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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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陪著金闿之參觀,向他介紹館內的藏品,倒不如說自己更像是在背書,明知對方是怎樣的人物,別墅裏隨便一件擺設的等級就比館內的高了不知多少,卻還要裝作不知道的樣子,自信又聲情並茂地介紹,她可實在是做不太到。

何況,對方也根本就沒什麽心思看櫥窗裏的東西,一路上目光落在器物上的次數,甚至,都比不上落在自己身上的次數。

一路尷尬,總覺得自己是在一個明明知道自己是在演戲的人面前演戲,不過還好至少還有背得滾瓜爛熟的介紹詞能夠講,才讓她可以稍微有些寄托。

大約逛了有一個多小時,冷月蓼也幾乎一停不停地講了有一個多小時,從紅山文化、良渚文化講到夏商周,從戰國講到漢唐,再從南北朝講到兩宋與元明清。因已經很久沒有那麽連貫地講過這些歷史,甚至還犯了些小錯誤,但是金闿之也只是在她講錯的時候淡淡看她一眼,並未指出,隨後繼續往前走。

終於,在他們走到一張放著與別墅中幾乎一模一樣的同治大婚雙喜瓷碗的標準櫃前,她剛想開口介紹時,身邊的助理忽的先她一步上前說道:

“先生,已經走了很久了,是否需要休息?”

金闿之正似有若無地看著展櫃中的瓷碗,目光柔和慵懶,就似看著家中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日用品。

的確,對他來說,這樣的東西,可不就是日用品罷了。

也好,自己正愁再把這件東西講下去,就真的和班門弄斧一樣了。冷月蓼擡頭,看到金闿之的背影,長身玉立,恍惚間竟然和周遭的清代裝修風格渾然一體。

連忙垂了垂眼,恢覆理智。

要不是助理提醒,她真的就要因為講得太入神而差點忘了。他的身體不好,那些非常人能夠忍受的痛苦是自己也感受到過的,平時應該也一直很考究保養,不會做勞累的事情,現在卻走了那麽長的時間,恐怕是一種損傷。

想起那一夜的感同身受,似乎仍舊能感到一些刻骨銘心的痛。

她連忙附和助理的話:

“如果需要,休息室就在旁邊。”

冷月蓼一面說一面伸出手,指了指不遠處的方向。

金闿之面色毫無波瀾,只將眼神緩緩從展櫃裏收回,移到她身上,清冷的語氣。

“好。”

既然說了是休息,原本陪同的一行人就不敢再多打擾,紛紛告辭。金闿之身邊只剩下了助理和冷月蓼,而當三人進入貴賓室之後,不久助理也在示意下悄悄退了出去,於是不大不小的貴賓室,就只留下了他們兩人。

冷月蓼不由得覺得有些難以自處,扣了扣掌心,只能再次對自己說,這是工作。

然後端莊地站在金闿之身邊,以禮儀完美的角度俯下身,與坐在紅木沙發上的他的距離恰到好處,開口問道:

“請問要喝些什麽?”

沈穩微笑間,卻聽到他淺淡懶散地開口,自有一種天然的雍雅與高貴。

“看來你是真的把我當成貴賓在招待了。”

她的心底立即咯噔一下。

怎麽也沒想到對方會這樣快而隨意地揭穿自己,頓時就有些慌張無措。覺得自己實在是太過丟人,就像一個初次不懂得如何去接受感情的小姑娘,在人前自認坦然地裝作一如往常,實則早就被自己的一言一行出賣,活生生是個失敗的演員的典範。

可是,如果不這樣,今天又究竟應該怎樣面對他的忽然出現?

明明是他總是讓自己措手不及,就像一開始,突然地出現在故宮的人山人海之中,突然又以神秘不可捉摸的身份與自己常來常往,突然……就已經讓自己無可避免地喜歡上他。

現在還要來到她工作的地方,霸道地連她最後的平靜也要打破。

她究竟又能如何?

永遠都是他占據著掌控權,自己所能做的不過是在他的手掌之中掙紮而已。

稍稍有些哀怨,卻依舊不敢反抗,只是任由他的拆穿,而微笑不變,也算是一種無聲的小小不滿罷。

自顧自幾步走到放茶葉的櫃子旁,打開來,裏面是一排排的各種茶葉,也有幾罐咖啡,為的是迎合各種客人的喜好。猜想依金闿之的喜好,應該還是習慣喝茶,於是從中取了兩罐出來,然後走回他身邊。

“之前和老師去了趟安徽,帶了些茶葉,有松蘿和敬亭綠雪,想喝什麽?”

對方仍舊是自若的模樣,見她的避而不談,也絲毫沒有生氣的跡象,只從容回答:

“敬亭綠雪吧。”

“稍等。”

去一旁泡好了茶,卻不知是因為女性天生的任性,還是依舊不知該怎麽和他單獨相處,良久之後,才將茶端到他面前的茶幾上。

放下茶杯,她也順勢在他對面坐下,既然他已經將話講開,自己也的確大可不必再虛偽地矜持著了。客人與接待方的游戲,雙方都玩得累了,她也想通了,幹脆平等坦然地相處,也算是順了他的意。

對於她的故意令人久等與自行坐下,金闿之果真並表現出任何不滿,甚至在端起茶杯之後,遮掩著露出了一個極為淺淡的笑容。

倒像是丈夫對鬧小別扭的妻子的縱容。

但在將茶杯放到鼻下,聞了一聞之後,他卻又放下了,並未喝上哪怕一口。

茶杯被放到原來的位置,成化年間的雞缸杯,圖案活靈活現,卻因為被人拿起又原封不動地放下,顯得有些可憐。

金闿之斜靠著扶手,半晌,平靜卻略帶懷念與惋惜地緩緩說道:

“終究是大不如前了。”

說這話時,他目光悠遠,語氣雖仍然平靜,卻有著一種只屬於那些年紀很大的人,淡淡懷念往昔的嘆息,與其說像是緬懷一樣東西,倒不如說更像是緬懷一段時光。

冷月蓼也同樣安靜地看著他,看到了他的失望,卻看不透他的惋惜。

只是料想以他的身份,自然是喝過更好的敬亭綠雪茶,可是這茶,白毫似雪,茶形如雀舌,芽葉如蘭花,也已經是頂尖的了,他如此瞧不上,未免有些太過金貴了。

正當她如此想著,愈發覺得無奈之時,卻又聽見金闿之不再論茶,而是極其突然地說道:

“我不是一個擅長追求異性的人,因為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驗。”還未等冷月蓼消化這突如其來的第一句話,又繼續道,“如果讓你覺得不舒服,那麽我可以換一種方式。但是我想要告訴你,我所做的,都是為了慢慢接近你,讓你逐漸習慣我。也許是我們認識的時間還太短,所以你不敢接受,那麽我總該要做些什麽,像一般的男人追求一個女人一樣。”

算得上是冗長的一段話,尤其是從金闿之這樣的人口中說出來,越發顯得彌足珍貴,再加上內容,則更是幾乎算得上驚天動地的一番話。

而他就這樣,慵慵懶懶地靠著,用平淡清雅的語氣,將這番話說了出來,仿佛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說的人尋常無意,而聽的人,卻已呆了。

胸口驀然起伏,連呼吸也亂了節奏,冷月蓼怔怔地看著他,就像是在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難道就是因為之前自己說的那一句還需要再考慮考慮,就讓他開始真的付諸行動,就像他所說的,像一般的男人追求一個女人一樣?

可是,他是金闿之,是高高在上,是不染凡塵的金闿之。

難道也真的會放下與生俱來的尊貴,像一個紅塵中最普通世俗的男人一樣,一旦陷入所謂感情,就會放下所有體面,不惜用近乎可笑的方式去博得一個女人的芳心?

如果這是真的,那麽哪怕是為了這句話,她也願意以自己的全部身心去交換。只是,若只是也和一般的男人一樣,更多的是甜言蜜語的可能性而已,又該當如何?

自己應該相信他嗎?能夠相信他嗎?

“我……”

沈默半晌,冷月蓼拼命張著嘴想表達些什麽。心中是滿懷情緒,臨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卻還只是神情柔和,看著徹底無措的她,目光中有千種柔情,近乎華麗的柔情。

“現在你還不必說什麽,我既然說了等,就一定會等。月蓼,在你開口說願意之前,我會一直努力靠近你,不管需要多久,我都等。”

他就在她面前,伸手可及的地方,說著這樣的話,甚至讓她恍惚覺得,自己此刻似乎是被他擁抱著的。心幾乎要融化,最後的克制也幾乎就要分崩離析。

可是,她牢牢地握著雙手,將唇緊緊咬住。

這是自己答應自己的最後一次機會,絕對不能輕易付出,必須要謹慎相待,否則,是對自己,以及他的不負責。

她是一個相當倔強的女子,敢於面對深愛的人的示愛而無動於衷,並不是因為不愛,或是因為故作高貴,只是因為太過珍惜,太過慎重,不願意讓自己的感情付諸東流,也不願意見到自己所相信的愛情會是一場泡沫,所以努力地用自己的克制等待著,等到這場她所極度珍惜的愛情的沖動散去,露出真實的部分,再做出理智的判斷。

她甚至從來不知道,自己也可以這麽理性,這麽像一個高貴的人一樣去面對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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