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予只覺得耳邊風聲一起，就感覺自己被石依依抱著飛上了天，他側頭看到了離得越來越遠的海面，原本以為自己會興奮，卻發現很是眩暈，飛得越高頭越暈。

石依依粗枝大葉，暫時沒有發現他的不對勁，還在興奮地說著話，她低頭往下看，看到一個珊瑚一樣的東西，隔得有些距離也能看得清晰，實物肯定很大呀，她好奇地問傅予那是不是他的巢穴，只是她的問題沒有得到回應，低下頭才發現傅予慘白著臉，連忙從空中落在地面，正好落在那巨大的珊瑚屋前，把傅予小心放下，她有些擔憂地摸了摸他的臉，“傅予，你怎麽了？怎麽臉色這麽蒼白？”

傅予閉上眼睛，輕輕搖了搖頭，“只是有點頭暈而已。”

難道傅予恐高嗎？石依依想到這茬，很是自責，“都怪我。”

傅予雖然身體不舒服，但是看到石依依這麽為他擔心，心裏也不好受，“我沒事，依依，我睡一會兒就好了。”

石依依點頭，把他抱進珊瑚屋裏，坐在地上，讓他躺在自己的大腿上，輕拍著他的背，讓他早點入睡。傅予也不勉強，聞著她身上的清香，很快睡著了。

石依依這才有時間打量這個巢穴，這個珊瑚屋內果然像泠說的那樣，掛滿了寶貝。屋頂上懸掛著五顏六色的寶石和貝殼，懸掛的那些線還泛著五彩的光澤，難道這就是鮫綃？不過現在天色漸暗，這些寶貝還不夠炫目，只是天亮了這些寶石不會閃眼睛嗎？

石依依壓下這個疑問，看來傅予確實喜歡亮晶晶的東西，那麽她送給他的藍寶石小人，他一定也很喜歡。她低頭去看他，發現他的唇角泛起了甜甜的笑容，心裏也歡喜，只覺得怎麽看他都看不夠。

天慢慢黑了，但是屋子裏的光線沒有暗淡多少，石依依仔細觀察了一下，才發現在屋頂的最中央掛著幾顆夜明珠，比之前傅予送給她的個頭都要相差無幾，想來當初傅予特意去尋這些夜明珠的時候，一定是左挑右選才選出最大的那顆給她。

她又忍不住摸了摸傅予的臉，指尖落在光滑的臉上，她的視線卻忍不住落在那露出一角的鱗片上，泠說他是醜八怪，可是明明這些鱗片很美呀，魚有鱗片不是很正常的嗎？想到她裝睡那會兒傅予說的話，他自己也覺得不好看嗎？

她的指尖碰了碰那些鱗片，像撫摸他的臉一樣，帶著無盡憐惜。傅予也休息夠了，感覺臉上癢癢的就睜開了眼睛，看到了石依依眼裏的柔光，不自覺笑了起來。

石依依因為他的笑，撫摸的動作更加溫柔了一些，傅予這才發現她在撫摸自己臉上的鱗片，腦袋下意識側到一邊，想要躲開她的動作。

石依依動作一頓，然後手上用力，把他的腦袋掰正，“別躲，傅予，在我眼裏，你整個人都很美，包括這些鱗片也很美。你要相信我的眼光，那些人說你壞話都是他們不對。”

傅予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話，從小到大，見到他的族人都罵他怪物，叫他醜八怪，他的父母也因為他面目醜陋而拋棄他。他自小就離群獨居，等他慢慢長大，他也渴望擁有朋友，鮫人族的護衛隊每天都會在獨居的海域附近巡視，他看到了就會跟在他們後面，因為他們是他唯一能接觸到的鮫人了，結果就聽到了他們罵他怪物醜八怪，他那時候不知道這些話背後的惡意，但是心裏會不開心。還是後來他們遇到危險，他幫助了他們，他們對他才和善了一些，但是怪物和醜八怪的稱呼卻從來都沒改變，他才慢慢知道，原來他長得不好看。他也是這個時候才註意到，只有他臉上有鱗片。

後來他救了泠，泠告訴他說不定他化形就不會有鱗片了，他就一直期待著落淚的那天。可是他二十歲了，早就通神智了，也懂得喜怒哀樂了，可是他不會落淚，無論是多麽難過都不會流淚。他看到有鮫人因為被礁石撞傷痛得流淚，他也去撞礁石，可是礁石都碎了，他的腰都腫了，整個人都疼得不行了，眼眶裏還是一點水霧都沒有。他做過很多傷害自己的事情，可是眼淚一直都沒有。

原本那些對他和善的人，在發現他不會落淚之後，也慢慢與他疏遠了，他很難過，可是，沒有辦法。泠還是會來找他，可是語氣裏對他的嫌棄也多了許多。

他心裏難過，想著自己可能一輩子都這樣醜下去了，也不再試圖去接近那些族人了。他就自己住在海底的巢穴裏，時不時冒出海面去觀察其他的生物。鮫人族的領地在無盡海域深處，很少會有人過來，但是有一天，他看到一個美麗的人類少女，帶著一群手下來采珠。她長得那樣好看，比他收藏的那些寶石還要炫目，他就悄悄躲在一邊偷看她。

他把女孩的出現當作珍寶，但是他不敢出去見她，他那麽醜，就怕嚇到她。他天天守在她出現的那片海域，終於又再次見到了她。就這樣過了幾年，有一天，他看到女孩救下身受重傷的大王子凱，當時他心裏很難過，因為大王子凱長得那樣好看，他怕女孩也喜歡上他，鮫人族的雌性沒有一個不喜歡大王子凱的。

沒想到女孩和其他人都不一樣，她沒有愛上大王子凱，他松了一大口氣，看到還在昏迷的大王子凱被女孩送走了，中途又被另一個女孩救起。

大王子失蹤，鮫人族族人都在找他，就布置了尋人的水陣，女孩和她的手下誤入水陣，迷失了方向，看著臨危不亂，自信堅定的女孩，看著她以頑強的意志聰慧的腦袋突破水陣，他終於明白為什麽大王子凱被送走的時候他松了口氣，因為他喜歡上了女孩，在不知不覺中，心裏已經裝滿了女孩。

後來大王子凱回到了鮫人族，他偷偷跟在他後面，想知道他對女孩是什麽想法，沒想到他愛上了後面救他的那個女孩，鮫人族長老苦口婆心說人類的無情，他都聽到了，可是他想，就算是女孩終將無情，能得她一分一時的情意，他也願意。

縱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可是傅予還是不敢，不敢去見那個比他美麗比他耀眼比他自信的女孩，他那麽醜陋那麽暗淡那麽卑微，喜歡女孩都是對女孩的玷汙。

他只願意這樣偷偷地，默默地，藏著他的愛意就好了。可是沒想到，大王子凱要為愛人尋珍珠，傅予也成了壯丁。因為他血脈裏的天賦，他比一般的鮫人要強大，但是也因為血脈中對鮫人王族血脈的臣服，他總是被派往那些危險的深海。他不喜歡這樣的束縛，每一天都與血脈裏的臣服力量抵抗著，縱然力竭也要逃走了，他想到了女孩，他好久沒有看到她了，他奮力逃脫著逃脫著，終於成功了。昏昏沈沈間，遠離了深海，他不知道自己會漂到什麽地方，卻沒想到，上天也會眷顧他一回，讓他遇到了珍愛的女孩。

“是你。”他沒忍住，看著她的臉輕聲說。

女孩滿臉疑惑地問他，“你見過我？”

他點頭，心思百轉千回，當然不敢說出對她的喜歡，只好臨時編了個理由。他終於認識了女孩，女孩叫石依依，還給他取了姓，他的心是顫抖的，歡喜的，感激的。他還是會偷偷看她，聽她叫自己的名字，他在心裏想著如果時光能停在這一刻多好呀。

沒想到，上天比他想象中還要厚待他，他在石依依看他的眼睛裏，看到了愛慕的光。他愛慕的女孩，也愛慕著他！他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收到藍寶石鮫人的時候，看到那鮫人臉上的鱗片，他覺得自己的夢要碎了，可是看到藍寶石依依，聽到依依說他們是一對，他覺得現實比夢還要美好！

他更喜歡亮晶晶的東西了，因為那些炫目的光，就像依依一樣。他永遠不會忘記，依依出現的那天陽光有多好，他發現自己愛上她的時候，她眼睛裏的光有多炫目！

而現在，依依說，他是美的，就連那些他自己都嫌棄的鱗片也是美的。

傅予看著石依依說不出話，石依依低頭俯身，親在他布滿鱗片的那半張臉上，“傅予，你太美了，我總是忍不住想要親近你。我愛你，也希望你愛自己，答應我，好不好？”

傅予心裏盛滿了感動，喜悅，各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覆雜情緒，他嘴唇顫抖想說什麽話，可是張開嘴卻什麽都說不出。

石依依註意到他顫抖的嘴唇，閉上眼睛吻了上去。

傅予卻不敢動，感受著石依依親吻中的憐惜和溫柔，眼裏好像有什麽熱熱的東西湧出，下一瞬，就覺得臉上滑過一行熱熱的水。他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跟著石依依閉上了眼睛。

那滴淚從他臉上滑落，凝成晶瑩剔透的珠子，從石依依的手上擦過。

石依依因為手上的觸感，睜開眼，就看到了傅予臉上的淚痕，她馬上知道剛才那微涼的觸感源自什麽了，她撿起落在沙上的晶瑩剔透的鮫珠，“傅予，你會流淚了！你看！這是你的鮫珠！”

傅予睜開眼，從石依依身上一躍而起，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手心的鮫珠，“我……我的……鮫珠？！”

石依依點頭，攤開他的手心，把鮫珠放在他手心上，她擡眸去看傅予，這時候才發現一個事實，發出了一聲驚呼，“你臉上的鱗片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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