,毫無道理的惡心!這便非同尋常了,他可從未在與沐綺華接觸時有過這種感覺。

眼前人妝容素雅,發香清幽,素手纖纖,一切一切皆被司寢嬤嬤打理得無可挑剔。程璟專註地端詳著她,試圖忽略這怪異的感受。

寧昭容卻似乎不曾覺察他的心思,觸碰到他眼睛裏的含情脈脈,輕輕勾起一抹笑,笑容恬淡中又帶著些微嬌羞,仿佛不習慣他的柔情蜜意似的,柔夷緩緩撫過胸膛。

胸懷像是被蟲子爬過一般,程璟身子一僵,那種惡心的感覺愈加明顯,幾欲作嘔。

無意間掃過寢殿,如豆燭光氤氳出一片昏黃,無比暧昧。程璟閉了閉眼睛,這是他親自選擇的侍寢人選,天子一言重似泰山,他不能出爾反爾。

強忍下異樣,由著寧昭容為他寬衣解帶,只是,當她微涼的指尖有意無意觸到脖頸時,程璟再也無法忍受,方才被強行壓制的惡心一時間洶湧而出。

一把將寧昭容推倒在床,程璟大踏步走出寢殿,徒留寧昭容一臉錯愕地看著他漸走漸遠的背影,久久不能起身。

李德勝候在殿外,頭枕著拂塵一點一點的,明顯是困得不行了。驀然一陣大風刮過臉龐,李德勝半夢半醒之間,覺著奇怪,這大殿裏哪來的風?

不對,有人!李德勝硬生生撐開眼皮,顧不得睡得零亂的衣裳,連忙追了上去,“陛下,這麽晚了,您這是要去哪兒?”

聞言,程璟猛然停步,這是他的寢殿,大晚上的他不就寢,他能去哪兒?

悄然回頭瞄了內殿一眼,李德勝雖不明就裏,卻也知道在他睡去之時,裏頭一定有過一番驚天動地,於是靠近程璟,小心翼翼地猜測道:“陛下,莫非昭容娘娘不合您的心意?”

擡眼見程璟正深深地凝視著李德勝,只看得他一陣心虛,暗恨自己不該胡亂揣測,更要命的是,還隨便就脫口而出,唉,他這耿直的性子呀!

“不合心意?”程璟帶著些許疑惑的聲音傳入耳中,李德勝不禁一抖,陛下這語氣,實在有些詭異呀,不會,是要發落他了吧?早晚有一日,他會被自己這過於耿直的性格給害了的!

體會不到李德勝心裏的小九九,程璟點點頭,似要說服自己般又重覆了一遍:“不合心意?不錯,正是不合心意。”

這從未有過的反應,一定是因為寧昭容不合自己心意,一定是的!程璟生怕自己再有動搖,又在自己在心中暗暗強調了好幾次。

李德勝驚訝地眨眨眼,想不到自己如此冰雪聰明,怪不得能得了陛下的賞識,到禦前近侍。

只是還未陷入喜悅,又想起了一個棘手的問題,忐忑地問出聲:“那,那,那裏頭的昭容娘娘怎麽辦?”

程璟睨視了李德勝一眼,待他不由自主地將脖子往衣領處縮了縮,才理直氣壯地道:“這是朕的寢殿,她不走,難不成要朕給她騰地兒?”

對著主子心虛一笑,李德勝連忙回首對身後的小黃門使眼色,小內侍會意,擡屍首似的,硬是無聲無息地將寧昭容扛出龍泉宮。

罪魁禍首被送走了,龍泉宮在李德勝雷厲風行的打點下,迅速恢覆了平靜,眾人忌憚著李總管的權威,只能懷揣狐疑各幹各事去了。

程璟平躺在龍床上,心緒久久不能平靜,總覺得渾身難受。寢衣是寧昭容摸過的,龍床是寧昭容躺過的,被褥是寧昭容碰過的,胸膛……

猶有數只螞蟻攀爬,程璟難以忍受,一下子坐起,揚聲吩咐:“李德勝,備水,朕要沐浴。還有,將床上所有東西都給朕換了。”

可憐李德勝以為送走了寧昭容,終於可以安心打個盹了,誰知程璟突然的一聲怒喝,生生將他從睡夢中驚起。

撫了撫心房,哎喲,嚇死咱家了!無奈地長舒一口氣,趕忙提溜著小內侍將寢殿以及……嗯,皇帝陛下都費心拾掇了一番,才拖著疲憊的身體重新蹲坐在寢殿外間。

扭頭望了一眼裏屋明滅的燭火,李德勝睡意全消,悄悄嘆了一聲,還是皇後娘娘好呀,往常在鳳臨宮,陛下哪有這麽多事兒哪!

這皇宮裏庭院深深,仿佛透不過風去,消息卻像自己長了雙腳似的,一夜之間傳遍了各宮各人的耳朵裏。

鳳臨宮中,凝雪正將它當成笑話講,想起陛下幾日未踏進鳳臨宮一步,忿忿不平地添加了許多自己的想象,顯然要把這樁突發事件潤色得能與話本裏的故事相提並論。

耳邊是凝雪抑揚頓挫的描繪,面前是盛著明黃色布條的繡筐,沐綺華怔忪了好半晌,對這樁奇聞軼事有些接受不能,呆呆地冒了句:“陛下這是迷途知返了麽?”

“陛下又不曾誤入歧途,哪裏來的迷途知返?”凝霜好笑地看著主子發呆的模樣,忽然反應過來沐綺華的意思,輕聲寬慰道:“娘娘,陛下臨幸後宮,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他有心寵著您,可也不能不顧著其他娘娘,您可不能恃寵而驕,遭了陛下厭煩哪。”

隔開絮絮叨叨的凝霜,凝雪興高采烈擠到沐綺華跟前:“這要是在尋常人家,咱們娘娘便是正妻,其他娘娘頂破了天也不過是個偏房,陛下不來咱們這,非要找其他人侍寢,可不就是走偏了麽?娘娘說得可沒錯。”

橫了凝霜一眼,沒見娘娘本來就悶悶不樂的麽,昨夜裏本已經躺下了,聽見陛下召寢的消息,氣得專門起床就為了把新做好的荷包剪碎。好容易寧昭容侍寢的事黃了,還來說這些喪氣話。

見凝雪防賊似的不讓凝霜近身,沐綺華知道兩人皆是為了她著想,只好拉住凝雪轉移她的註意力,“你可知道寧昭容怎麽就被陛下趕出來了?”

凝雪果然來了興趣,也不攔著凝霜了,徑自坐在沐綺華身邊與她咬耳朵:“今早我路過月昭儀的宮門前,聽幾個宮女在討論,說是寧昭容其實是有狐臭的,沒看見陛下大半夜的又是沐浴又是換被褥麽?”

狐臭?魚腥味還差不多。沐綺華對後宮以訛傳訛的厲害程度嘆為觀止,秀女進宮本就是層層選撥,都說負責選秀的老嬤嬤鼻子靈得跟狗似的,怎麽敢隨便放一個有體臭的人進宮禍害陛下?

沐綺華狠狠地戳著繡筐裏的碎布條,語氣卻是滿不在乎:“狐臭肯定是無稽之談,不過,寧昭容必定做了什麽蠢事,才讓陛下惡心成那樣,這麽說,陛下尚在迷途呀。”

“要麽咱們去拉陛下一把?”凝雪也是狀似隨意地開口,心裏的算盤卻是打得響亮,陛下第一次召寢就被惡心得不行了,若自家娘娘能自我犧牲一些,多去看望陛下,用自己的美貌溫柔為陛下洗洗眼,日後陛下眼裏還容得下別的女人麽。

拍拍凝雪的肩頭,沐綺華頗有些語重心長:“陛下他終歸是要成長的,人生的路還長哪,總有一天是要自己走的,咱們得給他跌倒和重新爬起的機會。”

“……”凝霜看著眼前一臉滄桑的沐綺華,突然不懂怎麽開口說話了,不然她很想告訴主子,她現在的模樣,真的比太後娘娘還要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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