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後不久, 程立雪又急急忙忙的打來了電話，充滿了歉意：“對不起，胡繁看了我的通訊錄。我沒有想到她會給你打電話。我本來也不打算告訴你, 她來了的消息的……”

晉安帶著疲憊的阻止了程立雪的話：“沒有關系, 只是我不希望她再來打擾我了。”

程立雪的聲音裏滿是擔憂：“不會的了, 我不會帶她來見你的。”

“謝謝。”

晉安說了一聲。兩個人一時無語, 很久後, 程立雪才小心翼翼的開口：“胡繁說的都是真的嗎？”

晉安笑了笑：“她說了什麽？是我勾引了她？還是我喜歡女人，我有病的事嗎？是我害得她在所有人面前丟了臉面, 還是她父母跪在我面前求我，所以她逼不得已？”

“晉安……”程立雪喊了一聲晉安的名字，聲音裏都帶著痛苦。

這份痛苦晉安是熟悉的, 在胡繁抓著她說自己逼不得已的時候，在她看到胡繁和其他男人牽手站在那裏笑顏如花的時候。在胡繁要求她正常結婚嫁人, 還可以保留關系的時候。在她的事情被宣揚出去, 所有人都孤立她, 嘲笑她，背著她說話的時候。在晉安的父母高聲讓她滾，說她丟了父母的臉的時候。

晉安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一旁安靜的向陽急忙抓住了晉安的手, 用力的, 牢牢的抓住了她。

晉安看了向陽一眼, 她的情緒重新變得平靜下來。

“那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立雪, 我在這裏, 已經待了七年了。”

程立雪明白了晉安的意思。她現在在這裏，一個新的地方，一個全新的生活。晉安不希望過去的事情困擾她。程立雪閉了閉眼，又重新睜開：“我明白。晉安，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謝謝你。”晉安的聲音終於帶上了笑意。

“不客氣……”千言萬語最後都沈默下來，變成了一句無可奈何的客套話。

程立雪掛了電話，看著面前的女人，目光覆雜：“她不想跟過去有糾結了，你這又是何必呢？”

胡繁笑了笑，她是她們家鄉裏那種典型的嬌小可愛的樣子，很會打扮，坐在那裏都有股動人的模樣。

“她把我扔在那裏，自己一個人跑了，我當然也不能讓她好過。”

程立雪繃緊了臉，她慶幸自己為胡繁定的是酒店，而不是帶她回自己家住，否則她會忍不住趕人：“是你交了男朋友，要結婚。是你背叛了她。”

“那要我怎麽辦！難道我們就要這樣過一輩子嗎！我們都是女人！沒有男人怎麽行！難道結婚後我們就不能還像以前那樣好嗎！那麽多人都這麽過了一輩子，結婚生子，愛怎麽玩怎麽玩。怎麽就她這麽的矯情！”

程立雪不想再跟胡繁說什麽了，她維持著舊日好友的那一點臉面，把鑰匙和帶來的水果都放在桌面上：“最近我很忙，恐怕也沒有時間帶你到處玩一玩。你就自己去去故宮長城吧。約車的電話我給你，你有駕照，去哪都方便。”

胡繁冷笑了一聲：“程立雪，你不就是為晉安打抱不平嗎？你對晉安是什麽心思，她不知道，我看得一清二楚。你從小就慫，沒想到到了現在還是慫。”

程立雪咬住了下唇：“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胡繁似乎毫不在意：“不知道也好。我以前看不起你，覺得你懦弱，現在我倒真有點羨慕你……”

羨慕什麽呢？程立雪沒有問。但是沒有問，她也知道。她對晉安的心思，從來都壓在心底裏，一句話都不說。正因為她不說，她可以一直理直氣壯的陪在晉安的身邊，正因為她不說，她也才可以隨時都有一條退路。

有那麽一瞬間，程立雪看著胡繁疲憊的模樣，心裏升起了一點兔死狐悲的傷感。

“你還喜歡她嗎？”程立雪問，聲音低沈。

“不喜歡……我來做什麽……”胡繁也低沈著聲音回答。她捂住了臉，之前的盛氣淩人都變成了低低的嗚咽，“我花了很久功夫才知道她來了北京。我知道她不會見我的，她就是這麽個一往無前的狗脾氣......做人那麽自私…………”

讓人又心疼又羨慕。

胡繁沒說出那句話，兩人一直沈默著。很久以後胡繁才啞著聲音問：“她過得怎麽樣。”

“挺好的，替別人養了個小姑娘，買了車，看這個工資水平下去，再過幾年大概也可以買房了。”

“還挺能的。”胡繁笑，笑完又低聲的哭。

程立雪嘆了口氣，之前對胡繁的憤怒，被對方戳穿心思的惱怒都消散開去。程立雪坐在胡繁的身邊，按住了她的肩膀，輕輕的拍了拍。

“我也不想放棄……但我不能那麽自私。我父母跪在她面前求她……她父母拿我當仇人。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

程立雪聽著胡繁語無倫次的話，閉上了眼睛。她知道胡繁的想法，因為她也是同樣的人。愛情在她們眼裏，或許美好或許也很重要，但人生在世，重要的東西實在太多了。父母，別人的眼光，自己的事業。她們都是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不可能舍棄其他的東西而活。

只是唯一不同的，胡繁嘗試過，失敗了。程立雪從一開始就明白不可行，所以裹足不前。其實也算不上裹足不前，曾經有那麽一瞬間，程立雪是想要試一試，說出來的。只是被向陽打斷，於是再沒有了勇氣。

現在看到了胡繁，程立雪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應該感謝當初向陽的那一聲喊呢，還是遺憾了。

胡繁來了又走，晉安不知道，程立雪也沒有對晉安提起。

到了約定的那一天，晉安帶著向陽去了廟會。王安楠先到的，他穿得格外正式，西裝革履的，手裏還帶著一捧鮮花。

“這個時間，這花不便宜吧！”向陽挽著晉安，笑得花枝亂顫。

晉安拍了向陽一下，讓她收斂收斂，不要亂說話。王安楠並不介意，他摸了摸自己的頭，對晉安點點頭，又帶著點歉意：“不好意思，晉小姐，我之前也沒明白自己的心思，給你帶來了很多困擾。”

“不用那麽客氣，不是說好我們是朋友嗎？”晉安笑著回。王安楠也跟著笑起來，兩個人和樂融融。向陽冷眼看著，她心裏頭還是有些不爽快，但是知道王安楠對晉安沒有半點意思了，也就忍了。

程立雪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幕，俊男美女，一人手裏還拿著花，這分明就是告白的意思。程立雪的臉色微微一白，她喊了聲晉安，看到兩人同時朝她看過來，那默契的模樣讓她抿緊了唇。

“你們……”程立雪拉開了一抹勉強的笑容。

王安楠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上前來：“立雪，對不起，我之前沒有跟你說。但是，原諒我的唐突……我想說，你能當我女朋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可以照顧你嗎？”

程立雪呆在原地，她看著滿臉真誠的王安楠，又看向一旁帶著一絲笑的晉安。

那一瞬間，程立雪覺得自己想了很多，又覺得自己什麽都沒有想。從少年時期那些朦朧的好感，堅持了這麽多年裏與家裏的無謂的對抗。還有胡繁帶著傷感的話，父母期盼的眼神，身為一個“正常人”在事業裏帶來的便利，就好像兩個極端一拉扯著她，要把她分成兩半。

你連告白都不敢，還在堅持什麽呢？難道她會因此而感動嗎？還是說你期盼著她會主動喜歡你呢？

接受王安楠不好嗎？他為人正派，又是歸國精英，有著絕好的資源。這樣的男人，父母都會放心。你還有什麽不滿的呢？

程立雪咬著牙，王安楠的表情已經從勝券在握變得有些忐忑。他低聲說：“如果你不願意，也沒有關系，你可以給我一個追求你的機會嗎？我會用行動打動你的。”

程立雪的目光開會搖擺著，終於停留在了王安楠的面容上。她突然笑起來，接過了王安楠手裏的鮮花：“好啊，王先生。這可是你說的。”

王安楠的心放下了大半，重新恢覆了沈著冷靜的樣子，但面容上的喜悅卻是遮也遮不住：“當然，感謝程小姐給了我一個追求的機會。”

後面就沒有晉安和向陽的事情了。旁邊圍觀的路人看了一出好戲，也忍不住鼓起掌來。向陽喜歡湊熱鬧，嘻嘻哈哈的跟著鼓掌。晉安在旁邊看著向陽歡喜的模樣，她想起向陽的性向問題，又覺得心裏蒙上了一層灰。

程立雪和王安楠沒有跟兩人待上太久的時間，只是定下了下一次見面的時間。

“加油呀，王叔叔。”向陽嘻嘻哈哈的說。王安楠也沒有在意向陽的稱呼，笑著點頭。

“王安楠人還不錯，可以深交。”晉安則對程立雪說。程立雪還有些恍惚，勉強的朝晉安笑了笑。

兩人慢慢的往回開車，向陽起了興致，非要去後海。晉安只好答應了。冬天的後海結了冰，冰面上有人在溜冰，向陽哇呀呀的看著，很開心，像個小孩子。

晉安就跟在向陽的背後，看著她從這頭晃到那頭，沒有跑，卻還是顯出了活力四射的樣子。

“你看到王安楠了。”一個空閑的時間，兩個人趴在圍欄上往下看，晉安說，“異性戀就是可以理所當然的追求，當眾求婚。但是同性戀，起碼在我們的國家，目前都是很難讓人接受的存在。”

向陽側過頭，看著晉安。晉安的聲音很柔和：“向陽，你真的已經想好了嗎？”

“當然啦。”向陽滿不在乎的笑聲傳進了晉安的耳朵裏，“我沒有父母，只有你啊。老師幫我，帶著我，但是他也是你幫我找的。我最重要的人就是你，只要你不反對，就算全世界都反對又有什麽關系呢？我只在乎你一個人的意見和感受。”

晉安的眼圈一紅，她微微的別開了臉去。向陽是個小孩子，她想的總比大人要簡單一些。可向陽又已經漸漸長了，她知道往往只有最親近的人才會對自己造成傷害。

只是有那麽一瞬間。

“……突然有點羨慕唐萌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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