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裏音樂輕柔, 這附近人很多, 但是和CBD那種地方不一樣, 中關村的人穿著打扮就休閑很多。不管是富還是窮, 短袖格子衫才是他們的日常打扮。

程立雪的眼光掃過咖啡廳裏的人, 她隱隱約約的聽到了聲音，說的無非是投資，項目，idea。這是一個一份ppt就能換來百萬投資的時代, 哪怕身處其中, 程立雪也覺得不可思議。

噠噠噠。

程立雪聽到了腳步聲，跟著晉安略帶喘息的聲音傳來：“立雪……我來遲了。”

晉安一邊說著，一邊把背包放到一旁，她整了下因為過來而有些淩亂的衣服, 這才朝程立雪笑了笑，坐下來。

程立雪看著晉安，晉安的頭發留長了一點，臉上幹幹凈凈的, 衣服也是以舒適為主的襯衫，配著淺色的牛仔褲和小白鞋，不像個工作了兩年的人, 倒像是高中生。

“真是越來越嫩了。”程立雪感慨著, 又摸摸自己的臉, 帶著憂愁, “我覺得我是越來越老了。”

“哪有, 你是越來越漂亮了，不像我。”晉安笑得有些靦腆羞澀，看上去更像一個高中生了。嫉妒得程立雪伸手去捏了一把晉安的臉頰，感慨著：“真好啊……瞧瞧這細皮嫩肉的。有很多男生追吧？”

晉安笑著搖搖頭。

程立雪不信，湊過來撞撞晉安的肩膀，開著玩笑：“真的沒有？你們這行最近好像起來了，我聽周圍都是投資的。”

“是啊，但是都不是我們這行……嗯……最近也似乎有跡象的樣子。”晉安笑笑，這時候服務員送來了咖啡，晉安朝服務員道了謝，服務員回了一個笑容，又禮貌的走開。程立雪就看著晉安撕開糖包加糖，再慢慢的攪拌著的從容模樣。晉安似乎已經很適應這樣的生活了，沒有剛到北京的局促，在對待剛才那樣的陌生人的時候，也完全和普通人沒有什麽兩樣了。

晉安似乎已經越來越不需要她了。程立雪想著，也不知道心裏升起的感覺是欣慰還是別的什麽，帶著些微酸澀的滋味。

“你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去看醫生了吧？”程立雪問。

晉安啊了一聲，看了程立雪一眼，又慢慢的把垂到肩頭的發夾到耳後，然後垂下頭：“醫生說我可以不用去了。”她說著，湯匙撞擊到杯壁，發出了輕微的一聲響，就好像她眼下的心緒那樣，“我沒有想過會這麽快……立雪，這都要謝謝你。”

“謝我幹嘛。”程立雪皺起眉頭，裝作生氣的樣子，“還當不當我是朋友啦！”

晉安笑，連連道歉，程立雪說了兩句，兩人也就和好如初。

朋友啊……程立雪嘆氣，是朋友，維持著朋友的本分，很多的問題，程立雪只能裝作不知道，不敢問，也怕問。比如說，已經三年過去了，但是晉安一次都沒有回過家。

程立雪是見過晉安的父母的。雖然對待女兒很嚴厲，但和平常的人家稍有不同，程立雪從來沒有見過關系和家庭氛圍這麽和諧的夫妻。她們父母那個時代，很多人都是相親，自由戀愛的也不少，但就好像齒輪再合拍，用久了也會生銹那樣。多少人的父母都是吵吵鬧鬧，又或者不冷不淡的過來。但晉安家不一樣，她的父親永遠是寵著膩著她的媽媽。而她的媽媽又給了丈夫足夠多的信任和空間。

那種氛圍，程立雪去過一次，怎麽也忘不了。這樣的家庭養出的孩子，跟父母關系應該是很不錯的。而實際上，在程立雪的記憶裏，他們一家的關系也確實不錯。但是究竟發生了什麽，讓晉安拋棄了家庭。又或者是家庭拋棄了她呢？

桌面的敲擊聲喚回了程立雪的神智，程立雪擡起頭。晉安朝她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笑：“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這次讓你來，其實是有一件事。”

程立雪做出洗耳恭聽的架勢。晉安從一旁的背包裏拿出幾張紙，遞給了程立雪：“你看看，怎麽樣。”

程立雪有些好奇，低頭看了眼。上面的字是打印的，寫的是一個小故事。直白又簡單，但是行文有點靈氣，雖然故事算不上什麽，但對話塑造的人物，在幾句話裏都顯得可愛形象。程立雪想了想，大概就跟她在網上看的快餐網文的中上水準。

“還行吧……”程立雪翻了翻，回答。她說完，又好像反應過來什麽一樣，擡起頭，“這是你寫的？你不是……”

“我不寫了。這不是我寫的。”晉安接過程立雪的話頭，又回答了她的問題。

程立雪看著晉安平靜的樣子，她不太清楚為什麽晉安突然就不寫了，雖然晉安告訴她，現在工作走上了正規，但程立雪還是下意識的認為這一定不是主要原因。程立雪看著晉安註視著那稿件溫柔的眼神，陡然回過神來：“這是向陽寫的？”

“啊……”晉安笑起來，“你猜到了啊？”

程立雪抿了抿唇，她怎麽會猜不到呢？晉安再沒有對其他人流露出過那樣的眼神……程立雪低頭看著手裏整整齊齊的稿子。如果放在大人裏，可以說是很一般的文字，但是放在一個初一的孩子身上，這就很不得了。

“都是她自己寫的？”程立雪難免升起一點疑惑。

晉安明明能理解，卻莫名升起了一點怒氣。就算是工作了三年，但相對單純的工作環境，還是讓她不太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程立雪很快發現了這一點，急忙說：“寫得真是太好了，我簡直不敢相信。”

晉安的表情頓時緩和下來，她抿著嘴，掩飾一樣的喝了一口帶著苦味的咖啡，有點不好意思：“對不起，我有點太激動了……”

說完，她的語氣重新帶上了與有榮焉的自豪：“是向陽自己寫的，我真是沒有想到。她一個人還悄悄的去參加了比賽……我一直到她得獎需要領獎金的時候才發現！”

說到這裏，晉安的目光溫柔起來：“她的老師說她在寫作上很有天分。我也這麽覺得，這是個很有靈氣的孩子。”她頓了頓，似乎意識到自己說的太多了，又有點不好意思的低了低頭，露出雪白的脖子，就像是一只低著頭的白天鵝。這賞心悅目的一幕並沒有在程立雪的視線裏留存太久，就很快不見了。

晉安重新擡起頭，帶著笑：“立雪你認識可以教向陽這方面的人嗎？”

程立雪喝咖啡的手頓了頓，擡起眼，然後說：“你對那孩子太上心了。晉安，你如果交了男朋友，或者結婚了，又會怎麽辦呢？”

“不會的。”晉安回答，她的眼簾垂了一下，又很快的擡起來，裏面滿是堅定，“我不會交男友，也不會結婚的。你不用擔心我，我現在……我現在只想好好的工作，然後把向陽養得好好的。”

“……”程立雪沈默了一會兒，“真的不寫文了嗎？”

晉安笑起來，搖搖頭。她要怎麽寫呢？那些文字，是她在最痛苦最憋悶的時候發洩的通道，字裏行間都是心中難言的情緒。而現在，她覺得生活很好，雖然……可能不是那麽好，但總歸是充滿了希望，讓人覺得可以努力，再努力。這樣的自己，已經寫不出文字來了。

晉安晃了晃神，又很快回過神來，看看手機：“快上班了。立雪我先走了，如果有認識的，記得幫我留意下。我們之後再吃飯。”

程立雪揮揮手表示自己記住了。晉安笑起來，又急匆匆的走了。程立雪這才重新慢悠悠的喝咖啡，她從二樓的窗戶看到晉安急急忙忙的身影，像個學生，跑得飛快，很快就鉆進了附近的大廈裏。那大廈的頭頂有一塊很明顯的標志，是最近幾年相當有名的互聯網公司。那標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就好像是這個行業所宣稱的那樣。

朝陽產業。

程立雪喝完咖啡，下樓結賬，得知自己的賬單已經結清了，她搖搖頭，又笑起來：“長大了呀。”

晉安是卡著點到的公司，手機輕輕的震動了一下，她劃開屏幕。當初被顯擺的小黑盒子，現在就靜靜的躺在她的手裏，而她也失去了最開始的興奮和激動。短信是向陽發的，一個很可愛的笑臉，和一句很可愛的話。

“每想你一次，天上飄落一粒沙，從此形成了撒哈拉。你的向陽小可愛已經饑渴難耐啦！”

這孩子究竟是從哪裏學來的這些話？晉安抿著嘴笑，迅速的回了一句，這才走近辦公室。大家都已經是熟悉的同事，看到她的時候會笑著打招呼。晉安一一的回了，然後慢慢的往裏走，她從未想過這一天，她從之前的公司辭了職，跳到一個極為有名的公司裏。

手游從她入行的那年開始逐步興起，這個部門也是公司辦起來想先布局的。這些東西晉安不太懂，她跳槽的原因也很簡單，向陽漸漸長大了，而之前公司的薪水已經不再滿足晉安。在咨詢了程立雪之後，程立雪告訴她，想要薪水快速上漲，最好的辦法就是跳槽。

“你真的不再這裏待著了嗎？你們公司不是要打包上市了嗎？”當初程立雪對晉安的決定非常的吃驚。

晉安想了很久，還是搖了搖頭沒有說自己和老公司遭遇的那些事。

她逃了，很可恥，但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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