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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廈傾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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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章臺宮

“萬恪,寡人命你調查的西北軍需一案可都查清了嗎?”趙瑯一雙鷹眼若無其事的透過冕旒掃了一眼徐靖和韓塞空出的位置。

“回陛下,都查清了。”萬恪上前舉著笏躬身道。

“哦?情況如何?”

“正如丞相大人所言,確是太尉大人和韓大人利用職務之便,私吞了軍需,不僅如此,還……”

“還如何?”趙瑯一把丟下手中的書簡威聲道。

“韓大人自升任治粟內史之職以來,每年均將大良各地駐軍的軍需糧草制定成冊,以便進行贓款分配。”

“哼!混賬東西!”趙瑯一把將案上的茶盞掃下,殿中群臣聞言頓時跪倒了一片,雷霆震怒之下,竟是鴉雀無聲。

“呵,也好,萬恪你繼續說,也讓諸公聽聽,聽聽寡人這肱骨之臣幹的漂亮事!”

萬恪直起身子,深吸了口氣道:“回陛下,韓大人趁近來國泰民安之際,每年將各地軍需按二八分成,大頭都上供給太尉大人,小份則自己留著,每年朝廷撥給各處駐軍的軍需錢糧有十萬貫之餘,而實際到將士手中的還不到一萬貫,各地駐軍將士又多,因此每人到手時還不到二十文……”

“真是豈有此理!!”趙瑯越聽眉頭皺的越緊,最後終是忍不住一掌拍在了案上:“我大良的萬千將士竟是都要被這些貪吝小人給害死了!兒郎們在前線奮勇殺敵卻食不果腹,衣不取暖!他們卻是在邕都城裏住著金碧輝煌的宅子,吃著山珍海味!!”

“啟奏陛下。”

趙瑯看著上前一步的丞相王楓,喘著粗氣道:“王丞相有何要奏?”

“回陛下,關於太尉大人和韓塞之事,臣有些別的要稟奏。”

“哦?還有什麽?”

“回陛下,臣聽聞徐太尉近年來,膽大妄為,目無法紀,竟是私下利用職權,買賣軍中官職,聽聞一名千騎長的末值竟賣出了一百二十貫的價位,可也是一有空缺職位立馬就被搶斷,長此以往,我大良的軍隊不知會如何……”

“大膽!!寡人卻不知!!竟被隱瞞了這樣久,這天下當真還是姓趙的嗎!”

“陛下息怒……”

趙瑯掃了一眼殿中跪了一片的朝臣,閉了閉眼,威聲道:“息怒?你們讓寡人如何息怒!萬恪!丞相所言可是實情?”

“回陛下,正是……”

“哼!好啊!好啊!寡人自認待功臣不薄,如今倒好,徐靖,兩朝元老,寡人的親姐夫,反倒是將寡人算計的好好的,若不是憐齊出了事,寡人怕是還被蒙在鼓裏呢!可憐憐齊,我大良的一員虎將,竟是被如此貪財小人謀害了性命!寡人卻不知,大良將士竟是被徐靖韓塞之輩險些害死!”

“陛下息怒啊……”

趙瑯深吸了口氣,朗聲道:“既然事實真相已然查明,那寡人也不必姑息,此番定是要殺雞儆猴的,寡人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什麽該拿!什麽不該拿!今日起,查抄太尉府和治粟內史府,徐靖和韓塞二人貪贓枉法,罪大惡極,私吞軍需,賣官鬻爵,撤銷一應職權,貶為庶人,連同府上一應男丁不分年齡斬立決,女眷通通沒官為奴,一應家私全部充歸國庫,昭陽長公主遷回公主府邸,不得私自外出,貴妃徐氏雖入了皇家宗室之門,但教子無方,今日起降為長使,禁足西垂宮,無召不得外出,安平公主年幼,徐氏無力撫養,即日起送往曲臺宮由常美人照拂,大皇子趙霖目無法紀,侵犯後妃,罪不可赦,賜死莊清殿,諸公可有異議?”

“臣等謹遵陛下懿旨。”

王楓勾唇一笑,淡淡跟著群臣磕頭。

散朝後的雍宮內

“陛下,宗正司沈大人求見。”楊真從殿外輕聲進來道。

趙瑯手中的筆尖頓了頓,覆又繼續批閱著書簡頭也不擡道:“讓他回去吧,不必再多說什麽,你去告訴他,寡人知道他來的目的,但見了又能如何。”

“是。”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可若是有一天子要食虎,那還會不會還是這樣的形式了呢?

西北駐軍城中,宋澄進了偏廳,秦白易正手中捧著本兵書發呆,額間的孝帶透著絲哀戚,見他進來,秦白易緩了緩神,放下手中的書道:“何事?”

宋澄斂去了眸中的心疼之色,垂手道:“將軍,扶靈返京的隊列已經整頓完畢,午後便可啟程了。”

“棺槨夾層可放冰了?”

“放了,陛下八百裏加急送來的冰全都放好了,將軍放心。”

“嗯。”秦白易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還有件事。”宋澄緊了緊臉色

“嗯?”

“後面的探子來報,典客公子有消息了。”

“哦?”秦白易立馬來了精神,從席墊上站了起來“在何處?”

“回將軍,郭大人現身處戎狄腹地,首領察善在寶涼的行宮裏,察善對大人甚是寬厚,所以目前並無性命之憂。”

“如此,也好,既然暫無性命之虞,也可緩一緩營救的計劃,待扶靈回京後再回來商議也行。”

宋澄看著一臉疲憊的秦白易,心中只覺有些悶悶的難受,曾經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一時間竟像是換了個人一般,桀驁不馴放蕩風流之色再也不見,如今剩下的只是沈穩和疲憊。

宋澄知道而今眼前的秦白易再也不能隨心所欲的張揚妄為,他肩上壓著天子的任命,壓著老將軍的仇恨,所以他只能強大,只能獨立的鎮守一方,可他活的辛苦,活的勞累,畢竟說到底也才是個十九的少年。

抿了抿嘴唇,輕聲道:“將軍,邕都來消息說,老將軍的事查清楚了。”

秦白易倒茶的手一頓,覆又假裝不在意的勾唇一笑:“怎麽說?”

“陛下派廷尉大人和衛尉大人一起審查,查出了太尉和治粟內史貪汙軍需,賣官鬻爵,數目巨大,已經連夜抄了家。”

“哦?太尉和治粟內史?”

“嗯,正是,府上的男丁都判了斬刑,女眷都充了公。”

“宮裏的呢?”

“貴妃如今被降了長使,公主給了別的娘娘撫養,大皇子賜死……”

秦白易吸了口氣,閉上了眼睛,不願再聽下去,縱然如此,父親再也回不來了。

邕都城中,武寧街上,一輛富麗堂皇的馬車緩緩駛過,萬芩掀起簾子的一角,朝窗外看去,幾個月前自己還來過這裏,當時的熱鬧繁華仍然記憶猶新,如今眼前卻是一番破敗之景,太尉府先帝欽賜的匾額就被隨意的扔在臺階之上,上面還清晰的映著踩踏後的腳印,朱紅發亮的大門,朱漆脫落,上面的封條讓人心底寒涼,就連伸出墻外的樹枝都染上了一層枯黃,毫無生機。

萬芩忍不住放下了簾子,鼻頭有些發酸的嘆了口氣,身旁的西妙見她神色哀婉,伸手在她有些發涼的手上拍了拍。

萬芩擡頭看著西妙,啞聲道:“為什麽?”

西妙只是不語,她接著道:“為什麽要有朝堂紛爭,太尉大人已然是什麽都有了,為什麽還會做這種事?秦將軍也是他的妹夫,為什麽?三公子和思寧才剛新婚,恩愛如漆,為什麽?”

西妙卻也不知怎麽安慰她,自古朝堂之上哪有平平和諧,太尉貪心不足,害人害己,可這些西妙卻是怎麽都說不出口,大廈傾頹,赫赫揚揚的太尉府一夜之間空空如也,能剩下的也就只有這綿延十裏的空屋冷宅,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在萬芩心中徐太尉一直是位和藹可親的長者,見到世家子女總是笑臉盈盈,倥傯歲月,戎馬一生,曾經怕也是好些人的榜樣吧,萬芩實在是想不通為何會如此。

聽哥哥說,思寧已然是有了三個多月身孕,那從小就喜愛哭鼻子的柔弱姑娘,抄家那日竟是一滴眼淚也沒有流下,只是看著被帶走的夫君淺笑連連,後來被充了宮,沒日沒夜的要做雜役,可憐她一個公卿世家女子,從小被人服侍到大,十指不沾陽春水,可竟是如冬日裏的盛放的臘梅一般頑強,永巷之中餿掉的飯菜她也吃的香甜,不為別的,只為了她腹中徐家剩下的唯一血脈……

如今也算是塵埃落定,可西妙仍舊是高興不起來,前線沒有半點哥哥的消息,雖說秦將軍揮退了戎狄,可所到之處也沒有哥哥的蹤影,父親雖說明面上淡然從容,可西妙每日都能看到他鬢邊的白發一片一片的增多,父親年事已高,能接下他一身衣缽的也只有從小就被他看重的哥哥,可現在……

馬車之內香薰然然,萬芩和西妙卻是各自都有心事,沈默無聲。

江南靈仙藥莊內,海棠盛放,桂花飄香,遠處青山霧氣繚繞,近處湖泊清澈透明,湖邊的石頭上莫關枕手而臥,廣袖白袍被微風輕拂,衣角落入湖中浮於水面。

沈汀尋仍舊一身青衣,立於旁邊的一株海棠前,靜靜獨立。

莫關知他心中有事,卻也不開口問,只是闔眼假寐。

“邕都……”半晌沈汀尋輕輕出聲。

莫關仍舊闔眼,嘴角帶笑,接道:“你忘了,靈仙藥莊不管邕都的事。”

“可……”

莫關睜開眼看了看枝頭啼叫的鳥兒,伸手停在半空:“既已塵埃落定,便沒有可是了。”

沈汀尋轉身便看到了剛剛還在枝頭唱歌的小鳥,如今已經停在了臥著的那人手指上,白皙纖細的指尖上,一雙嫩紅的小爪輕輕站立,如墨黑發隨風而動,一時間竟有了仿佛下一秒就要飛升的錯覺。

半晌,莫關擡手將那鳥兒送上了天空,轉頭看著自家的徒弟:“我知你想回去看看,可那泥淖,一旦掉進去,再想出來怕是不可能了。”

沈汀尋低頭不語,看著腳畔被風吹落的花瓣,微微皺起了眉頭。

莫關起身盤腿而坐:“你師祖囑托的事,在南境有了消息,你去看看是不是,若是的話傳書來,我再親自前往。”

沈汀尋點頭道是,心中卻是有些打蒙,師祖一直在找人,只知找了二十多年仍舊毫無消息,也是,只說是姓鄭和中毒,旁的什麽都沒有,想要找到談何容易,如今突然有了消息,怕是十有八九也不是那人。

卻也不敢多語,轉身退去,心道師父一直隨心散漫,卻獨獨對師祖的這個囑托尤為上心,那身處內廷二十多年的師祖,一步也沒有踏出過陛下欽賜的國師天玄觀,無欲無求的人,卻是鍥而不舍的找了二十多年,沈汀尋年紀輕固然不知道其中的緣由,長輩之間的事情他知之甚少,而又是在對外界而言本身就是一個神秘之所的靈仙藥莊,這裏到處都是秘密,所以他也習慣了什麽都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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