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生活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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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車庫,外面是郊區,他們在荒蕪的廢棄農田邊上找到了一處臨時便利店。

花常樂脫了防護服,把裏面的外套給岳無緣披上,以擋住岳無緣後背的血。他們在便利店買了兩罐可樂。那東西不知在冰櫃裏放了多久,拿出來的時候外面還黏著一層冰屑。

“還真是透心涼。”花常樂調侃道,扔了一罐給岳無緣。他甩了下手,冰罐凍得他手指又涼又麻。

岳無緣拉開拉罐的時候,成堆的氣泡發瘋似的沖了出來,弄得他手上、身上、臉上全是汽水。

花常樂憋笑,但看見岳無緣這模樣,他忍不住的。他笑了出來,像是著涼打嗝一樣忐忑地笑了出來。一切悲傷都像泡沐一樣遠去,他們的愛在躁動的汽水中爆發。

岳無緣拉著花常樂的手朝前面走,一邊走一邊埋頭喝可樂,甜味素隨著二氧化碳在他的舌苔上悶跳,他全身都被廉價而凡俗的溫柔所洗凈,他自由了,有生以來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自由”,他不再是Mark,也不是岳無緣,不是實驗品,他不屬於任何名字,他只是天地間一個自由的存在,能夠自由地享受愛與被愛。

花常樂問:“之後怎麽辦?”

“不知道,”岳無緣說,“走一步看一步吧。”

花常樂抹去嘴角殘餘的汽水,又問:“你還會來找我嗎?”

岳無緣說:“你還是警察吧。”

花常樂搖頭:“我辭職了,我不知道怎麽面對谷子書,我想救你。”

“哦,但我已經得救了,我自由了。”岳無緣蹦蹦跳跳走到前面,轉身看著花常樂,補充道:“但是你要當警察才會快樂啊。”

花常樂埋頭暗笑:“你知道啊。”

岳無緣也笑:“我怎麽會不知道。”

他們一起走,竟然走到了熟悉的廢墟。那些無人居住的破樓還立在垃圾場上。塑料袋,石料,脫落的墻灰,瘋長的黴……他們望著被秩序世界拋棄的灰暗之地,在一無所有中得到了全部——彼此。

岳無緣要跑到樓上去玩,花常樂拉不住他,只好跟他一起上去。他們毫無顧忌地踹開屋頂的門,打破腐朽的鎖。

六層的屋頂足以俯視下面全貌——醫藥公司未完成的大樓,地下倉庫的入口,岳無緣帶警方進入的小路,當然,還有很多很多不知名的小路。現在花常樂全看見了,他不譴責也不難過,他只是面對泛黃白紙上一些發黴的斑點,接著,他又喝了可樂。

岳無緣說:“我想贖罪,但是我不知道怎麽辦,之前的手術破壞了腺體的一部分,我不知道我還會不會殺人。”

花常樂說:“也許你可以試試那個醫生的建議,腺體是飲水機,不是水源,你自己才是被汙染的水源。”

岳無緣說:“我不想躲起來繼續殺人,我想變好,我想贖罪,可能這需要一點時間,而且我不能回家了。”

花常樂說:“你的家人還是愛你的。”

“她是個好媽媽,我是個壞兒子。”

說著,岳無緣交給花常樂一張便簽,上面寫著——好好照顧自己。

他平靜地說:“這就是護身符。”

——沒有什麽魔法比愛更偉大。

花常樂抱住他,緊緊地抱住他:“她愛你,心疼你,希望你好,我也是。”

岳無緣掙紮著找到呼吸的空隙,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要不我去自首算了,不過到時候可能會被丟給下一個實驗室,我這種人根本沒法好好照顧自己……”憂愁使他窒息得想要哭泣,他輕聲補充道:“我和你打賭,如果之後我不能控制自己,我就去自首。”

花常樂說:“我沒法監督你。”

“說得也是。”岳無緣垂下頭,臉埋在花常樂的肩頭,如墮煙海。享受了漫長的纏綿時光後,他從愛的懷抱中掙脫,勸說道:“你可以當岳無緣死了,這樣你生活會好很多,岳家的人也會幫你。”

“那你怎麽辦?”

“我想先換個名字去康覆中心就診,然後治療,實在不行就在瘋人院過下半輩子,如果能治好……我會來找你。然後我想找那些受害者的家屬,請求他們原諒,受害者真的是自己想死,但是我也有罪。只是我不知道我要怎麽面對莫喬的父母和方先生的父母,這個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他有條有理地計劃著未來,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其實我可以逃,但是你不喜歡。”

“我尊重你的決定,我信你的悔意,我不知道當前的司法系統會怎麽做,我的職業道德只會讓我想抓你,但是,事實是,抓了你關著你也沒有用,監獄不能改造你,研究所也……”

岳無緣用指腹堵住他的嘴,脈脈一笑,輕輕說道:“你可以讓我變好,你已經做到了,謝謝你。”接著,他貼著花常樂的唇,蜻蜓點水一般輕吻上去,乘著驚喜和幸福的餘韻,伺機告白:“我愛你。”

花常樂呆滯地享受驚喜,醉酒一般浸在愛語之中。接著,他回了一句:“我也愛你。”

聽起來質樸到有些蒼白,可那就是岳無緣想要的。只要是花常樂的話,岳無緣都是愛的。

花常樂問:“那之前為什麽不說?”

岳無緣說:“你愛我,你會變壞,你會因為愛著一個殺人犯而被歧視、被玷汙、被排擠。”

花常樂問:“人會因為愛上一個壞人而變壞嗎?我會因為愛而有汙點嗎?那時候我想殺了他們救你出來,我把TOFFEE塗在手套上,準備為你而殺人。然後你出現了。”

“那是,”岳無緣想了想說,“巧合。”

他們坐在屋頂的邊緣,挨在一起,在無人知曉的危險地帶談戀愛。

花常樂喝完最後一口可樂,然後把易拉罐扔下去。他不必在意規範和道德也不怕砸到無辜者,他是自由的。

“我已經不知道什麽是好什麽是壞,什麽是完美什麽是缺陷,我們只是希望活得像人,我們相愛。”他說著,看著身邊的岳無緣。他凝視著愛人漆黑的眼,沈浸在岳無緣的黑暗世界中。他知道,自己腦子裏有個聲音在和現實對峙。

——你知道,你生活在此處,將永遠生活在此處。你的愛,你的恨,你的歡笑與痛苦,將永遠刻在這世界的現實裏。欺騙、逃避和妄想不能解決問題,你必須面對難堪的現實。你的愛人是個混蛋,你的世界是個流氓,可你只能留在這裏。你看清了人的多副面孔,你咒罵,但是遲早要面對現實:沒有什麽是完美的,世上沒有花好月圓,但是……

他對岳無緣說:“我永遠愛你,接受那個惡劣殘缺的你。我會等你回來,到時候我們一起生活,永遠在一起。”

太陽的光淹沒廢墟之城,黃昏殘影漸漸消退,他們坐在廢棄的樓頂,貼著彼此的肌膚,仰頭倒在昏藍天空之下。他們享受著愛,與生活作對,他們依偎彼此共享愛與孤獨。他們生活在此處,將永遠生活在此處。星月夜如此靜謐,反倒是遠方的城市燈火更亮堂,但那繁華的幸福並非他們期待的,完美的內核是永恒的孤獨。

他們只是天地間渺小而自由的生命——缺陷生物。

他們殘忍地愛著這個世界,而這世界殘忍地愛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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