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到得二月十五,長安已是一派明媚春光,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天氣晴好,為花朝賞紅更添幾分美意。

暖洋洋的晨曦透過十字海棠窗欞,揮灑在床上擁衾好眠的人身上,窗臺飛來一只喜鵲,時不時叫喚一聲。

凝霜踮腳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查看,見沐綺華睡得安穩,一半臉陷在軟枕裏,一半臉睡得粉撲撲的。

喜鵲又嘰嘰喳喳地叫了一通,沐綺華蹙著眉頭,半張的嘴無意識地咂巴了下,眼看就要被吵醒。

凝霜連忙取了扇子,將扇柄從窗格間伸出,急切想將擾人的鳥兒趕走。

凝雪捧著臉盆毛巾進來,拽了拽凝霜,悄聲道:“這鳥兒是喜鵲,你趕它做什麽呀?”

見凝霜不說話,只用手指了指床上熟睡的姑娘,凝雪又道:“這時候姑娘也該醒了,喜鵲叫肯定是有好事兒要發生,萬一被你這麽一趕,把好事趕跑了怎麽辦。”

凝霜聽了也覺有理,遂不去理會它,轉身去喚沐綺華起床。

尚未清醒,耳邊便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叫聲,吵得人連賴會床都不得安寧,沐綺華困得眼睛都睜不開,把錦被往頭上一蒙,含含糊糊地抱怨:“吵死人了。”

“姑娘,您該起床了。”凝霜搖了沐綺華幾下,見她全無反應,無奈喚道:“凝雪。”

凝雪會意,姑娘又要賴床了,擰了條毛巾鋪展在空氣中,待熱氣散盡,才重新疊好。一鼓作氣走到床前,掀被,將早已冷卻的毛巾往沐綺華臉上捂。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一看就沒少做這種事。凝霜搖搖頭,這樣本來不合規矩,奈何姑娘的賴床功力連脾氣溫和的夫人都忍不了,於是想出了這麽個辦法來,屢試不爽。

猛然觸到寒氣,沐綺華一激靈,瞬間清醒。凝霜怕她心裏不舒服,連忙安撫道:“姑娘,今兒就是花朝節了,您昨晚不是說要早早起來挑衣裳麽?”

沐綺華早習慣了她們這一套叫醒人的辦法,也不覺有什麽,興致勃勃地漱口洗臉,眼睛在凝雪手裏的幾套衣裙上流連不定。

猶猶豫豫,最後選定了一條新做的霜色百褶如意裙,外罩一件淡黃色對襟褙子,用銀線細細勾勒出三兩只翩翩飛舞的蝴蝶,不顯累贅,反而多了幾分生機。穿在有花有蝶的花朝節裏,應景得很。

凝霜的手很巧,手和梳子幾下翻轉,就挽好了發,不是時下常見的發式,帶著新意。她的靈巧心思運用在自家姑娘的裝扮上,總帶有與眾不同的意味,故而沐綺華很喜歡。

考慮許久,才決定只在臉上塗一層茉莉香膏,那是沐綺華自己做的,味道很淡,卻能維持一天。凝霜心知少爺不想姑娘太出眾,也不打算勸她上妝,只拿了凝雪早早摘來的玉蘭花為她簪上。

沐綺華卻搖搖頭:“玉蘭的氣味與我擦的香膏氣味沖了反而不好,況且我想到外面看看有沒有更漂亮的,先不簪了吧。”

主仆三人匆匆忙忙吃了早飯,迎著暖陽出門了。

醉歸樓的雅間,程璟獨自臨窗而坐,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滿道:“李德勝,你所說的賞景就是讓朕在此坐看人來人往?”

李德勝站在後頭發呆,被這麽一叫,立刻清醒過來,解釋道:“陛下,花朝節自然就是賞花賞景賞人群了,陛下久居宮闈,也該適當與民同樂才是。”

李德勝都快哭了,雖然想出了解決難題的辦法,可是,他拿不出手呀!

程璟平日所看的不是奏折就是史書,所思的不是朝政就是民生,這麽嚴肅莊重的陛下,他敢拿出個話本給他調節調節生活麽?這頭還沒轍,那頭陛下又不滿意了,總管做成他這樣的,也是少見。

“與民同樂,朕難道還能下去跟人家擠?不若回宮多批幾件奏折,為民生多著想的好。”程璟百無聊賴地喝著茶水,嗯,不如宮裏的好喝。

一聽陛下要走,這還了得,該看的還沒看,該學的還沒學,該偶遇的還沒偶遇,這不是讓他上趕著回去挨罰麽?

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掏出藏得都帶著體溫的幾本話本,顫巍巍遞到程璟面前,狠狠心開口:“陛下,奴才前幾日得了這些好東西,不敢藏私,特地拿來孝敬。”

程璟饒有興趣地挑眉,隨意翻了翻,瞬間黑臉:“這就是你所謂的好東西?”

見程璟只翻了幾下作罷,李德勝急了:“陛下,你再看得仔細些,好歹多學習點呀。”說完下意識地捂嘴,完了!又太耿直了!怎就管不住這嘴呢?

程璟伸出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話本,面無表情地看著李德勝。伺候皇帝這麽多年,李德勝深知,陛下黑臉不可怕,可怕的是連臉色都不屑給你甩。

正當李德勝受不住壓力,心灰意懶地想跪下認罪時,一個聲音響起:“咦,沒走錯呀,為何有人?”

轉頭望去,救星啊!那不就是陛下心心念念的姑娘嗎?

沐綺華逛得有些累了,再加上街上總有年輕男子無禮地望著她,漸漸覺得無聊,便想來酒樓歇歇腳。

還好哥哥都為她準備好了,提前一天先定下雅間,否則照現在的情況看,十有八九是客滿的。

可是由小二引至雅竹軒,卻發現裏面早有人了,這是何故?凝雪風風火火地越過小二拉來了掌櫃的。

掌櫃也很無奈呀,他的酒樓早就客滿了,可今早來了一對主仆,一看就氣度不凡,關鍵是那個隨侍還有點,呃……公鴨嗓。

掌櫃做了幾十年生意,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這兩位比皇親國戚還皇親國戚,恐怕是宮裏頭的,他哪敢說一句“客滿了,請別處去”呀。

於是,把人迎到尚且空著的雅竹軒,誰知道人還來不來了。沒曾想人還就真來了,關鍵雅竹軒還是人家早早預定的,這可就尷尬了。

沐綺華見掌櫃的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一看就是理虧,她何曾被這般不待見,於是也不打算好好說話:“都道人無信不立,掌櫃的做生意廣納八方來客,難道見識還不如我一個閨閣女子麽?”

聲音雖輕柔,話裏的意思卻沒那麽好聽了,偏偏這事她占理,掌櫃的也沒辦法反駁,只希望她發洩完怒火,萬事好商量。

裏頭的程璟雖不說話,卻聽清了外面的糾紛。他在宮闈傾軋中長大,最懂的就是人心,知道掌櫃的是猜到了幾分他的身份,才不敢說出實話。

未免生出種種麻煩,程璟看向一旁戰戰兢兢的李德勝吩咐:“你去將外面的姑娘請進來,朕要回宮了。”

李德勝恭恭敬敬地出去說道:“今日酒樓客多,掌櫃的恐怕是忙昏了頭,為表歉意,我家公子願意將雅間還給姑娘,您看如何?”

沐綺華只是氣掌櫃的不講誠信,並不認為裏面的客人有什麽過錯,李德勝這麽一說,她反倒有些羞愧了:“凡事講究先來後到,是我們來晚讓掌櫃的誤會了,你們有何錯需要道歉的?請你家公子莫要介懷。”

李德勝巴不得她跟程璟見面呢,抓心撓肺想把她往裏間拉,可惜不合禮數,還沒想出好辦法,就聽凝雪驚喜叫道:“誒?是你,城公子的書童?”

這可合了李德勝的意,忙不疊應和:“是是是,奴才正是程公子的隨從。”

掌櫃的何等人精,見雙方認識,趕忙說道:“有道是相請不如偶遇,既然大家都認識,不如同到雅竹軒暢談一番,小店附送上酒菜助興,也聊表歉意。”這樣他也雙方都不得罪人,甚好甚好!

這麽一勸,似乎幾人俱都不好推辭,於是和和樂樂地到裏間去了。實際上程璟處於一種相見別扭不見也別扭的感覺,而沐綺華得知是城公子,暗想今早喜鵲叫,好事兒這就來了,自然欣喜萬分,於是都順勢而為,皆大歡喜。

互相見過禮,沐綺華眼尖地看到桌上有幾本話本,心下疑惑:城公子來此尋找創造靈感麽?節日也不放松,真是好作者!

再定睛一看,《繞青絲前傳》、《繞青絲》、《繞青絲後傳》,這些她都看過了,還有一本《情深不能舍》,她從未看過,是城公子的新作麽?

程璟見她饒有興味地盯著這些話本看,尷尬地咳了一聲,給身旁的李德勝使眼色,示意他收起來。奈何李德勝正笑瞇瞇看著他的救星,全然沒反應。

此刻在李德勝心裏,沐綺華豈是程璟能比得了的。李德勝松了口氣,回去好交差了,老天爺對他還是不錯噠。

沐綺華想了一會,確定自己沒看過,於是指著那本《情深不能舍》問道:“這是什麽?”

又咳了一聲,程璟臉漸漸染上了紅暈,一代帝王身邊有這些東西,忒不英明神武了,假裝不在意道:“不過閑來打發時間。”

哦,閑來打發時間又寫了一本新作是麽?城公子真是文思敏捷,回去就去買。

沐綺華內心陷入對城公子的敬仰之情不能自拔,竟忘了眼前活生生的人,直到程璟再次開口,才回過神來:“嗯?公子剛剛說什麽?”

害怕陛下沒耐性,傷了小姑娘的心,李德勝主動重覆:“我家公子問姑娘貴姓,家住何方,家裏還有誰,是做什麽的?”說是重覆,其實加了自己的許多問題,畢竟他是要交差的人。

凝雪瞪了他一眼,你家公子哪有這麽多問題?無奈她不好反駁,只得憋屈地聽姑娘作答。

沐綺華卻開心得很,城公子關心她了耶!於是認認真真地回答:“奴家姓沐,家住蘇州,說來慚愧,自從祖父隱退,家裏就做起了絲綢生意。”

卻是個官家後代?皇帝做久了,對於臣子的關註形成了一種習慣,有心再問:“不知令祖是?”

沐綺華生出幾分不好意思:“祖父沐政。”李德勝聞言挑眉,太好了太好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太後娘娘一定會很滿意的。

沐政?程璟默默在心裏念了幾遍,被冤枉後又平反的沐家,後代拒不做官,倒有幾分傲氣。

沐綺華幾經猶豫,還是開口了:“公子又是做什麽的?”她都快把家底交了,這話也是可以問回去的吧?

程璟擡頭正視著她,不施粉黛,卻一點也不比她鬢間的杏花遜色,清幽的香氣彌漫,恰似夢中從她袖中聞到的。小姑娘水眸亮晶晶的,等著他的回答。

貌似漫不經心一笑,“以後你就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二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