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生死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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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常樂不懂岳無緣,他只能懂他自己——他愛著岳無緣。

犯罪認知讓岳無緣從一個施虐狂變成受虐狂,但生理欲望讓這人不得不成為一個殺人狂,因此他永遠痛苦地迷戀死亡。那是個基因實驗的被害者,也是無藥可救的加害者,作為執法者的花常樂只能去逮捕他,而作為愛人的花常樂卻想要救他,卻不知怎麽去救?

——真的有辦法能救他嗎?

花常樂不知道。

岳無緣恢覆體力以後就起來收拾現場,他穿上衣服,收走了帶血的手銬和廢棄針管,然後吻了花常樂。這個吻很短、就像說“早安”一樣日常。只有輕輕的碰撞聲,他們貼合的肌膚共享著溫度,在某個暧昧的角度,冷白的燈光擦著側頸的皮膚鉆進了視網膜,隨即被閉合的眼皮鎖在永恒的黑暗中。溫柔沈在短暫的動作中,也許過了幾秒,或十幾秒,都無所謂了。他們只是享受此刻。

潛伏的氣力被輕柔動作掩飾,岳無緣的恢覆速度快得驚人,也許是因為人造腺體和基因實驗,岳無緣的能力似乎遠超過他所表現的。

花常樂想不到岳無緣遭受過什麽,那斷然不是什麽好事。他嘗到了沈重的苦澀,隨著漸漸遠去的唇溫消失在殘破的黃色背影中。

這個倉庫被封死了,花常樂本以為自己會被關幾天,結果岳無緣走了半天又回來了。這次岳無緣換了幹凈的衣服,穿著襯衫和西裝,一如往常。

花常樂問他:“你還要關我多久?”

岳無緣說:“我們就當在這裏度蜜月好不好。”

花常樂嫌棄:“不好,我拒絕。”

岳無緣不管花常樂的“拒絕”,他靠過去拿出手機玩起內置的游戲。那是一個非常無聊的游戲:黑色的屏幕裏有一只不斷掙紮的蝴蝶。屏幕裏仿佛是另一個世界,就像現在的世界,事實上沒有真正自由的世界。岳無緣的手指觸摸屏幕,感應器回應了他指尖的壓力,那只妄圖沖出屏幕的蝴蝶遭到了電擊,可惜程序沒有給蝴蝶設置“痛苦”的代碼,它還是若無其事地掙紮。

“很無聊啊,”花常樂埋怨道,“為什麽不跟我說你想怎麽做,以後怎麽辦?”

岳無緣像是沒聽見花常樂的問題似的,長按點擊屏幕,程序指令改變,那只蝴蝶變成了一只跳動的藍色眼球,它跳躍著,想要沖出屏幕。

——無意義的掙紮。

花常樂問:“你覺得這有意思嗎?”

“沒意思,”岳無緣說,“它只是永遠不會變成自己渴望的樣子,欲望滿足就完了,絕沒有自由,憎惡和傷害生生不息。"

花常樂看他玩個消遣游戲也故作深沈,忍俊不禁,輕哼一聲又問:“你覺得未來世界會充滿仇恨嗎?”

“我不知道,”岳無緣說,“我覺得充滿仇恨和充滿愚昧的世界……差不多吧。”

“為什麽?”花常樂問。

“都很真實,又很搞笑,”岳無緣說。

他繼續讓屏幕裏掙紮的東西變形,變成一只手,一片樹葉,一只貓,一條魚……但這永遠不是他渴望的,他只是用隨機性麻痹自己。

花常樂忍不住笑了出來,又有些尷尬地低頭,說道:“這和我們有什麽關系?”

“沒關系。”岳無緣擡眼望他,退出無聊的游戲,把手機甩給花常樂。

“喲,你是要我報警嗎?”花常樂拿著手機玩起來。

“如果你覺得那有用,請隨意撥打110。”

手機被做了安全措施,花常樂也沒傻到要明目張膽地反抗。

花常樂拿著手機,翻起照片,發現了好些屍體的圖片,但那不血腥,甚至可以說很平靜。大多數被黃衣狗殺死的受害者都走得安詳,羅百香、莫喬、方正乂除外。想到這裏,他憤恨。

花常樂問:“為什麽要給屍體拍照?”

岳無緣說:“他們的死亡是幸福的,並不是人人都渴望活著,對他們而言活著是很累的。”

花常樂的手指劃過屏幕,翻看一張又一張,越看越難受。但是他停不下來,他想要知道岳無緣病態內心的全部東西。

“我不能理解也不能認同,不管你怎麽狡辯,剝奪他人生命都是很過分的事情。或許人有選擇生存和死亡的權利,卻沒有正確認知生和死的能力。他們死了,他們的親人會很難過,每次我們遇到殺人案都會看見那些家屬,太苦了,即使我們能抓到兇手,也救不回他們的親人。”

岳無緣眨眨眼,討教道:“難道認知生死這種東西還有正確性嗎?”

花常樂想了想,說:“嗯……至少有好壞。”

岳無緣靠在墻上,隨性地笑了:“行吧,你是好的,我是壞的。你們這些好的和正義的,以正確的名義去糾正和抹殺那些錯誤的,而我,我只認合理的。他需要死,我需要殺,這就完了。”

花常樂跟他算賬:“第一,別人可能是被你蠱惑的;第二,你沒有權利剝奪別人的生命;第三,別人的家人會心痛;第四,你不會良心不安嗎?”

“不啊,”岳無緣說,“我活著就是一種受罪。”

“你的謊話太多了。”

“我不一定要說謊,但我身邊的人需要被騙,無知確實可以使人幸福,其實死亡也是,還有很多人樂意沈迷於這些幸福。雖然你和我說了一堆死亡的沈重,但你有沒有想過,正是這樣才會有些人寧願被殺也不敢自殺。”

“狡辯。”

花常樂搖頭,翻到下一張照片,那是兩個相似的女人屍體,她們很漂亮,但看起來……似乎是標本。

岳無緣湊過來看了一下,說:“那是我媽媽。”

——那兩個裝瓶師。

“這樣……真的好嗎?”花常樂實在忍不住,把屍體制成標本,有些變態。

“難道要讓她們的屍體流落到垃圾場嗎?”岳無緣尷尬地說:“不過這個不是我幹的,岳昶緣幹的,從某種程度說,我和那個人渣太像了。”

“哦。”花常樂本想翻到下一張圖,手卻被岳無緣按住。

岳無緣說:“是我害死了媽媽。”

花常樂頓了一下,問:“你不是說她是COFFEE致死的嗎,另一個是自殺?”

岳無緣說:“我沒法對二三媽媽的關心做出合理回應,我知道她愛我,但是我潛意識痛恨她拋棄我的事情。加上岳昶緣那些實驗,我總是有些恨她帶我來到這個世界。不是人人都能對關愛做出回應的,我就不行。有次我和她吵架,我說岳昶緣根本不愛她,只是當她是個人形子宮……”

“你情緒失控了?”花常樂問。

“我故意氣她,我報覆她,可我說的是真話。”岳無緣說。

“總有這樣的時候,吵架的時候人不講道理。”花常樂見過很多類似的矛盾。

“那是她最後一次借助COFFEE逃避我這個人渣,所幸她再也沒能醒來,我覺得她死得很幸福,她再也不用受折磨了。”岳無緣這樣說,顫抖著,妄圖隱瞞那份痛苦,卻欲蓋彌彰。那份悲傷肉眼可感。

花常樂問:“那……一九小姐自殺,是真話嗎?”

岳無緣苦笑:“自殺是真話,可惜還是我自己作的。”

花常樂不敢多問了,雖然岳無緣謊話連篇,但那人對著照片生出的絕望和痛苦太過強烈,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觸摸對方的傷痕,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去緩和。從這種角度說,他們刑警是個相對冷酷的職業,他們想要真相便不能陷入當事人的主觀痛苦,他們必須理性,拒絕共感他人的痛苦是一種自我保護。可他不能自拔地愛著岳無緣,便無法像往常一樣從悲情中掙脫。他鬼迷心竅似的抓著岳無緣的手,像是有一副隱形的手銬連著他倆的骨頭。

然而岳無緣收過了手,轉移話題:“對了,我把你的東西帶過來了。”

“什麽東西?”

“你不知道啊,”岳無緣說,“我還在你的電腦裏發現了有趣的小秘密。”

花常樂下意識想到谷子書拷貝的秘密文件,他皺著眉頭輕聲問了一句:“蝴蝶?”

岳無緣補充道:“蝴蝶計劃。”

花常樂說:“那是谷子書偷偷給我的,但是文件被加密了,我也不知道你要那東西幹什麽,那時候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動機。”

岳無緣回答:“還是蝴蝶計劃,我就是想拿到那個資料,岳昶緣死後他的導師還在研究腺體,我只是想知道他們又想搞什麽‘新人類’。”

花常樂悶不吭聲,他什麽都不知道。

岳無緣給他提示:“你還記得γ和χ嗎?”

“哦,”花常樂點頭,“岳昶緣說那是不成人樣的東西。”

岳無緣自信滿滿地說:“他們的密文被我破解了,我有密鑰。雖然岳昶緣是個人渣,但還好給我留了些‘遺產’,他和他的導師用的同樣的加密系統,這樣我更能確信那個姓方的老頭和岳昶緣對我做的實驗有聯系,至少他們暗中有往來。”

花常樂說:“現在我不知道的事情還很多,比如……腺體到底是什麽?岳昶緣怎麽死的?他對你做了什麽?”

岳無緣指著自己後頸的傷口說:“其實那就是個生物控制器,他們在生物部門給胎兒植入的,會控制死亡。所以腺體受損會致人死亡,就是你們從狄子揚那裏救出來的人,過不了一年也會因為淋巴系統衰竭等疾病死亡。”

花常樂心虛地摸著後頸,仿佛那裏有個定時炸彈。

岳無緣繼續說:“某些生物在發育過程中,形態和構造會經過階段性變化,一些器官會退化,一些器官會變化,這是生物學中的變態。蝴蝶是典型的完全變態生物,阿花,你相信人能成為那樣的生物嗎?”

花常樂眼前一亮:“咦,那人會變成異能英雄嗎?”

岳無緣咳了兩聲,連連搖頭:“傻阿花,我不跟你說了,你腦子轉不過彎。”

花常樂說:“行了,我開玩笑的,不逗你了,你不是看了資料嗎?上面寫什麽了?”

“他們用γ和χ做基因編輯實驗,想要制造新生物,他們要轉化人類。”岳無緣糾正了一下:“轉化一部分沒用的人類,還有成為社會負擔的人類,比如罪犯、殘疾者、精神病患者。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消失嗎?他們的家人不需要他們,他們消失了也是減輕大家的負擔。”

花常樂感覺不適,就像知道狄子揚的人體實驗一樣,他皺著眉頭譴責:“有點喪心病狂啊。”

岳無緣說:“問題來了,他們已經做了很久了,而且他們不覺得γ和χ屬於人類,更有趣的是……資料說γ和χ是從人類身上孵化的。”

——哪些人?也許是成為社會負擔的失蹤人口,也許是胚胎分割制造的無名人類。

花常樂懵了:“什麽叫從人類身上孵化。”

岳無緣陰森地笑著,用講鬼故事的語氣說:“你相信你的後頸腺體上帶有‘蝴蝶的細胞’嗎?”

花常樂不寒而栗,捂住岳無緣的嘴,想了想說:“你說他們是用社會邊緣人士做實驗的。”

岳無緣扯開花常樂的手:“他們只是決定著哪些人要變成小蝴蝶(γ和χ),哪些人要作為正常人活在‘月食’之中,就像他們的口號——不知道就不存在,無知即幸福。”

“不不不,這……這什麽鬼念頭。”花常樂覺得諷刺,世界的陰謀竟是一個殺人狂告訴他的,更加諷刺的是,他對“好”與“正義”的審視被這魔鬼摧毀又重建,現在他必須再次思考自己追求的“美好”與“幸福”。他問:“那你為什麽想要這個邪惡實驗的資料?”

“就像你會看完岳昶緣的書,我只是對真相有興趣,一個人本能地有好奇心。”岳無緣說:“其實岳昶緣一開始只是做自己的人造腺體實驗,他想要破解腺體的秘密讓自己功成名就,然而媽媽接連死去以後,我成了殺人怪物。他不得不幫我殺人來維持我的理性。這種時候他收到了來自他導師的資助,我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麽,但是沒多久岳昶緣就‘消失’了,也許我該感謝他,至少他死前沒出賣我。是他制造了我這個怪物,卻沒告訴我一個怪物應該怎麽活著,我想知道我該怎麽活著,但這個虛偽的世界從來不會主動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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