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部門, 我最希望的就是你能留下。”部門老大在接到晉安的辭呈後對她說。晉安回了一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才好。

公司是很好的, 公司裏的人也都很好。但晉安卻總是不安分。

是不安分嗎？

晉安在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 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心臟處緩緩跳動, 似乎跟平常一般無二，但又似乎有什麽不一樣了。晉安擡頭看著天空。北京的天空只要有風在, 就會晴朗得好像洗過一樣。春季裏的大風吹起柳條萬千，嫩綠色的枝條飛舞, 也吹亂了晉安的頭發。

晉安垂下了眼，她慢慢的朝著地鐵的方向走去。這裏跟第一家公司不一樣，距離地鐵有一些距離。這裏也是整個北京, 乃至全國it業最出名的地方，號稱中國矽谷。

跟這裏的其他人一樣，晉安向來是在這裏來去匆匆，她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抄著兜，慢慢的前行。晉安的家鄉, 人們走路時都是閑散的, 跟這個城市完全不一樣。在不知不覺間, 晉安也像這個城市的其他人那樣，匆匆前行, 巴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小時。

多麽難得, 可以在這樣絕佳的天氣裏, 緩緩而行。

晉安走著走著, 就來到了她的新公司樓下，其實跟舊公司比，新公司並不遠，但大小規模就完全不一樣了。之前的公司是國內出名的上市公司，占據了一棟大廈，新公司只是大樓裏無數公司的一家。晉安站在樓下，瞇著眼睛往上看，她想起程立雪恐怕又要因為這個念叨自己，就忍不住笑起來。

只是站了一會兒，晉安就離開了，交接要花上一個月左右的時間。這一個月裏晉安會很輕松，她要趁著機會多跟向陽在一起。

翻了年，向陽已經是初三的學生了，中考完過了暑假就要高一。初三很關鍵，但因為晉安的選擇，恐怕之後都沒有太多的時間陪著向陽。

對此，晉安也有些猶豫，向陽會因此怪她麽？會覺得她不負責任麽？

晉安想不明白，她只能讓向陽去選擇。

向陽還在看書，從上初中以來，她就經常抱著書在課間的時候。書很雜，有顏老給她的，她得寫感想，如果是古文還得附上翻譯。有的就是普通的課本了，有時候顏老的學生，向陽的師兄師姐們還會給向陽補習。和周圍嘻嘻哈哈的孩子們比起來，向陽的負擔重了一些，她低下頭，中考是一道坎，她想要跨過去，想要去一個好學校，想要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筆尖落在紙面上，帶來沙沙的聲響。

外面的放學鈴聲敲響，但向陽沒有動。別的孩子已經習慣了，沖向陽喊：“我們先走啦，向陽你要記得關門呀。”

“好的。”向陽頭也沒有擡。

這個學校的孩子們大多都是附近小區的孩子。而附近的小區以前是大廠，鄰裏都是認識的，父母孩子，來來去去都在這一畝三分地上。放學回到家裏，有媽媽做好的熱氣騰騰的飯菜，有奶奶打開的吵鬧的電視，有爸爸的笑聲。而向陽什麽都沒有。

既然這樣，還不如在家裏做完了作業再回去。

向陽翻了翻一旁的書，書頁很厚，是她跟老師借來的參考書，手下的試卷也很厚，做起來的時候，有點費心力。

“向陽只要好好的，能一直這樣平安快樂就好。”

閉上眼睛，黑暗裏響起了爸爸的聲音。

“向陽不用擔心其他的，你只要健康快樂就好。”

那是晉安姐姐的聲音。

向陽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她喜歡爸爸，但爸爸終究猝不及防的離開了她。她也喜歡晉安姐姐，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晉安會不會也突然的離開。向陽睜開了眼睛，她不想離開晉安姐姐，她已經沒有爸爸和媽媽，就不想這唯一的溫暖也離開。她想要離晉安近一點，再近一點。

只要這麽想著，向陽就覺得有了那麽一點前行的動力。她揉揉臉蛋，舉手給自己打氣：“加油呀！向陽！！你是最棒的！！”

噗的一聲輕笑聲。

向陽楞在原地，呆呆的轉過頭。晉安就斜靠在門那，沖向陽笑。

向陽低低的啊了一聲，她的眼神從呆滯變成驚喜，又從驚喜變成羞惱。向陽一下子把頭埋進了臂彎裏，遮住自己的臉，就像是一只小鴕鳥。晉安看見了，更笑，只是笑聲一出來，向陽露在外面的耳朵尖就變得紅紅的。

晉安註意到這個小細節，忍不住走過去，輕輕的捏了捏向陽的小耳朵。向陽覺得什麽冰涼涼的東西放在耳朵上，就像是冰塊觸碰到熱水，向陽甚至懷疑，晉安的指尖都要被自己的體溫融化了。

向陽咬著下唇，擡起頭，對上晉安的眼睛。她看著晉安朝自己笑著，太陽就要下山了，整個天空都呈現出一種瑰麗的艷色。這大片的橘紅色染紅了天邊，投註到學校裏，落在晉安的身上。遠處傳來學生們在操場上嬉笑打鬧的聲音，傳來自行車滴鈴鈴的鈴聲，它們交雜在一起，組成了一首背景音樂，映襯在一起，落在向陽的眼底。

很久很久以後，向陽都無法忘記這一幕，那個帶著笑容的女人，那一天的天空，綺麗又夢幻，那夾雜在背後的，嬉鬧的聲音都變得漫長起來。

“怎麽了？”晉安伸出手指，輕輕的敲了敲向陽的桌面，發出一點聲響，“傻了呀？”

向陽低下頭，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覺得晉安只要靜下來就會聽到她的心跳聲。她咬了咬下唇，又重新擡起頭，對晉安拉出一個笑容：“晉安姐姐實在太好看了……”

晉安楞了一下，別開眼，她有些不好意思，看著別處。向陽悄悄的松了口氣，又快速的深呼吸了幾下，笑：“晉安姐姐怎麽來了？”

小喇叭沒有繼續吹，晉安心裏也松了口氣，她眨了下眼睛，把之前問向陽的話忘到天邊，只是笑著：“我辭職了，今天比較有空，就早點來接你。”

向陽啊了一聲，露出了一點擔憂的顏色。晉安笑笑：“沒什麽，我已經找到了新公司……也是在中關村。我不會忘記我們的約定的。”

向陽就拍拍胸脯，放下心，她也不問別的了，笑嘻嘻的站起來收拾桌面上的一堆狼藉，一邊整理一邊盤算：“今天難得晉安姐姐回來，我們做點好吃的吧！茭白肉絲怎麽樣？嗯……再做點別的，明天晉安姐姐也這麽早嗎？”

晉安看著向陽，她從這雀躍的問話裏聽出了期盼，晉安覺得自己的心裏有些微酸，又有點愧疚，她看著向陽。向陽立刻就猜出了晉安的意思，她手上一頓，笑容卻沒有變：“哎呀，我知道的，大人都超級忙。”

晉安想了想，她見向陽收拾好了東西，順手接過了向陽的書包。向陽也沒有在意，兩個人都做得很純熟了，晉安走在前面，向陽就走在她的身後。向陽發現自己似乎總是走在晉安的身後，看著晉安的背影。

一點點的不高興在心裏一閃而過，快得連向陽自己都沒有發現。向陽檢查了門窗，又關了門，拿著鑰匙鎖上。晉安就站在一邊沈默的看著向陽。

向陽長得很快，雖然寬松像個麻袋一樣的校服遮擋了向陽的身子，但也能隱約可以看到向陽胸前漸漸的有了一點隆起。曾經可愛的蘋果臉，也漸漸變尖，開始真正的，往一個女人發展了。

也許過不了幾年，就會變得讓今天完全不認識的那種樣子。會變得更高，更好看起來。

晉安這麽想著，就覺得有些神往，又覺得有些驕傲。向陽鎖好門，拍拍自己掌心，回頭朝晉安笑：“我們走吧。”這一笑，又帶著一點稚氣，讓晉安想起曾經那個傻乎乎的小姑娘。

晉安也跟著笑起來，她手臂微微的彎了一下，小姑娘就上前挎住了晉安的手，轉頭朝她皺皺自己的小鼻子：“一起走！”

“好的好的。”晉安從善如流，她捏著小姑娘的手掌，再往自己的兜裏一抄。兩個人的手指親密的交纏在一起，又被體溫所溫暖，漸漸的變成了同一個溫度，就好像兩個人變成了一個人。

向陽的眼睛彎了彎。

“一直都這麽晚回去的嗎？”晉安的聲音慢悠悠的。

“是呀，老師也走的挺晚的，有什麽不明白的，也可以問問他們。”向陽低著頭，踢著腳下的小石頭。

晉安側過頭看了眼向陽，向陽盯著腳下，她沒有笑，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就像是蝴蝶垂下了翅膀，遮蓋住她的眼睛。只是這樣的安靜僅僅維持了片刻，向陽就揚起了眉，朝晉安笑起來：“晉安姐姐這麽早回來，我們要好好吃一頓！！”

剎那間，仿佛有光從那孩子眼睛裏迸發出來，帶來了幹凈又純粹的喜悅。似乎是這喜悅和陽光所觸動，晉安的心頭小小的跳動了一下。她垂下眼，眉眼柔和如四月裏的春風拂過。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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