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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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坐在臨窗的軟榻上,將手撐在窗臺上抵著下顎,襯著窗外桃紅柳綠的一派生機,倒像是一卷美人賞春圖,只是畫上的美人合著雙眼,腦袋一點一點地,銀釵上的流蘇隨著一顫一顫地,唯美意境也就跟著一點一點破碎。

凝霜捧著芙蓉蛋羹,傾身喚了幾句,沐綺華才迷迷糊糊地轉過頭來,順勢接過瓷碗,挖了一勺送進嘴裏。蝦仁的鮮美甘甜在舌尖縈繞,喚回幾分清醒,輕輕打了個哈欠,眨去眼裏的晶瑩,問道:“哪來的?”

彎身整理好蓋在沐綺華腿上的薄毯,凝雪湊上前去,捂著嘴一副狹促模樣:“除了陛下,還能是誰呀?”

又挖了一勺慢慢品嘗,沐綺華笑睨了凝雪一眼:“是呀,除了陛下,還能有誰這麽體貼?你在我身邊十幾年,竟不如一個日理萬機的人。”

凝霜無奈地將又開始不正經的兩人隔開,解釋道:“今早陛下遣了李總管來吩咐小廚房,說是做些補身子的吃食備著,還特地說明要娘娘愛吃的。”

聽到這凝雪又對著沐綺華笑嘻嘻地,凝霜也忍不住笑,陛下的心在自家娘娘身上,還有什麽比這更值得開心的?見沐綺華瞪她,才接著道:“那會子娘娘在長樂宮,想來宮人沒告訴您。”

將空碗還給凝霜,沐綺華接連又打了兩個哈欠,嗯,她又覺得困了。

凝霜凝雪對視一眼,皆看見了彼此眼底的無奈,凝雪輕輕搖了沐綺華幾下,望著外頭的大好春光勸道:“娘娘,您瞧外面的花兒開得多好,咱們出去逛一圈吧?”

艱難地撐開眼皮,沐綺華重新趴伏在軟墊上,模模糊糊地吐字:“看膩了,不去。”

“不去也就罷了,可娘娘您不能一天六七個時辰地睡呀,這麽睡下去人都得睡糊塗了。”凝霜示意凝雪擰條冷毛巾來,凝雪站著沒動,四月的天漸漸暖和起來了,冷毛巾哪裏還管用?只又搖了搖沐綺華:“娘娘別睡了,當心晚上睡不著覺。”

沐綺華煩躁地翻過身子背對著她們:“我晚上本來就睡不著覺。”

一句話說得周圍都靜了下來,沐綺華疑惑著轉頭去看,卻見兩個侍女都紅著臉低著頭,絞著自己的手指,一副欲蓋彌彰的樣子。

尋思一陣,自己回過味來,當下也紅了臉,猛然坐起來,低斥道:“你們想什麽呢?我沒有——我就是——唉,我跟你們說不清!”

凝雪擺擺手,臉上紅霞更甚:“奴婢明白了,娘娘您不必說了。”

兩個侍女思想不純潔,沐綺華又羞又氣,她不過就是咎由自取,程璟夜裏翻來覆去跟烙餅似的,那麽大聲響她還能睡得了麽?

眼看著這兩人心思歪到天邊去了,沐綺華一咬牙,索性把夫妻間的別扭含含糊糊地解釋了一通。

凝霜心細,早就覺得近幾日自家娘娘待陛下的態度有些奇怪,礙於主仆有別,又是夫妻間相處之事,她一個侍女,一個外人不好開口。

眼下自家娘娘主動提起,她自然不會白白放棄這個機會,裝作不經意般道:“陛下待娘娘算是有心了,您瞧,太後娘娘的一句話,陛下就惦記著您身體不好,吩咐人準備補品,還要顧念著您的喜好。陛下體諒您,你也該體諒體諒他呀。”

沐綺華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他若真體諒人,就該絕了太後娘娘的心思,早點給我個孩子。”

沐綺華說得直白,凝霜有些尷尬,清清嗓子勸道:“陛下日理萬機,又是七尺男兒,哪有女兒家的細膩心思,怕是未曾了解太後娘娘的深意,單單為娘娘的身體著想呢。有道是關心則亂,陛下因為關心您,不曾想到其他的,倒也情有可原。”

輕哼了一聲,沐綺華賭氣道:“陛下是誰?寫過那麽多可歌可泣的話本,那麽多勾心鬥角的宮廷紛爭,他會不懂?”

沐綺華油鹽不進,凝霜沒了轍,倒是凝雪插了句嘴:“看在他是城公子的份上,您就寬宏大量原諒他吧。”

往凝雪身上投去一個感激的微笑,凝霜接著道:“是呀,娘娘崇敬了這麽久的人,偶爾惹您生氣了,單憑他是愛護著您的,也該投桃報李一兩回不是?”

話說到沐綺華的心坎上,她也就不端著了:“投桃報李,怎麽個報法?”

凝雪鬼精鬼精地笑了一聲:“前幾日聽龍泉宮的人說,陛下喜歡璃雅苑的風光,只要天氣好,每日下午都要到那兒去坐坐。娘娘今兒也去,陪著陛下賞景散心,這不就是話本裏所說的‘□□撩人,玉人成雙’嘛?”

聞言沐綺華瞪大了眼,小丫頭懵懵懂懂,她可是經了事的人,撩人成雙什麽的,好像——不是這麽用的。

猶猶豫豫,最終還是覺得羞恥,沒好意思糾正,生硬地轉了話題:“我總覺得,陛下與城公子有出入,城公子那般通今博古,陛下卻有些……”話未說明白,卻透露了對程璟的一點小嫌棄。

凝雪想了想,安慰道:“城公子不是有句名言說‘難得糊塗’嘛,沒準陛下就想當個糊塗點的人呢。否則日理萬機的,表現得太能幹,大臣們不就沒事兒幹了。”

沐綺華想想也有理,程璟如今是真實的樣子還是假裝的樣子,還真說不準。恰巧瞧見凝霜捧了水過來伺候梳洗,也就順勢把念頭拋至腦後。

舍了一身皇後華服,只作家常打扮,素素凈凈的。眼下花繁葉茂,她穿得再鮮艷,終究只是與錦繡繁花交映生輝,不若簡單素雅,更讓人眼前一亮。

有心討好,沐綺華的衣著妝容都花了心思,偏生天公不作美,甫一走進璃雅苑,綿綿密密的雨也跟著下來了。

璃雅苑之雅,雅在天然去雕飾,花開花落,全憑天時;一枯一榮,都看節氣。此處既無亭臺樓閣,也無人打理,只有一道游廊迂回環轉,通往雅苑各處。

換作其他時候,草木深深,在這朱墻重重的深宮裏,頗有返璞歸真之意味,不過此刻,沐綺華可沒有那天人合一的領悟力,她只知道,她快被淋透了!

由於程璟獨特的審美,沐綺華竟找不到半個避雨的所在。雖有廊頂遮蓋,春日裏斜風斜雨,細細密密地吹入游廊裏,不一會兒就濕了衣裳。偏生天氣回暖,春衫輕薄,雨絲一點點透過衣衫,東風一吹,濕寒之氣便滲入皮膚。

察覺到沐綺華有些發抖,凝雪著急著想出去找人,沐綺華搖搖頭:“這裏偏僻,你恐怕要走上許久才能見到人,在這兒都有些受不住,何況走在雨裏,可別染了風寒。”

見凝雪眼裏的不在意,沐綺華頓了頓,言語間帶上些許無奈:“再說了,你瞧瞧我的樣子,適合單獨在這兒等上許久麽?”

凝雪低頭去看沐綺華的衣袖,素色的紗羅禁不住雨水,手臂隱隱約約顯露。凝雪有些擔憂,再往下瞧去,輕盈縹緲的百褶裙漸漸被打濕,有的已經貼在腿上了。凝雪哭喪著臉問道:“娘娘,咱們該怎麽辦呀?”

沐綺華望向雨簾,周圍的草木逐漸蒙上水汽,模模糊糊的跟起了霧一般,遠近再無人煙往來,搖搖頭道:“只能等凝霜送傘來了。”

將自己的手搓熱了,捂住沐綺華的雙手,凝雪是真的後悔了:“若不是我貪玩,搶了凝霜姐姐的差事,她也許已經想到辦法帶娘娘回宮了。”

沐綺華無所謂地笑了笑:“你的意思是說本宮還不如凝霜有用?”一句話便讓侍女走出了牛角尖,只顧著反駁表忠心了。

不經意瞥到兩道模模糊糊的人影,凝雪心裏一緊,直直盯著游廊遠處,喚了聲“娘娘”,有些不知所措,眼下主子的境況,不宜被人看見呀。

沐綺華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那兩人撐了傘緩緩走近,輪廓漸漸清晰起來,不自覺開口:“是陛下。”

“陛下?”凝雪重覆了一聲,忽然清醒過來,推著沐綺華前行,頗有些苦盡甘來的慶幸:“娘娘為陛下受的這些委屈,正該讓陛下知曉。”

因著凝雪的話,沐綺華腦海中不經意浮現出一句話:世間情愛要麽由於恩情,要麽由於愧疚。這是覆城公子在《繞青絲》結語所書,既是他親筆寫下的,那他心裏,也該是這樣子的吧?

懷揣著心事走上前去,越走越急,裙擺交錯起伏,像一枝盛放的白牡丹。

程璟正疑惑著為何苑中會有旁人,見那人忽然轉身迎面走來,破開重重水霧遮障,那是……他的皇後?

這麽想著,懷裏便多了一個人,程璟摟住她,觸手生涼,語氣也硬澀起來:“平白無故跑來這裏做什麽?淋雨?”

為了與他和好,才大老遠地跑來投其所好,現下沒有一句安慰也就罷了,滿腔希冀得到的卻是責問,沐綺華越想越委屈,松開了環在程璟腰間的手,想退出他的懷抱,掙了兩下沒掙開,眼淚就下來了。

聽見小姑娘低低的啜泣聲,用臉碰了碰懷裏人的鬢發,也是濕濕的,壓下火氣喚她小名:“蕙蕙?”

心中有氣,沐綺華抿著嘴不吭聲。一陣風拂過濕冷的衣裙,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下,程璟摟緊了她,轉了個方位,替她擋住風口。

察覺到程璟的體貼,沐綺華也不願與他僵持著,別別扭扭地開口:“臣妾想陛下了,聽宮人說陛下午後會來璃雅苑,臣妾想來瞧瞧陛下在做什麽。然後就趕上了下雨,沒個避雨的地兒,也沒法脫身。然後陛下就來了,什麽也不說就罵我了。”說著說著又委屈上了,連“臣妾”的自稱也不要了。

程璟聽著這強詞奪理的控訴,暗暗發笑,心卻漸漸柔了。他的嬌嬌軟軟的妻子為了見他,不慎遇了雨,撲到他的懷裏撒嬌求安慰,他卻光顧著責問。嗯,是他不該。

松開她,欲牽著她走,卻不料她像釘在地上一般,不肯邁步。

程璟用眼光無聲地詢問,她也用眼光示意,視線略過她身上,才發覺她的衣衫濕得有些透明。上前將她橫抱起來,教她把油紙傘撐得低低的覆在身上,大踏步走入雨中。

他穿著龍袍,她披著不合適,蓋著旁人的衣服,他自然是不樂意的,油紙傘覆著,正好。程璟如此想著,嘴角彎起一個他人難以察覺的弧度,懷中抱著他的小姑娘,愉悅地穿行在綿綿春雨中。

作者有話要說: 斷更了兩天,我有罪,會補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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