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憑欄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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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芩回家後,晚飯也沒吃,由水蘇銀朱伺候著沐了浴,穿著中衣,濕著頭發,蹬掉了鞋就一頭埋進了被窩裏,怎麽滾都睡不著,心裏早把秦白易淩遲了千百遍。

第二天卯時三刻,萬芩正頂了雙眼角烏青的眼睛聽著冬書夫人毫無感情的讀著通則,一夜沒睡當真是渾身乏力,聽得直打瞌睡,外間銀朱就站在廊下敲了敲窗棱道:“二小姐,左將軍府的秦公子來拜訪,還帶著相府的二公子和右將軍府的三少爺,說是要見你呢,廷尉大人和大少爺不在,我就去回了蓮鳶齋,莫關先生說既是你們約好的,就準了,哦,對了,沈公子也來了,也在前廳呢。”

萬芩膽怯的擡頭偷偷瞥了瞥冬書夫人,夫人也不看她,兀自的收拾小書匣子道:“即使如此,那今日就這樣吧,二小姐晚間記得鞏固今日所學之法。”說完便起身服了個禮出了院門。

萬芩趕緊叫來水蘇給自己換衣服裝扮,滿心都是想著沈汀尋昨日之後怎麽樣了。

前廳之中,就見那四個熟悉的人正坐著喝茶,雖說一道,但卻是涇渭分明,那三人自是坐成了一團,沈汀尋獨自在一側飲茶,四人皆不言語,略顯尷尬,原本王實知還想和沈汀尋寒暄一番,但秦白易的眼神卻是讓他閉了嘴。

萬芩清了清嗓,就從外間進來抱拳給那四人行了禮,萬芩正要走到沈汀尋身邊坐下,秦白易就先一步站了起來,整了整衣擺道:“既是都來了,那就出發吧。”

王實知看著幼稚的秦白易只覺好笑,又不多說什麽,撐著林高義的手就站了起來,沈汀尋放下杯子,也站起了身,道:“嗯,那就走吧。”

四人原本想著,這秦白易才回京月餘,能有什麽玩頭推薦,卻不料這人跟自小在邕都長大的似的,偏僻小巷的鮮美餛飩也能讓他找到,建築典故說的頭頭是道,這家的魚做得好,那家酒釀的香,真真是驚到了他們。

玩鬧了一天,果真覺得充實非凡,晚間天色已黑,華燈初上,沈汀尋和萬芩正要告別離開,秦白易一把拉住萬芩的袖子,搶過她手裏的折扇,搖的風流瀟灑道:“別急著走啊,晚上的邕都城才是最熱鬧的所在。”

萬芩從未這麽晚回去過,正要推脫,秦白易瞇著那雙勾人的桃花眼道:“還有個好地方沒去呢!”

林高義一聽頓時來了興趣:“要不再玩會兒?反正已然是晚了,再晚幾刻也無礙,宵禁前趕回去就是了。”

見萬芩還在猶豫,秦白易一手搖著扇子,一手抓起她的手腕道:“哎呀,別糾結著了,快些走吧,聽我的肯定沒錯的。”

“誒……我去就是了,你別拉我,快些松開!”

秦白易也不理卻也不松手,王實知和林高義沒法,跟著秦白易朝前走去,身後沈汀尋抿著唇,手在寬大的衣袖中捏的指尖發白,見他們走遠,只好擡腿跟了上去。

長樂街中一片燈火通明,幾家樂坊排列規整,閣樓間的幔帳在夜風中吹得醉意撩人,雖已天黑,街上卻仍舊是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空氣中還洋溢著暖人心房,勾人攝魄的脂粉香氣,琴瑟之音緩緩入耳,伶人樂姬的唱詞宛轉悠揚。

萬芩雖然對此處心生好奇,卻也發現這裏不是她該來的地方,皺著眉扯了扯走在前面的秦白易道:“這裏莫非是?……”

秦白易回眸看她,黑夜燈火之中,那雙桃花眼顯得更加柔情似水了,配著邪魅的語氣道:“自然是風月之所了。”覆又看著走最末端的沈汀尋道:“沈公子怕是也沒來過吧?”

萬芩快步走到沈汀尋的身側道:“正經人家誰來這種地方,沈公子自然不會和你一般下流。”

林高義卻道:“萬公子這話可就錯了來此處的人並非都是不正經的,方才在街角那家樂坊門口,我還看見右將軍府的兩位副將呢。說不定人家是來談事情的呢,有道是酒桌談事,萬事皆成!”

“強詞奪理,明明不正經還說談事情!”

秦白易看著站在一處的萬芩和沈汀尋,頓覺礙眼,胸中氣悶,也不理他們,擡腿就進了路邊的憑欄軒。

身後四人無法只好跟著一起進去了。

憑欄軒中,卻不似萬芩想象的那般迷亂,屋中點著清新淡雅的香料,堂中放著四張小幾,上面各自放著琴棋書畫,萬芩好奇走至琴邊撥弄,那琴音清脆利落,清幽繞梁,當真是張難得的好琴。

“公子手中的那張琴,是前朝制琴大師張謠歌的遺作,因緣際會,偶然所得。”綿軟細語,緩緩入了萬芩的耳中,萬芩回頭一看,就見來人是為年歲較長的夫人,身著殷紅廣袖斜襟裙,月白色的衣邊繡著繁覆的花紋,頭梳婦人隨雲髻,插著金珠流蘇步搖,額頭點著梅花鈿,面容溫婉,風韻猶存。

萬芩以為那是藏品碰不得,便有些心虛,那夫人淺笑盈盈道:“這位小公子怕是第一次來憑欄軒,這堂中的琴棋書畫不是珍貴非常,只是與我頗有緣分,故而放在外間供有興趣的客人欣賞。”

王實知在另一側,手中捏著一枚棋子道:“敢問夫人,這可是東海的玲瓏玉子棋?”

那夫人道:“公子好眼力,正是。”

王實知拿著棋子翻來覆去的看,放在掌中良久,那棋子仍舊冰涼陰寒,只覺神奇非凡。

林高義不懂那些,只好走到畫前假裝賞畫,這一看倒是驚住了,那畫上三九嚴寒,大雪紛飛,一名女子歪坐廊下,懷抱琵琶,披著狐裘,正愜意賞雪,眉目淡然,最讓他驚訝的是,這畫中人不是眼前的這位夫人又是誰,再看右側的作畫之人留名,更是驚嘆不已,“竟是蘇夢生!!”

那邊除了秦白易,另外三人聞言都聚了過來:“當真是蘇夢生的真跡嗎?!!”

那夫人含笑道:“蘇夢生乃我早前認識的故人,這幅畫是他臨別之際所贈。”

萬芩不禁對這個憑欄軒刮目相看,饒是她這個整天喜愛舞刀弄槍的人也聽說過蘇夢生的名號,傳聞沒人見過他的真顏,他也很少為人畫畫,一旦出現的丹青必然是驚世之作,前些年太尉府為表明武將亦能心性高遠,花萬金從一老翁那裏得了幅蘇夢生的邕都京郊踏春圖,萬芩在太尉府見過那幅畫,當真是栩栩如生,妙筆生花!

萬芩見沈汀尋看著桌前的那副字不語,也湊過去看那“書”是何物,就見那張素色錦緞上恣意揮毫,洋洋灑灑的寫著:“其始來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進也,皎若明月舒其光。”一眼瞥見落款,萬芩險些驚呼出聲,看了看落款處的“莫關”二字,又看了看身側的沈汀尋道:“舅舅?”

沈汀尋轉頭看著她道:“嗯。”

萬芩不得不佩服,這夫人當真是個人物,難怪古人言大隱隱於市,誠不欺人,一個小小的憑欄軒中,竟齊聚了大良的四大珍寶!還這般隨意的放在廳堂中供人賞玩!

眾人還在驚嘆,那夫人便在秦白易面前服了個禮道:“秦小將軍,許久不見。”

秦白易也拱手行了一禮道:“如風夫人好。”

這次卻是林高義最先反應過來,手肘杠了杠秦白易道:“深藏不露啊!這般好的地方竟自己偷偷地來!不仗義!”

秦白易看了看站在沈汀尋身側的萬芩,挑著桃花眼剛要說話,誰知萬芩卻先出了聲,小聲嘀咕道:“果真是常客!”

秦白易一怔,突然笑出了聲:“哈哈哈……如風夫人,今日木樨姑娘在嗎?”

如風不多言語輕聲回道:“木樨被客人請去府中彈琴了,不過木桃倒是在。”

“那更好了!最近可有譜什麽新曲嗎?”

“近日莫關先生在邕都,前日他命人送了張新曲子來,還未在憑欄軒中奏過,不如就讓木桃彈唱一番吧,只是時間緊湊,並未練習,若是奏的不好,各位公子還請多多包涵才是。”

沈汀尋身後的萬芩聞言輕皺了下眉頭小聲道:“又是舅舅,我怎麽不知道他這般清閑。”

沈汀尋低頭看了看身側的人,含笑輕聲道:“他又何曾忙過。”

憑欄軒廳中風雅,又放置著琴棋書畫,故而沒有太多的客人,萬芩好奇問秦白易道:“餵!那個誰……這裏客人怎麽這般少?”

秦白易皺眉回頭,呵!叫人家就是沈公子,從前還能喊聲秦小將軍,如今倒好,直接變成那個誰了!說好的傾慕我功夫已久的呢!

沒好氣道:“聽曲自然要在雅閣裏!”

萬芩又聽不出個好歹啦,依舊站在沈汀尋的身側,仿佛唯有在他身邊才能有點安全感。

樓上雅間內,金楠木的抽拉門上刻著一只活靈活現的紅錦鯉,萬芩一路走來,見每間雅閣門上的圖案都不一樣,有蘭花的,還有翠竹的,無一不充斥著風雅之氣,萬芩倒差點忘了這是個在風月之所的樂坊。

進門就踩到了綿軟的織就地毯上,裏面一架木漆屏風黑亮華貴,上面雲母鑲嵌,雕工精美,屏風前一張長形木桌上的香爐內,煙火裊裊,淡雅撲鼻,左右兩邊各設三張小幾席墊,幾上放著時令新鮮的瓜果,如風夫人親自引著他們五人坐好,又吩咐了身旁的小姑娘送來了美酒,每張小幾上都放了一個碧玉酒壺。

萬芩看著如風夫人道:“在下不會飲酒,可否勞煩夫人換盞茶來?”

秦白易在她對面勾著桃花眼道:“你來此處喝茶?萬公子你好別致啊!”

萬芩也不理他,又看了看如風夫人道:“可以嗎?”

如風夫人垂眸一笑:“自然是可以的,不過……今天見秦小將軍和沈公子都來了,就特意上的梨宵居的南喬歡。”

林高義聞言驚呼道:“什麽?!!這酒壺裏是南喬歡?!!”說著便揭開了玉壺蓋,頓時酒香四溢,馥郁綿長,饒是和他隔了老遠的萬芩都聞到了。

“果真是南喬歡!香氣醇厚,可見年份不短!”王實知也揭開了蓋子聞了聞。

如風夫人點頭道:“這是二十年的,梨宵居的酒自然是比不上靈仙藥莊自釀的竹君釀,還望諸位公子不要介懷才是,我這就去幫這位小公子換茶水。”正要服禮告退,萬芩道:“誒誒,別別,不用換了,如今我也想嘗嘗這酒,倒是真好還是假好。”說著就兀自斟上了一杯。

沈汀尋卻是皺了皺眉頭,側身低語道:“萬……公子,還是換茶吧,既是不會飲酒切莫貪杯。”

秦白易端著酒杯淺嘗了一口,斜著眼睛看著一臉擔憂之色的沈汀尋道:“萬公子想嘗鮮,你就讓他試試就是了,這麽多人在還能讓他醉倒在這裏不成,沈公子怕是也沒嘗過這南喬歡,何不試試?”

沈汀尋看了眼笑的邪氣十足的秦白易,又看了看身旁興致高昂的萬芩,只好作罷,端起酒壺在青玉杯中斟滿。

如風夫人服禮告退道:“木桃馬上就來,諸位公子稍等片刻。”

萬芩從未喝過酒,故而也沒喝過舅舅釀的什麽竹君釀,輕呡一口只覺辛辣嗆人,喉嚨像被灼燒過一般,忍不住咳嗽起來,身邊的沈汀尋立即放下杯子,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好不容易緩了過來,捏了個桌上的小果子塞進了嘴裏,甜膩的汁水瞬間拯救了萬芩,頓感舒適許多。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轉頭看著沈汀尋道:“那夫人怎的會認識沈公子?莫非?……莫非沈公子,也常來不成?”萬芩這話說的中氣不足,心道饒是他常來又能如何,別人的事自然輪不到她來管,說完便有些後悔。

沈汀尋原本見她被酒嗆到滿懷擔憂,如今見她好了便也舒了口氣,重又換上了那溫潤如玉的笑,看著萬芩被嗆後氤氳含淚的杏眼,瞬間有些怔仲,就看她臉頰泛紅,眼角生暈,眼中帶淚,嘴角瑩潤,逼迫自己輕咳了一聲道:“我並未來過憑欄軒,只是在藥莊時見過這位夫人。”

萬芩歪著頭道:“也是,舅舅又是給她題字,又是給她譜曲的,肯定是去過藥莊的,去了藥莊,自然也就見過你了,呵呵呵……”說完拍了拍腦門傻笑道。

另一側,“若是看不下去了,那就喝酒吧。”王實知端著酒杯輕笑道。

“你喝你的就是!少管我!”秦白易有些氣惱的將杯子扣在桌子上。

“若是你一味的做壞人,怕是今世都與她無緣了。”

秦白易怔住看向王實知道:“我……很壞嗎?”

身旁的人輕笑不語,端著酒杯喝的風雅非凡,秦白易心裏仔細想了想,也是,哪有人帶自己心慕之人到樂坊聽曲的,這可不就是壞嗎!又想起了婚宴上推她的那一下,更加覺得有些內疚,擡頭看了看對面的人,喝了酒的萬芩紅著臉,少了些白日裏的正義爽朗之氣,平添了分小女子的柔弱深情,只是……她的眼睛從未看向過自己。

秦白易心中賭了口氣,仰頭喝凈了杯中的陳釀,王實知看著他道:“少喝些,雖說你酒量好,但到底傷身。”

秦白易瞥了眼他,一把搶過他手中的酒杯放下道:“你倒說我,身體才好些就不該喝酒!”

王實知白著張病弱的臉,淺笑盈盈道:“無妨,今日正好高興。”卻也不去拿那酒杯,捏了顆果子放進了嘴裏。

林高義越喝興致越濃,一杯接過一杯的好不自在,秦白易拽了顆盤中的果子,精準的砸在了他的頭上道:“你也少喝點!右將軍府裏沒酒還是怎的?出來這副落魄象!”

林高義頓時惱了:“你個死黑難,不!許!再!碰!我!頭!發!”

忽聽木門被“呼”的輕輕拉開,眾人都朝門口望去,就見一羸弱纖細的身影抱著張古琴,款款服身行禮,覆又轉身關上了門,在屏風前的桌上放下了古琴,又低頭服禮道:“木桃來遲,還望諸位公子見諒。”

“哪裏,姑娘不必多禮,我們正喝酒無趣,姑娘來的剛剛好。”秦白易彎眼笑道

萬芩隔空給了他一個白眼,心道:果真是見不得漂亮姑娘的登徒子。

木桃緩緩跪坐在琴前道:“此番彈奏的是莫關先生的新曲,名曰:甘棠令,小女不才,給諸位公子獻醜了。”

琴聲漸起,錚錚悠揚,一夕間宛至山澗之中,泉水叮叮,鳥鳴呦呦,忽而又似在青山之巔,胸懷開闊,白雲纏繞,萬芩心中讚道:好琴技!

不由打量起這位木桃姑娘,一身藕色斜襟廣袖裙穿的弱柳佛風,頭梳朝雲近香髻,安穩寧靜,發間珠翠細簪綴著小小的珠子,輕輕搖晃,額頭朱砂點的梅花鈿,清雅溫良,灼灼玉手,指尖瑩潤,撥弄著琴弦,香爐的裊裊青煙間,只覺楚楚動人。

這等佳人,怕是世間少有。

一曲作罷,眾人還陶醉其中,淺淺斟酌,木桃卻輕笑起身行禮道:“小女子拙技,讓各位公子見笑了。”說罷便從臺上下來給他們五人斟酒,隨後便服了禮告了退。

萬芩聽得意猶未盡,喝了口杯中的酒,擡頭便看到了對面的一雙含情風流桃花眼,萬芩被盯得措手不及,卻不知他到底看了多久,那秦白易本身就生的俊俏,一副放蕩風流樣,如今添了層酒氣,更顯得勾人攝魄,秦白易看著發呆的萬芩,勾了勾唇低頭輕笑,心中道:臺上佳人有什麽意思,面前的這個才是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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