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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百年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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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總是這樣,看不見身邊親人對自己的愛,或許是因為太熟悉太習慣,卻從來沒有想過,這世上任何一切的愛,都是不應該被忽視的。

冷母聽她忽然的道歉,又說起之前的事,一時間倒是有點反應不過來,畢竟這些事情,她一直只是放在心底。

同樣忍不住熱淚盈眶,道:

“我和你爸爸從來不是因為你的怪異而與你疏離,而是因為你由於那個夢而逐漸得變得冷漠,這種冷漠是連你自己也覺察不到的,可是我們作為你的親人,能夠深切地感受到,漸漸的,也因此寒心。”

但她終歸是自己的女兒啊,就算冷漠了一些又怎樣,自己又怎麽做得到對她的愛少一分?只不過不敢再熱情地表現出來,為了給敏感的女兒一處獨立的空間,小心翼翼地站在外邊守護著她,唯獨只怕她的漠然會冷到了自己。

至於其他的流言蜚語,他們做父母的壓根就沒有放在過心上。

小月永遠是他們捧在手心裏,需要小心呵護的心肝寶貝。

冷月蓼望著母親,幾次咬唇,卻再也說不出什麽話來。

可這樣就夠了,多年來的心扉,終於對著最親的人敞開,從此,她終於重新又是一個積極開朗,陽光愉悅的人。

她擁有著這世上最好的男子與父母,所以,又怎麽可以不同樣以自己最好的狀態去回饋他們呢?

帶著父母,踏上去北京的路,也是她從此走向美好生活的路,路上陽光普照,她試著對每一個人微笑。

生活就像一面鏡子,投之以眼淚,報之以眼淚,投之以笑容,報之以笑容,而直到今天,她才終於真正明白了這個道理。

走在再熟悉不過的小鎮上,卻看到了和從前完全不一樣的風景,誰能不說這是因為自己的成長?而她歷經兩世,才終於成長成一個懂得生活的人。

爸爸在滿面紅光地暢想美好首都,媽媽在一遍遍地提醒他不要丟臉,金闿之則看著自己笑,冷月蓼恍然明白幸福二字的真諦,不過就是如此。

但此時迎面卻忽然走來一人,大概是上天怕她喜悅過度,所以有此一舉,提醒她,自己如今雖萬事如意,卻畢竟也曾傷害,虧欠過一些人。

周南亦如從前一樣,幹幹凈凈的男子,唇邊含笑,雅姿風儀,朝他們走來。

父母的表情都黯了下去,何況此時金闿之也在,生怕會平地起風波,有意上前要幫她處理。然而冷月蓼卻示意他們不必擔心,這件事,本來就應該由自己出面處置,才能算最後妥當。

她往前走了幾步,含笑與周南打招呼:

“早上好。”

“早上好。”周南看著她,又看了她身後的家人一眼,“你們這是?”

“接爸媽去北京。”回頭,看了正神色清朗望著他們的男子一眼,才轉回來,向周南笑道,“參加我們的婚禮。”

溫柔的眸子裏,有淡淡的黯然,卻依舊微笑不變:

“那我可要恭喜你們了,可惜沒有事先準備,不能送你結婚禮物了。”

“沒關系。”冷月蓼朝他又走近幾步,迎著金色的陽光,笑著說,“不如,就給我個擁抱當做禮物吧。”

周南望著她,略帶惑然。

她繼續道:“我們畢竟是快二十年的朋友呢,朋友結婚,難道不能給個擁抱嗎?”

這才恍然而笑,周南眼神溫雅,然後伸出雙手:“這可是你說的,下次要是反悔了,和我討結婚禮物,我可不給。”

“不會反悔。”

冷月蓼搖了搖頭,亦張開雙手,投入眼前的懷抱。

溫暖的,親切的,純凈的,絕無雜質。

屬於朋友的擁抱,她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她,絕不反悔。

一個長長的擁抱結束,他們便各自開始各自的生活,此後你嫁我娶,友誼不變。

“祝你新婚快樂,再見。”

“再見。”

周南朝她揮了揮手,便往前走去,冷月蓼轉身看著他離開,直到很遠以後,還能看到他漂亮的手,背對著朝自己揮動。

終於消失在人海之中,她才對一直等她的金闿之和父母一笑,父母滿臉都是訝異,顯然是對於他們二人剛才的擁抱,不太能夠理解,也有點擔心自家女婿的心理狀況。

可是冷月蓼神情坦蕩,金闿之亦是不悲不喜,這才在面面相覷之後把話都咽回到了肚子裏。

冷月蓼朝他們招了招手:

“走吧。”

她要繼續往前走了,至於周南,抱歉,然後,祝你幸福。

不知走出多遠,他才終於放下了自己的手,收回身側,就好像收回自己長久以來的愛。

對她的愛,太長久了,久到他都忘記究竟到底有多久,也幾乎快要忘記,曾經,他也是一個親王,同治帝的親叔,愛新覺羅奕譞。

上一輩子遇到她時,自己是她的長輩,有四個妻子,所以遇見她,頓覺自慚形穢,不敢流露一絲一毫,只能用制約慈禧的方式默默保護她。

這一輩子,他放棄身份,只做個普通人,早在金闿之之前遇上她,想要完成她求一世平凡的願望。卻,終究還是敵不過他們的感情。

他等了她百年,自己又何嘗不是?只是,兩世,她都不愛他。前一世,恨不相逢未嫁時,她不知道自己愛她,而這一世,除卻巫山不是雲,她還是沒有愛上他。

原以為自己輸在出現得太遲,只要今生早一點出現,就可以得到她,而現在他終於明白,根本不是時間先後的問題,他們兩人之間的感情,是任何外人都摻雜不進,任何困難都阻礙不了的,而自己,不過是這場跨越百年的感情裏的一個外人罷了。

只可惜這個道理,他平白浪費了二十多年,今天才懂得。

手伸進口袋,裏面是裝著鉆戒的盒子,這一次回來,他本是想要向她求婚的,卻沒有想到見到的會是他們二人的共同出現,一如前世看著他們站在遙遠的地方並肩而站,眼神中除了對方,再無別人。

當他和她的父母站在一起時,他忍不住有些恍惚,在此之前,他一直認為若雙方站在一起,必然是協商結婚的事情的,卻沒想到,協商的會是退婚的事情。或者連退婚也說不上,他們之間,又何時有過什麽婚約?

她的父母滿臉愧意,自己的父母則說要聽他的看法,他站在四人中間,悵然若失,恍然失去了支撐百年的執念,卻還是微笑著,告訴他們:

“小月就像水,溫柔可親,善利萬物而不爭,但永遠也不讓別人得到,即便攏起雙手小心謹慎地對待,也只能從指縫滑落,有時還會變成冰的形態,堅不可摧。她很好,只是不屬於我,從前不屬於,現在不屬於,永遠也不會屬於。”

曾經他不擔心,近水樓臺先得月,只要他愛她,即便明知她永遠不會像自己愛她一樣愛上自己,但總有一天也會被感動,可是他沒想到,時隔輪回百年,他們竟然還能夠找到對方。

他就知道自己賭輸了,他耗了那麽久,始終沒有辦法讓她愛上自己。

但是,沒關系。

唇角的笑重新勾起,最後的一絲苦澀也最終散去。

畢竟自己曾經是一個親王,今生自然也有著坦然的氣度。

或許一切,都只是太過長久的執念罷了,只有放下,才能抓取別的。

這輩子,他才二十五歲,這世上,有的是美麗可愛的女子,而從明天開始,自己,終於可以放下百年的執著,也應該去追求屬於自己的新一段幸福了。

小月,你做的很好,讓自己徹底死心,或許在旁人看來十分決絕,其實只有他才明白,這就是你的善良。幹脆利落地斬斷,總比讓他繼續參不透,再耗上個百年來得慈悲。

來到北京,冷父已經被首都的車水馬龍震撼得說不出話來了,一路除了張著嘴哇哇叫就再也沒有別的表情,等到來到夏宮,就更是跟見到神跡一般的表情,就連冷母也驚異地挪不動步子。

顯然,自己是免不了要和父母好好解釋一番的,冷月蓼喜悅之餘終於有了一絲惆悵,想到自己可能要因此費上許多功夫,不由得覺得深深心累。

好在今日時間已不早,挑了一處院子安排爸媽住下,留了一句萬事等到明天再說,便逃也似的趕回到了抹雲院。

這番窘相,令金闿之覺得相當好笑,晚上躺在床上還枕著手臂嘲笑她。

冷月蓼實在被笑得惱了,不由也故意編排起他來:

“我問你,你認自己的後代做祖宗到底是什麽感覺?”

這問題一出,他倒是終於不再笑了,神情卻驀然嚴肅起來。

本來只是想要變法也笑笑他,沒想到對方竟然會露出這樣一副神情,也不知自己哪裏說錯了,卻也覺得有點愧意。

良久,剛想說些挽回的話來,卻聽見暮色沈沈之中,他嗓音悠遠地說道:

“我今生之所以還會選擇投生在愛新覺羅氏,只是為了想把上輩子沒能給你的,一個君主可以給他的皇後的所有榮耀,在這一輩子全部補償給你。”他伸手懷抱住她,額頭相貼,有著最真實而熾熱的體溫,“下輩子,我們就做一對平凡夫妻。”

突然的動情,她倒是楞了,有些反應不過來,只是驀然間看到此時月色甚好,光華落在他的側臉,有著皎皎絕倫的美妙弧度。

其實,她想說,就這樣也已很好。

平凡,或是不平凡,對她來說都不是最重要的,在她心中最重要的,從古至今只有一樣,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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