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待, 倒比程立雪之前預計的時間還要久。所幸兩人都空出了時間, 離別時分，王姨簡直要把向陽當成了親孫女, 一直誇向陽懂事聽話。

一向大大咧咧的小少女被誇得臉色通紅, 但她心裏又帶著點得意。或許是因為得病的關系，向陽的同齡緣淺，倒是大人緣很不錯。無論是老師還是鄰居，又或者是像今天認識的顏老和王姨，都喜歡向陽。漸漸的, 向陽自己也總結了一套在大人面前裝乖的訣竅, 簡直無往不利。

夕陽西下。

一行人告別了老兩口，這才慢慢的朝停車的地方走。只是剛說了不到兩句話, 程立雪的電話就響了。程立雪低頭看了一眼, 有些無奈的看了眼晉安：“是我爸媽。”

晉安點點頭。

程立雪就接起了電話。說了沒有幾句，笑容就從程立雪的面上消失了。晉安看到程立雪陰著臉，琢磨了一下, 就悄悄的往後退了幾步，牽起了向陽的手。向陽本來悶悶不樂的看著前面兩個大人有說有笑，現在看到晉安主動退到自己身邊, 頓時揚起了笑容。

向陽剛想要說點什麽, 晉安就朝她豎起了食指, 又指了指程立雪, 示意她不要打擾程立雪打電話。向陽從鼻尖輕輕的哼出了一口氣, 小小聲的, 但最後也沒有說話。

晉安垂著眼，朝向陽笑笑，似乎是誇她懂事的樣子。向陽眨眨眼，又好奇的看著程立雪。程立雪一向風風火火的，也是個爽朗愛笑的性格。向陽給她使了那麽多次臉色，但除了最開始程立雪旗幟鮮明的反對晉安收養向陽，對向陽流露出了敵意以外。之後這麽多年裏，無論向陽怎麽擺臉色，程立雪都是掛著笑，從來沒有放在心上過。

久而久之的，向陽就給程立雪打上了笑面狐貍的標簽。

但此刻，程立雪的臉色陰沈沈的，就好像烏雲一樣，就連原本緩緩前行的步子也停下了。程立雪停下，其他兩人就不得不跟著停下，站在了一邊。

過了一會兒，程立雪突然開口：“媽，我才二十六歲，你們怎麽就非那麽著急呢？”

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高昂起來，向陽悄悄的豎起耳朵，她聽不清楚，但隱約聽到是一個中年婦女歇斯底裏的喊聲。向陽有些不明所以，她又看向晉安。晉安垂著眼，一手抄在衣兜裏，一手牽著自己，不知道在想什麽。

晉安也同樣沒有什麽表情，安安靜靜的站在那裏。沒有笑容的晉安看上去有些冷漠，又有些涼薄，向陽不熟悉這樣的晉安，她覺得心中升起了一點畏懼。可除了畏懼以外，她又想要去靠近晉安，想要溫暖這個看上去冷透了的單薄人影。

晉安察覺到向陽朝自己靠過來，她下意識的朝向陽露出了一個笑容。笑完才後知後覺的，從兜裏抽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她側過身，貼著向陽的耳朵，悄悄的說：“沒事，不要害怕。”

其實自己並不害怕。向陽想著，但她並不打算反駁，只是將自己貼近了晉安，就好像小時候的那樣。無論什麽時候，也不用去管其他，只要自己想，就可以無限的貼近晉安。

晉安。

向陽在心裏默默的念著。晉安兩個字，比晉安姐姐要好聽，而且要親密很多。如果能這麽叫出口就好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又說了些什麽。程立雪敷衍的應著，她的眼睛盯著前方，有些茫然，連回答都帶著敷衍。只是電話那邊似乎全無察覺，一直喋喋不休。過了很久，電話終於掛斷了。程立雪還保持的接電話的姿勢沒有動。

直到晉安擔心的碰了碰程立雪的手臂，程立雪才仿佛突然回過神了似的，朝晉安看過來，露出了一個疲憊的微笑。

“對不起啊晉安。”程立雪閉了閉眼，“讓你看笑話了。”

“沒有。”晉安回答。程立雪是她的好朋友，而一直以來，程立雪都在幫她。現在程立雪露出這樣的表情，晉安也想要幫她。晉安想了想，說：“母女沒有隔夜仇，你不要傷心。”

“沒有隔夜仇，是因為總有一方選擇妥協。”程立雪沈默了一會兒，搖搖頭。晉安也跟著沈默。

“晚上媽媽讓我去相親，所以不能陪你吃飯了呢。”

程立雪擡起眼，看著晉安。

晉安啊了一聲，她露出了顯而易見的驚訝，又跟著困惑起來：“你才二十六歲，事業還在上升期，阿姨太著急了。”

這是為朋友打抱不平的語氣，全然站在程立雪的角度，卻不是程立雪想要的反應。程立雪的眼神暗淡了一下，又隨即笑起來：“我媽著急。說女人不比男人，二十五以後就要走下坡路了。三十歲以後只能挑二婚的男人了。”

“現在不比之前了。挑選男朋友還是要慎重比較好，畢竟是要過一輩子的人。”晉安倒是難得認真起來，“將就雖然也不是不行，但人生就這麽幾十年，就這麽將就一輩子，也太慘了。”

這些話倒不像是晉安能說出來的。程立雪揚了揚眉，看到晉安的表情是極其嚴肅的，也不禁笑起來：“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覺悟呢？是有對象了嗎？”

“沒有。”晉安看到程立雪似乎沒有之前消沈，也跟著笑起來，她搖搖頭，又低下頭去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沒有對象。就是之前……之前我讀書的時候，看了一些閑書，忍不住想到的。”

“你一直都這樣，總愛瞎想。”程立雪感慨了一句。

向陽盯著晉安的動作，眼睛瞇了起來。

晉安在騙人！這小動作一看就知道了！向陽又看一眼程立雪，見她似乎並沒有發現，心裏就升起了隱秘的得意來。這樣的小細節，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就連跟晉安最親近的程立雪也是不清楚的。

程立雪的心思並沒有放在向陽身上，自然也無從得知向陽的小心思。她看看時間，帶著歉意：“我得走了。先把你們送到地鐵站吧。”

“不用，我們走著去地鐵，我記得路。”晉安回了一句，又看一眼向陽。

向陽知道晉安的意思，急忙點頭：“我可以的！沒有問題！”

程立雪笑起來，只是那笑容多少有點勉強：“行吧，那我就先走了。”

很快小車就從晉安和向陽面前開過。晉安跟向陽手牽著手，肩並著肩往前。向陽看著晉安沈靜的目光，想了想，這才問：“晉安姐姐為什麽要把我送過來呢？顏老師看上去很厲害，需要花不少錢吧？”

晉安扭頭看著向陽，眼睛彎起來：“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一個好的老師是人生的難得的向導，這樣的機會不要浪費。”她說完話，向陽卻盯著她，因為晉安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好吧。”晉安妥協了，她松開了向陽的手，有些不安的揉了下自己的鼻尖，只是手放下來的那刻，又被向陽緊緊的拽住了。晉安朝向陽笑了笑，“其實也沒什麽，我小的時候，很喜歡寫東西，朝雜志投過稿。不過被退回來了。然後老師覺得我是不學無術，就讓請家長了。”

晉安說的輕描淡寫的。但這件事一直是她心裏的一根刺。她投稿的是當時她最喜歡的雜志，對方雖然沒有接受她的稿子，但誠意滿滿的回了一個大口袋。但是這個口袋就被班主任扣了下來，她再也沒有機會去看到裏面到底回覆了什麽。是鼓勵呢？還是修改的意見呢？有她喜歡的作者的簽名嗎？又或是其他呢？

都沒有機會了。而得到的卻是不自量力的評價，是不學無術的結論，是請家長過來挨罵的結果。

從那之後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晉安都不敢提筆寫一點東西。

晉安沈默了一會兒，又從回憶裏的遺憾裏抽離出來，她扭頭看著向陽。向陽已經長大了啊，可以平視她的雙眼了。但她的臉上還帶著稚嫩，還是一個孩子。

“我不希望你有那樣的經歷。如果你喜歡，如果你真的喜歡，那就去做你喜歡的事情。我雖然不能代替你去走接下來的道路，但我會竭盡所能的讓你的路能走得稍微的平坦一點。”

“如果……如果我放棄了呢？”向陽猶猶豫豫的問。

晉安則笑起來：“這有什麽關系。就連愛人都不能保證能相愛一輩子。我又為什麽非要要求你一定要一直喜歡一個東西呢？只要你對得起你自己的心，覺得不後悔，就可以了。”

向陽低下了頭。她沒什麽朋友，但身在學校，也知道同學們的情況。不喜歡的才藝，父母會逼迫著他們去學。如果流露出不滿，就會得來“你怎麽對得起我！”這樣的責罵。

但晉安不一樣，晉安跟向陽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這獨一無二的晉安，這個獨一無二為自己考慮，又從不給予自己壓力的女人。

向陽眨了眨眼睛，把眼中的濕意按了回去。想要長大，想要緩解晉安肩頭的壓力，想要比晉安更高，能為她撐起一片天。就好像晉安曾經對自己做的那樣……還想要能有一天，跟晉安並肩一起，而不是像之前那樣，只能跟在後面，看著晉安和別人走在一起。

那時候向陽並不太明白自己的想法，只是當向陽明白的時候，這樣的貪念早就盤根錯節，讓她心頭再容不下其他，只想要貪得更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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