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水, 大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感覺。向陽看看胡繁，再看看晉安，她皺著眉頭, 總覺得沒那麽簡單。那麽多年的愛恨情仇，換成小說，不寫個三五十章嗎？怎麽一下子就能放下了呢？

“你是怎麽想的。”胡繁看了眼向陽，笑了一聲。她不知道晉安養了向陽那麽多年, 只是單純的認為她找了個年輕的小姑娘, “真是不服老啊。”

晉安臉上一紅, 她瞅了眼向陽。之前還有點懵逼的向陽這次聽懂了胡繁的意思。她把晉安往自己這邊一帶, 沖胡繁揚下巴。胡繁噗的就笑了起來。晉安臊得不行，一把把小姑娘推開，半捂著臉：“讓你見笑了。”

“挺好的”胡繁回答, 她的手掌摩擦著杯壁，“年輕人, 天不怕地不怕, 挺好的。”

晉安看著胡繁, 其實胡繁年輕的時候也是個肆意又張揚的性格, 否則她不會被胡繁所吸引。胡繁占據了她整個青春期，回想起來的時候, 那些歡快的, 愉悅的回憶剛被牽引就又被更多的痛苦所替代。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 晉安拒絕去回想那時候的一點一滴, 她甚至不知道, 當初自己那麽決絕的跟家裏斷絕關系，離開，究竟是因為痛苦，還是因為對胡繁的喜歡。

晉安沈默著，她沒有什麽想對胡繁說的話。曾經的過去恩怨盡了，但同樣的，晉安對胡繁的感覺也平淡的連朋友都算不上了。

胡繁看了晉安一眼，晉安大大方方的回視著自己。這樣的態度足以說明了她在晉安的心裏已經不再是那個獨一無二的位置了。沒有愛，連恨都沒有了。倒是向陽警惕起來，直著身子，看起來就像個充滿戒備的小狼狗，要全力守護晉安。

胡繁突然有點不甘，她問：“她父母知道你們的事嗎？”

向陽看了眼胡繁，笑起來。年輕的小姑娘，笑起來青春動人又明艷大氣，更何況向陽今天還專門的打扮過：“不好意思，我父母雙亡。”

胡繁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晉安皺了下眉頭，她突然失去了跟胡繁繼續坐在這裏聊天的想法。她拉過向陽的手，又盯著胡繁：“說正事吧。”

胡繁看到晉安的表情，她跟晉安在一起了很久，從朋友變成戀人，最後變成了陌路人，她當然也看懂了晉安的意思。胡繁動了動嘴，她的臉色蒼白起來，最後還是吸了口氣，說：“叔叔生病了。”

晉安的手開始顫抖，向陽第一時間察覺到了這點，她用力的握住了晉安，晉安也立刻反握住了她。她似乎從向陽的掌心裏獲得了力量，晉安的呼吸變得平穩起來：“是什麽病，情況怎麽樣？”

“是肝癌……我不太清楚具體怎麽樣。但是他們既然來找我，我覺得，可能不會太好。”

晉安閉了閉眼睛。

在她的記憶裏，父母的身體都是很好，很硬朗的。這甚至是她當初一氣之下跑到北京的原因之一。而現在，晉安也陡然想起來，時間已經過了十幾年了，她長大了，能獨當一面了，而她的父母，也該老了。

“他們的手機號……沒變嗎？”晉安問。說出這句話並不容易，就好像是把自己的難堪和不孝展露給別人看一樣。

“沒變。他們……”胡繁回答，她看了晉安一眼，突然問，“你後悔嗎？”

晉安站起身，她看了胡繁一眼，露出一個蒼白無力的笑容：“那你呢？你後悔嗎？”

胡繁沒有說話。後悔嗎？說實話，一開始她並不後悔，因為當時的她和晉安都太弱小了，她甚至暗暗的唾棄過晉安跑到北京的舉動。當初晉安的媽媽怒罵晉安的那些話，胡繁是讚同的。

晉安的學歷不高，智商情商也不見得多好。從讀書的時候起就一直是默默無聞的隱形人。這樣的人跑到研究生多如狗的北京去，不是自取其辱嗎？胡繁不認為晉安能成功，別說成功了，她甚至不認為晉安可以靠著自己活下來。

胡繁想過，或許程立雪會變成晉安的冤大頭，或許她們兩個人還會在一起。胡繁甚至覺得自己的選擇是對的，人要認清自己，知道自己是誰。她試過了，她都沒有成功。比她還要弱小，在戀愛時期需要依賴自己的晉安，又怎麽會成功呢？

但現在，當她看到晉安衣著考究的站在自己的面前，盡管對方明顯不是刻意的打扮，但身上穿的，戴的，卻已經展示出了兩個人的不同。而她身邊的小姑娘就更不要說了，穿戴都要閃瞎胡繁的眼睛。這些年裏，她沈在婚姻的瑣碎裏，去計較老公的過錯，婆家的過錯的時候，這個人早就昂首闊步的走在了前面，將自己遠遠的拋下。

如果當初她選擇跟晉安一起，是不是結果會有不同呢？

如果當初，她跟晉安並肩抵抗來自父母的壓力，站在晉安身邊的，是不是依然還會是她呢？

胡繁搖了搖頭，她也不知道該說後悔，還是不後悔。因為結婚，她的父母過了很多年舒心的日子，讓她過了很久的不舒心日子。而現在，她離婚了，她舒心了，她的父母又重新不舒心起來，張羅著讓她找二婚。有時候胡繁都想問一聲愁白了頭發的父母。對他們而言，她的這輩子究竟是什麽呢？是不停的結婚，最後以一個男人終於接盤而當做人生的成功嗎？

胡繁苦笑了一聲，她站在那裏，看著晉安，說了聲：“對不起。”

“我曾經等你這句話很多年。”晉安回答，她突然笑了一聲，“其實後來我也想明白了，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只是選擇不一樣。”

“再見，胡繁。”

晉安說著，扯了一把還有些意猶未盡的向陽。向陽哎呀了一聲，貼著晉安。胡繁聽到年輕的女孩帶著擔心的聲音：“你要不要去看你的父母吧。要不我把我的房子賣了，還能應應急。”

跟著就是晉安無奈的回答：“還用不上你呢，你上趕著幹嘛。”

兩個人說話都是帶著北方腔調的普通話，聽起來倒好像是兩個外鄉人。這個女孩大概是從北京一路的跟過來的吧。胡繁笑了一聲，又突然有點羨慕和欣慰。能有這麽個人全心全意的喜歡，不惜漂洋過海的跟隨，這是何其有幸的一件事呢？

“這家夥……運氣一直都這麽好。”

向陽已經把胡繁這個前女友拋到了腦後。她本身就有病，當然知道一個有病人的家庭會給一家人造成多大的拖累。她的爸爸就已經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了。向陽看著晉安，晉安抿著嘴，表情還算穩定。但是向陽總是不放心，她時不時的做一些小動作，或者是看一眼晉安，或者是去捏一捏晉安的手指。

“又不是我得病，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最後晉安嘆了口氣，拉過向陽的手放在了手心裏。

向陽的眼神裏明明白白的透露出了“我擔心你啊”的表情，但她就是什麽也不說，沈默著。

晉安也沒有話，她看著窗外，她表面上很鎮定，但是她知道自己內心已經很慌了。她又一次的感覺到了手足無措，又一次的感受到那種想要逃避的想法。晉安按住了自己的額頭，她的一只手還拉著向陽。只有這樣，她才能感受到心裏安穩一些。

“我要給他們打個電話。”

過了很久，晉安才說。向陽點了點頭，她眼睛裏還有些慌，晉安攬過她，又輕輕的拍拍向陽的後背：“你不要怕，我也……不會怕的。”

像個給自己打氣的小孩子。向陽想著，點了點頭，擁住眼前的女人，說：“我不怕，我會陪著你的。”

晉安下了決定，行動就變得迅速起來，她打了電話，沒有翻通訊錄。這十一個數字就好像是刻在了自己的心裏一樣。只是聽到電話鈴響起的那瞬間，晉安死死的抓住了向陽的手。向陽覺得自己的手有點痛，但她咬住自己的下唇沒有動。

倒是晉安瞥了向陽一眼，手上的力道稍稍的松了些。

鈴聲響了很久，一直沒有回應，直到掛斷，晉安松了口氣，又有些緊張。她不知道電話的那頭，那兩個她最親近的人發生了什麽。晉安看著已經暗下來的屏幕，猶豫著是不是要再打一個過去。

就在這時，電話陡然響了起來，是她撥出去的那個。

晉安看著跳動的數字，她的手指舉起又放下，始終點不了那個綠鍵。倒是向陽，一直註視著晉安，她突然移動到了綠鍵那，又看了眼晉安。晉安繃著下顎，沒有動，也沒有阻止。向陽就啪的一下，點了接通。

電話那頭很安靜，只有呼吸聲。電話的這頭也很安靜，晉安只是抓著向陽的手。

一句“爸媽”卡在喉頭，晉安發現自己並不是那麽順暢可以喊出來，她的喉嚨好像上了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那頭傳來了小心翼翼的試探聲：“晉安？”

是個女聲，是晉安熟悉的女聲，但是已經是顯而易見的老了，沒有了記憶裏的中氣十足和活力四射。晉安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也沖破了喉嚨的那道關卡。

“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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