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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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於歸身邊的第二個人去世的,第一個是方知有的媽媽, 那個時候的她無能為力, 卻感同身受。

如今呢?是自責。

如果能早一點發現徐主任的不對勁, 是否能多一線生機?

醫學上的每一分鐘都拉開了生死距離, 她從沒這麽痛恨過自己的無能。

直到現在她才想起了從前很多不曾留意過的細節, 徐乾坤雖然好大喜功,貪財好色, 可是相比其他科室的捉襟見肘,急診科的器械藥品都是最好的。

有幾次她去陸青時辦公室交病歷, 作為行政主任的他也會忙碌到深夜。

常平隧道塌方的時候, 作為陸青時死對頭的他也去而覆返了,還有他冒著大雨說出的那番話, 一度曾震撼了她的心靈,那一瞬間從心底她是認可這個領導的。

可是她不認可他的為人,曾對她實施過的職權騷擾也是切實存在過的。

於歸用手抱住了頭, 坐在鐵軌上,默默淚流滿面, 她不明白人怎麽能這麽覆雜多變呢?

她一時不知道是該恨他還是敬他。

就是這種矛盾的心情, 讓少年人的心裏翻江倒海的難受。

手頭護理的一個傷員又因為呼吸衰竭去世了,年過花甲的老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白發人送黑發人。

郝仁傑看著也紅了眼眶,發了瘋一般沖過來,揪起她的衣領怒吼:“徐主任死了你以為我們不難過嗎?!誰他媽不難過啊!你是醫生你不是普通人!就在你難過的這段時間又死了好幾個傷員,你知道嗎?!知道嗎?!”

看著她通紅的眼睛, 意志消沈的模樣,郝仁傑頹然地松開了手:“於歸,你太讓我失望了”

“去他媽的醫生!我就是個普通人!普通人!我沒有陸老師那麽好的醫術……也做不到像徐主任那樣強忍著傷痛救了那麽多人……我什麽都做不到……誰都救不了……”於歸哽咽著,用袖子胡亂揩了一把眼淚,轉過身去不想讓人看見她這麽狼狽。

郝仁傑捏緊了拳頭:“我真的很想替陸姐打你”

他上前一步,於歸下意識閉上眼,拳頭卻沒有落到臉上。

郝仁傑拎起掉在地上的急救包甩上了肩頭:“可是我現在還有別的事要做,陸姐說的對,你就是個沒斷奶的孩子”

“從現在起,我們不要在一起搭檔了,回醫院後我會向上級申請調入別的組,你不配!”

醫護從來不分家,尤其是在急救現場,兩人一組的高效率能最大確保傷員的生命安全,一個好的護士對醫生來說是如虎添翼。

於歸楞楞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好人姐……”

作為科室裏的優秀護士,郝仁傑的選擇其實有很多,為什麽會一直跟著她呢,除了陸青時的安排之外肯定還有別的原因,但肯定不是看上她的技術,她不僅技術差還特別會添麻煩。

那是為什麽呢?

於歸咬緊下唇,吸了吸鼻子,擡腳追了上去,一把扯下他背後的兩個急救包甩上自己的肩頭。

“走吧,我們去救人”

是因為對她心懷期待,無論是陸青時還是郝仁傑都希望她能盡快成長起來,還有嘛,當然就是日常在一起插科打諢的情分。

於歸想明白了這一點之後,豁然開朗,背著急救包跑在了前面。

沒有人會對一個毫無潛力的人抱有期待,她也不想辜負任何人的期待。

徐主任死了,死在自己的崗位上,是死得其所,沒有白活,她也會帶著這期待好好活下去,去救更多人。

郝仁傑看著她的背影融入漫天雪色裏,微微苦笑起來,眼神有點兒悵然。

徐主任犧牲,陸姐時日無多,那天晚上撞破陸青時脆弱的不僅只有於歸,他也站在門外,一墻之隔的地方就是男更衣室。

如今的急診科已大不如從前,早就到了青黃不接的地步,呆子,你還是要盡快成長起來啊。

盡管,成長的過程是那麽痛苦。

手術室的燈亮起來,躺在輪床上的小女孩被推了進來,陸青時緊隨其後。

“準備過床,一二三,起!”

隨行的急救醫生說話語速很快,連珠炮似地:“女孩,六歲,姓名未知,找不到父母,鋼化玻璃紮進胸口,因為先天性右位心躲過一劫,於大夫已做了簡單處理,拜托您了”

“好”

女孩身上連著的儀器被撤下,麻醉醫連上了新的。

“手術衣”護士替她穿上了防護服,陸青時自己抓起手套戴上。

“X光推過來”

如果是玻璃碎裂紮進體內的話,就不排除還有其他碎碴子順著血管流到了全身各處,以及這孩子右位心也不排除血管畸形病變的可能,這是一臺覆雜的多科室聯合大手術。

“陸主任,李大夫說他來不了”護士掛掉墻上的電話。

“趙大夫呢?”

陸青時頭也沒擡,拿手術剪剪斷了於歸縫好的線,拿鑷子挑出來。

“和心外那邊聯合手術呢”

“開胸器”陸青時放下鑷子,拿開胸器撐開了肋骨。

她神色不變,只是微不可察皺了一下眉頭,除了心臟移位之外,其他臟器一切如常,心血管有很嚴重的畸形,手術導航顯示房間隔也有缺損,需要手術修補。

“陸主任……”同臺的小醫生弱弱地喊了一句,還是頭一次看見這種病例,腿腳有些發軟。

陸青時額頭滲出一絲薄汗:“楞著幹嘛,做啊”

話音剛落,孟院長穿著洗手服也跑了進來,自己系著手術衣的帶子。

“聽說你這邊沒人,我來幫忙”

“好”陸青時點了一下頭,準備讓出主刀的位置時,孟繼華卻站在了她的對面。

“你主刀,我來當一助”

原則上他的職稱最高,資歷最厚,但二人對視一眼,孟繼華微微點了一下頭。

陸青時不再猶豫,抓起了組織剪:“麻醉醫嚴密監控生命體征,一定要把血壓維持住”

“放心吧,陸大夫”

手術過半,出血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了,暗紅色的血液湧進了儲血罐,眨眼間的功夫一千血沒了。

“止血鉗”陸青時的一雙手好似從血水裏撈出來一樣,額頭滲出一絲薄汗,護士踮起腳替她擦掉,

“麻醉醫,準備體外循環吧”孟繼華似乎有些體力不支,微微閉了一下眼睛。

陸青時看他一眼:“您……”

孟繼華搖頭:“繼續,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出岔子”

麻醉醫按下計時器:“體外循環,開始”

血泵開始高速運轉,麻醉醫把氧流量表開到了最大。

“給我蚊式”

“血管鑷”

“再往左邊拉一點,看不見出血的地方”

二助用肌肉拉鉤幾乎快扯開了大半個胸腔。

“該死”陸青時戴著放大鏡,微微搖了搖頭,放下血管鉗,直接把手塞了進去。

“加快引流速度”

“血壓還能拉住嗎?”孟繼華回頭問麻醉醫的時候,儀器尖銳地叫了起來。

陸青時把手伸了出來:“準備心臟停搏吧,停止血液灌輸”

“什麽?!現在停下來她就死了!”有人大聲反駁道。

孟繼華看著她逐漸抿緊了唇角:“你是要在心臟停跳的低體溫情況下做房間隔修補嗎?”

陸青時點了一下頭:“對,心包片拿來”

器械護士趕緊跑了出去。

麻醉醫攥著計時器的手心裏都是汗:“三分鐘,不能再多了”

陸青時已經開始操作了:“沒問題”

麻醉醫按下儀器,一室歸於靜寂,心臟停跳了,小女孩的臉色迅速蒼白了起來。

裝在恒溫箱裏的超低溫生理鹽水被推了進來,護士掛上液體。

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這是非常罕見的,甚至有點極端的手術方案,若是擱在以前孟繼華是絕對不會同意這麽離譜的方案,但看著對面的女醫生神色不變,即使戴著放大鏡,也難擋眉眼間呼之欲出的銳利與認真。

站在手術臺上,陸青時是當之無愧的王。

一個優秀的醫生比如他,比如他的老師陸旭成,知識儲備豐富,技能嫻熟,但沒有陸青時這樣的膽色。

有膽色的醫生,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比如於歸,但沒有她這樣的技術。

孟繼華的手腕微微顫抖起來,他在心底長嘆了一聲:老師啊,您究竟培養出了一個什麽樣的怪物啊。

持續高強度的工作讓腦袋裏那根弦又開始隱隱作痛,站在她後面遞器械的護士發現她的後背全濕透了。

“陸……”

“4.0可吸收線”陸青時顧不上讓人擦汗,飛快把持針器接了過來,指尖開闔著,穿針引線,讓人目不暇接。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過去,低溫手術室裏也蔓延開了一股無名的焦躁不安,以至於每個人額上都掛了汗珠。

麻醉醫更是站了起來:“陸主任,時間不多了,還剩下一分鐘”

他說完這句話後,時間已經過去了五秒。

陸青時眨了一下眼睛,換線,時間又過去了五秒。

孟繼華一開始還能跟得上她的速度,到最後遠遠地被人甩在了後面,穿針引線打結一氣呵成,行雲流水,有一種殘酷的美感。

如果不是腦袋裏越來越劇烈的疼痛的話,她應該還能再快一點的,陸青時皺眉,口罩下面的牙齒咬住了嘴唇,直到那一絲血腥味讓神智逐漸清醒起來。

“十”

她聽見了麻醉醫的聲音。

“九”

她發誓她從沒這麽討厭過麻醉醫。

“八”

孟繼華也加快了速度。

“七”

“艹……”又是一針沒從肌肉裏拉出來,陸青時暗罵了一聲。

“六”

是極限了。

胸口越來越疼,孟繼華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墻上的電子數字又走過一秒。

“五”

兩個人都在緊咬牙關堅持著。

“四”

豆大的汗珠從她的臉頰滑落。

陸青時放下持針器,喘著粗氣:“線剪”

“三”

孟繼華稍稍往後退了一步,閉了閉眼睛緩了緩穩住身子。

“二”

陸青時一剪刀把多餘的線頭剪斷。

“一!”

計時器響起來。

陸青時放下剪刀,大聲喊:“準備血液再灌註!”

生理鹽水先倒進了胸腔裏,血泵恢覆了運轉,蒼白的心臟開始有了血色。

陸青時回頭看著生命監護儀,孟繼華還拿著剪刀站著。

所有人都有些緊張地盯住了屏幕,直到那條代表生命的綠線亮起來,心臟放出了微弱的聲音。

“砰砰——”

所有人歡呼起來,陸青時松了一口氣,大汗淋漓,扶在了手術臺上喘息著。

站在她對面的人往後退了一步,似乎是想笑,然而卻有血隔著口罩滲了出來。

“院長?”

她站直了身子。

“院長?!”已過花甲的老人猶如一座厚重的大山瞬間傾塌一般,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陸青時撲了過去,微微紅了眼眶:“快拿擔架來!送隔壁手術室!”

口罩從他臉上脫落,老人顫顫巍巍扒住了她的手腕,手套還沒來得及摘,鮮血染紅了陸青時的衣袖。

“不……不準……陸青時……我命令你……繼續……繼續搶救病人……”

“不!”陸青時嘶吼出聲,額頭上青色的血管冒了出來:“您得聽我的,聽我的,讓我開胸……開胸手術探查……我給您做手術……我給您做手術!”

“沒……沒用的……”孟繼華笑了一下,唇角又咳出了血沫,陸青時伸手摸了一下,是混合著內臟碎片的肉塊,青年醫生頓時如鯁在喉,刺激地她眼眶發酸,握著他的手腕緊了又緊。

“為什麽……為什麽?!!!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不管是多覆雜的手術我一定會成功的……擔架!擔架!”

“咳咳……這是你爺爺也做不了的手術……”

“我不信!您別說話……別說話……”

孟繼華握住了她的手,一個老醫生和一個年輕醫生的手交握在了一起。

“聽話……青時……去搶救其他人……不……不能在我身上浪費……浪費醫療資源……你還年輕……我已經老了……去救更多人……去吧……”

眼睜睜看著他只做了最基礎的生命支持系統之後就被送進了ICU,陸青時背靠著墻緩緩滑坐了下來,用手撐住了額頭,從剛剛開始頭就在疼了,臨床上把疼痛分為十級,分娩陣痛和癌性痛並列最高級。

陸青時的眼前開始模糊,毫無意識地流眼淚,然而殘存的一絲清明告訴她,在這個時候她絕不能倒下。

絕不能。

她又扶著墻緩緩站了起來,一步一挪地走向了手術室。

“還有手術安排嗎?”陸青時把自己全部的重量壓在了分診臺上,額頭冒汗,臉色蒼白。

護士拿起病歷看了一眼:“暫時沒了,下一批傷員還沒回來”

見她臉色不好的樣子,她想伸手扶一把,被人拂開了:“沒事,我去睡會兒,有事打電話”

“好”

護士看著她扶著墻,弓著腰,慢吞吞地挪進了更衣室。

長期服藥不是個好習慣,尤其是阿片類的鎮痛藥,容易產生耐藥性也就算了,還會成癮,因此陸青時一直嚴格控制著用量,但此時她顧不得那麽多了,打開儲物櫃拿出裏面的藥瓶,顫顫巍巍倒了一大把在掌心裏,合著冷水吞下,冰渣一樣滑過喉嚨,外面天光大亮,雪終是停了,醫生靠在櫃子上微微喘息著,等待藥效發揮作用。

她想就這麽閉著眼睛睡過去,可還是從褲兜裏摸出了手機,音量開到最大,她怕錯過醫院的電話。

陸青時把手機放在了座椅上,做完這一切後,她又縮了回去,把頭埋入自己膝蓋裏,緊緊蜷縮在一起。

下一臺手術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她得抓緊時間休息,已經倒下了一個孟院長,她絕不能,絕不能再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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