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 晉安就開車帶著向陽回去了。向陽看著窗外的景物飛馳，她還沒有回過神來。拆遷？她家？聽晉安說居委會之前打了好幾個電話給向陽, 但向陽對陌生電話一向抱有警惕，因此通通拉黑處理。

居委會沒有辦法, 也幸好當初晉安成了向陽的臨時監護人以後，在程立雪的建議下又去居委會那邊報備了一下, 當初怕的是於麗鬧什麽幺蛾子, 沒想到現在倒是得了先機, 所以電話打到的是晉安那裏。

但是不好的消息是，居委會也不太信任晉安這個所謂“臨時監護人”，所以也跟向陽的媽媽打了電話。至於於麗什麽時候趕回來，晉安還不清楚，但晉安沒接到於麗的電話, 想來, 大概對方另有什麽打算。

晉安掃了一眼向陽，向陽還呆呆傻傻的看著窗外，她放低了聲音：“沒關系的，這是一個好事情，不是嗎？”

“……你說, 她會回來嗎？”

向陽低聲開口，她沒有說她是誰, 但是晉安一下子就聽懂了向陽的話。向陽說的是誰。

於麗會回來嗎？於麗當然會回來。就晉安這幾年跟於麗之間的聯系來看, 對方對於錢是越來越看重了。晉安不知道對方現在在哪裏, 又在幹什麽, 但於麗曾開口漲了幾次房租錢。

金額不太過分晉安就接受了。畢竟對方是向陽的媽媽，而且晉安現在也有能力付出這份金錢。對晉安來說，向陽是她在北京最好的收獲，是無處安放的流浪的歸宿。盡管她們的關系現在有了改變，但晉安依然不想失去這份溫暖。晉安總是盼望著，兩個人的關系能回到過去那最舒適自然的時候。

“不要擔心，有我呢。”晉安低聲說，她掃了眼前面平坦的道路，伸手過去，向陽乖乖的把腦袋放到晉安的手掌下，輕輕的蹭了一下晉安的掌心。

卷毛濃密俏皮，摸起來又意外的柔順，讓晉安有一種擼什麽可愛的小動物的感覺。她笑了一聲，輕輕的揉了把向陽的腦袋瓜。

向陽順著晉安的力道晃了晃腦袋，也發出了低低的一聲笑。

在這封閉的車廂裏，兩個人的笑聲都是這樣明顯，細碎的陽光落在她們的身上，無聲又溫馨。

下了車，向陽跳了一下，舒展了身體，打量著周圍。晉安停下車，也跟著向陽的目光轉了一圈。曾經她們看奧運之前去的超市門扉緊閉，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拆字。很多人，特別是老太太，老大爺們都在下面一邊曬太陽一邊嘮嗑。你拆了多少，能得多少，我又拿了多少，話音裏不乏比拼的意思。

這個片區以前都是廠區，鄰裏都熟悉，最近雖然也有人漸漸的把房子租出去了，但隨著拆遷的消息傳開，很多人也跟著回來了，就好像向陽這樣的。兩人慢慢的往前走，發現到處都貼了公告，晉安突然轉頭問向陽：“那房子還在出租嗎？裏面的人又該怎麽辦呢？”

向陽搖了搖頭：“沒有了，我想到高三了，也不適合處理這些事就沒有租了。”

晉安點了點頭。

房子是向陽租出去的，晉安為了避嫌，一直沒有過問，只是私底下跟顏老說過幾句，讓顏老幫著照看一下。當初向陽避開晉安租房子，也是找的師兄們幫忙，顏老自然知道這件事，也就答應了下來。

晉安放了心，自然不會過問，她哪裏知道自己的小姑娘是因為不想跟她分開住而找的人呢？晉安看了眼時間，問：“我們先去哪裏？”

“先去房子那吧。”向陽說。晉安就跟在了向陽的身後。

這條路，這個地方，晉安和向陽走過了很多次，這一次是眼見的蕭索，可是蕭索裏又帶著生機。兩個人並肩走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卻也沒有人感到尷尬。向陽走到樓下，看著前面的大樓，突然轉過頭來對晉安說：“我小的時候，走到這裏就會害怕，因為影子會被樓的影子覆蓋，好像我自己的一部分也被吃掉了一樣。”

她看著晉安，晉安的眼睛裏流露出了顯而易見的難過。晉安想到過去，她當時陷入自己的情緒裏，很多時候照顧不好向陽，全依賴於向陽自己的乖巧。她想到自己加班的那些日子，向陽是怎麽來到自己的身邊的。而在最開始的時候，她還兇過向陽，甚至產生過逃跑的心理。

“對不起……我沒有發現。”晉安低聲說。

“這跟你沒有關系。”向陽看著晉安，她露出了笑容，“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同情我。而是告訴你，以前住在這裏的時候，我很小，我很害怕，但是我可以抗住。現在我長大了，我可以抗住更多。”

晉安楞住了，向陽的目光太亮了，裏面都仿佛沈澱著星星。晉安覺得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什麽東西緊緊的攥緊了，每一次跳動都讓她感覺自己喘不過氣來。

“我們走吧。”向陽沒有繼續說，她轉過身，走在晉安的前面。晉安呆了一下，就急忙跟在她的後面。

兩個人繼續沈默著，直到向陽打開了門，門上也貼著通知，門太久沒有打開了，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裏面也是一股灰塵的味道。晉安一把拉過向陽，然後摸出了口罩。向陽接過，等她戴好，晉安早已經走進了屋子裏。

屋子裏很多東西還算整齊，地上是積年的塵土，除此以外都還算得上幹凈。想來向陽在不租以後特意讓人打掃整理過。晉安悄悄的看了眼向陽，什麽時候開始，這孩子也有了秘密，很多事情都不對自己說了呢。

晉安自覺的放了水，開始收拾，向陽站進來，也默不作聲的跟著晉安做家務。她擦過曾經晉安的房間，擦過父母的臥室，擦過承載許多歡樂和吵鬧的客廳，掃過自己一步步摸索廚藝的廚房。

對於這個房子，向陽的感情是覆雜的，遠比晉安更盛。她從小生活在這裏，經歷了短短人生裏的大起大落，只是現在回想起來，她竟然不記得自己當初到底是怎麽想的了，只記得晉安的笑容。

如果當初的晉安沒有站出來，她會怎麽樣呢？向陽看著晉安專註的側臉，又輕輕笑了聲，想那些有的沒的做什麽，她現在就在自己的身邊，這就是現實，這就是向陽能得到的最好的結果。

兩個人收拾屋子花了一點時間，做完都癱在沙發上動也不想動。晉安看著向陽懶洋洋的靠在另一頭，兩條大長腿伸到自己這邊，忍不住感慨：“以前你多小只呀，可以被我抱在懷裏。”

向陽發出一聲笑：“晉安，我當時才十歲，是犯法的。”

晉安呆了一會兒，陡然回過神來，臉漲得通紅，忍不住使勁擰了一下向陽。向陽先是哈哈大笑，跟著又告饒。晉安哼了兩聲，又拍了向陽一下，氣呼呼的，只是臉上的紅暈沒有散，向陽看著看著，就似乎有點癡了。晉安不自在的移開步子，又問：“休息好了嗎？”

這話問的是向陽，但向陽知道晉安明白她的心思，她在拖延去居委會的時間，或許是因為懼怕遇到自己的母親，也也許是懼怕即將來到的未來。向陽垂下眼，又強迫自己擡起頭，直視著晉安：“沒問題，走吧。”

兩個人稍稍收拾了一下，晉安拿著通知，給程立雪打電話咨詢。房地產的事情程立雪不熟悉，於是又推薦了一個律師。向陽跟在晉安的身邊，看著晉安的表現，心裏頭有些沮喪，這些事她沒有想到，但是晉安想到了，她跟律師咨詢的時候，姿態從容，彬彬有禮，問話都是向陽沒有想到的重點，這是向陽不熟悉的晉安。

就這麽一路說一路走。到了居委會，晉安才掛斷了電話。向陽看到了評估價表，她認真的聽著，不想讓晉安過多操心，晉安也就在一邊聽著。原則上，只要戶主同意就可以簽字。但一般而言，家裏有老人，房子就不會在孩子手裏，為了避免糾紛，往往要所有的直系親屬簽字同意才可以。

但向陽的房子是在自己的名下的，她的母親卻還在世。負責人有些猶豫，問：“你不過問你的母親嗎？”

“房子是我父親留給我的，戶主是我，我帶了我的臨時監護人，還需要我媽媽簽字嗎？”向陽問。

負責人也很少看到這種情況，不過他見多了家裏因為拆遷的問題鬧出的爭端，所以說：“最好是由您跟您母親過來。這位……”負責人看了眼晉安，“她不是您的直系親屬。”

臨時監護人是什麽東西，這孩子不會被人騙了吧。

看著對方眼中明明白白的透露出的意思。

向陽的眉毛挑起來，就在這時候，她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看著手機上媽媽兩個字，眼中閃過了一絲厭惡。這個人的電話，向陽沒有存過，想來是晉安悄悄給她存的。

晉安按住了向陽的肩膀。向陽看了晉安一眼，收斂了眼中的情緒，接起了電話：“餵，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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