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安原本以為, 談話會由自己發起的。她以為她已經漸漸的占據了主動權, 可以按照自己的節奏來推進。但是王清的這麽一出, 讓晉安意識到，其實父母也不是一直被動的, 他們，也始終在思考，想著怎麽去破局, 又或者, 怎麽來跟她這個已經長大了女兒交流。

小區的環境很不錯, 綠化做得很好, 道路走起來也很舒服。時不時還能看到跑過的孩子，和跟在後面微笑的父母又或是老人。

王清的目光掃過他們，忍不住微笑, 說：“小孩子多可愛。你也是從這麽小的時候起來的。我還記得你小時候，又膽小，又不愛說話, 我當時很擔心你。後來你成績不好, 我還想, 你這樣要怎麽工作，怎麽進入社會……”

晉安沈默的聽著，沒有說話。

“沒有想到，這些事你自己都解決了。但我從來沒有想過的地方卻沒能解決。”王清說著, 眼淚湧動, “你十五歲開始, 我就開始悄悄的給你攢嫁妝了。看到好的東西，都會給你備上一份。你說你……”

隨之而來的，是沈沈的嘆息。

“我現在也很好，錢不多，還算有一點，能養活我自己，也可以養活你們。”晉安回答。

“錢不是萬能的，你老了去養老院，那也是要有人幫你付錢的啊。”王清回答。

晉安的心裏又升起了熟悉的煩躁。在最開始的時候，最早就是王清發現了自己和胡繁的戀情。王清不同意，晉安也試圖跟王清講過道理，但是一切都沒有什麽作用。晉安當時就整天的覺得煩躁，像一個走投無路的野獸，四面都是墻壁，壓力沈沈的壓在自己的頭上，甚至無法反抗。

現在這樣的感覺重新朝晉安湧來，但晉安知道，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媽媽。”晉安看著王清，“那你究竟是想要我結婚呢？還是想要我有個自己的孩子呢？”

“那不一樣嗎？”王清回答。

“當然不一樣了。”晉安笑起來，“如果你要我結婚，那婚後我沒有孩子，或者不要孩子怎麽辦？”

“怎麽可能不要孩子！”王清高聲說，“不要的孩子的都是傻子！很多傻姑娘說不要孩子，結果自己生不出來了，男人就不要她們了，又去結婚，照樣生孩子。你可別犯傻！”

“如果僅僅是要孩子，那我也可以不用結婚。”晉安回答。

“不結婚怎麽能要孩子，這不行！孩子會受很多苦的。”王清下意識的拒絕。

晉安笑起來：“我可以送他出國去讀書，外面這種人很多，別人也不會刻意的過問。”

王清有些慌亂，送孩子出國，這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的選擇。而晉安則註視著自己的母親：“那你的目的呢？你是要我結婚，還是要我生孩子？”

結婚生子，千百年來這兩點就是纏繞在一起完全不分離的東西。王清甚至想都沒有想過，有一天這兩個理所當然的事情會變成兩個完全無關的東西。她動了動嘴：“我只想有個人能照顧你……”

“誰能照顧我呢？”晉安不緊不慢的回答，“我自己有錢，也有自己的事業。你能介紹什麽樣的對象給我呢？你確定對方真的是照顧我，而不是拖累我嗎？像爸爸那樣的人，又有幾個呢？”

王清不說話了，她所生活的圈子，跟晉安已經拉開了差距。她認為的鐵飯碗的那些人的工資，還夠不上晉安半年的所得。這樣的人，就算晉安嫁過去了，王清都擔心女兒會被外人欺負，又或是看中女兒的錢而不是其他。王清重重的嘆氣，搖了搖頭，想要說什麽，卻到底什麽都沒有說。

“媽媽”晉安突然開口，她打斷了王清的話，“我知道你們是為了我好。你們比我活的更久，想得更多。但是，這是我的人生……”她看到王清的臉色難看起來，似乎下一秒就要說什麽話。晉安拉住了王清的手：“但是，但是這個世界上還有許許多多的活法，還有很多很多的辦法。生活不是只有一條路。我現在，已經有了選擇的能力了。”

王清沒有繼續說話，晉安也沒有想過這麽隨口一談就能解決十幾年都沒有解決的僵局。她捏了捏母親的手：“回去吧。爸爸的病還需要人看著。我今天就不回去跟你們吃飯了。你好好的想一想我的話，好麽？”

王清沈默下來，她點了點頭。

“我很愛你，媽媽。”晉安說。

王清突然笑了一聲：“說什麽愛不愛的，真是個傻孩子。”

晉安也笑了一聲，她抱抱自己的媽媽，懷裏的這個女人已經老了，抱著的時候都覺得有些單薄，她的皮膚開始松弛，不再像記憶中那麽緊實。白發已經占據了大半的顏色，讓王清的頭發看上去有種斑駁的灰暗。晉安突然就覺得自己的鼻尖有了酸澀，她想把頭埋在媽媽的肩膀上，卻發現自己的母親比記憶中矮小了很多，她已經不能這樣做了。

“小時候都不愛撒嬌，怎麽長大反而喜歡撒嬌了。”王清說，她拍拍女兒的肩膀。

晉安擡起眼，她看到王清的眼底有點水汽，但或許是因為在女兒的面前，她沒有掉下眼淚來。

但是晉安卻忍不住。也許她可以在很多人面前控制住自己，受了委屈也不哭，甚至在向陽面前也可以不哭。但是在王清面前，她就是難以控制。這個人是她的媽媽，是從小捧著她長大的人，是從她一出生開始，就可以肆無忌憚的放肆，哭鬧，撒潑，也必須要哄著她，寵著她的親人。

“……我其實不該哭的。”晉安擦了擦眼淚，有些不好意思。

“你以前也不愛哭”王清回答，“你小時候，我罵你兩句，你拳頭就捏得死緊，一副想要打我的樣子。”

“那是小時候……而且，你也從來不問我，我到底是怎麽想的……”晉安垂著頭，“也不會告訴我，你為什麽要那麽做。”

王清從小就管著晉安，晉安做了錯事，會被罵會被打，會被壓著腦袋認錯。有時候晉安覺得自己沒錯，也會被逼著認錯。如果不認錯，那就跪著吧。晉安那時候也倔，比現在倔很多。跪著吃飯，跪著在房間走，跪到膝蓋都腫了。就是不認錯。

兩母女一個性格，都想要逼對方低頭。

往往要靠晉南，這邊哄一哄，那邊勸一勸的，給母女兩順毛，才能緩解。她們既親密又對立，尖刺和柔軟都似乎長在了一邊，一碰就是刺傷彼此的痛。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是的。”晉安回答著。她握住了母親的手，“我送你回去，替我跟爸爸說一句道歉。”

“真的不上去了嗎？”王清嘆口氣。

晉安搖搖頭：“不了，我還要去加班，之前耽誤了進度，需要補上。”

“如果找一個人就不至於那麽辛苦了，何必呢？”王清搖搖頭。

如果是以前，晉安怕是早就吵鬧起來了。但是現在，晉安不吵了，她知道，有些事情其實是說不通的，因為父母的那個年代裏，離婚是一件丟人的事情，他們大多一輩子都在一起，嫁給一個男人，這一世兩個人都會牽扯在一起，那誰的錢不是家裏的錢呢？為了這個家，男人就該要拼命的賺錢，去養活孩子和妻子。

“媽媽，現在的婚姻法啊，就算結婚男方出房子，離婚的時候，女方也是一個子兒也拿不到的了。”晉安推著母親的後背，語重心長的說著。

“誒，我記得不是這樣規定的啊……”王清露出了迷茫。

“我改天拿婚姻法給你念一念。這個世道啊，誰都靠不住了，除非錢是自己的。非婚生子也可以繼承當爹的財物了。”

“什麽！這怎麽可以，這不是亂來麽？”王清頓時義憤填膺，憤憤的，“你知道你x阿姨嗎？她那老公不是人，她忍了這麽多年，不就是為兒子忍的麽。這萬一她家的老x出點什麽意外，不是還要讓外人得利了。”

“沒錯，就是這樣啊。”雖然心裏同情那個x阿姨，晉安還是感激對方能在這時候當個現身說法的題材的。她深沈的嘆氣，“所以啊，你說吧，如果是x阿姨自己有錢，她自己就可以留給兒子東西了不是？結果非得靠別人。還不是都不給兒子。何必忍了這麽多年呢？”

王清嘆口氣，又狐疑的看著女兒：“你不是騙我的吧？”

“我騙你做什麽？”晉安笑起來，“都黑字白底寫著呢，我下次就給你帶一本來。這個世道，真的誰都靠不住，除了自己。”

王清眼睛一瞪，晉安就急忙說：“我不說了，總之，我也不要求我們馬上就能達到共識。慢慢來，好麽？”

怎麽慢呢？你已經三十四歲了，一個女人有幾個三十四歲。王清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把這些話都吞了回去。女兒已經大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有低頭，又或是無奈的順從。十幾年的不聯絡，王清曾經是極恨的，她痛恨女兒的不孝順，不解女兒的感情，也想不明白為什麽女兒不懂自己和丈夫的好意。

可是時間到底是一把刀，又一點一點的把這些恨意慢慢割去，留下內裏藏著的思念和擔心。這個孩子這些年過的好嗎？她被人欺負了嗎？她是不是也遇到了合適的人，最終走向了自己期待的方向呢？她會後悔，也會思念父母嗎？

這些天裏，雖然一家人不在一個屋檐下，確實王清和晉南這些年睡得最安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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