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TOFFEE(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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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泛著幽光,蚊蟲默然,房間昏沈,只能見著一層層輪廓線隨呼吸起伏。信息素的香氣被時間淡化,夢中的情意卻無限綿長。花常樂睡得很沈,情愫在遲鈍的氣流中緩緩回蕩。

直到,鈴聲響了——

一開始,花常樂還以為是鬧鐘,他綿著身子從夢中醒了,才發現是岳無緣的手機在響。

是莫喬打來的。現在03:15。

花常樂揉了揉枕邊人,可惜岳無緣睡得很死,醒不來。花常樂不知怎麽辦。莫喬是這個案子的重大嫌疑人,要是不接電話,到手的魚就沒了……他回頭看了看岳無緣——手機屏幕的光裹著岳無緣的頭發,絲絲縷縷都扣著花常樂的心弦。他不想打擾岳無緣的美夢,也不能再等了,他接了電話……聽筒裏傳來細細密密的噪音,亂麻一般,擾耳朵。

“救我,救救我,黃衣狗要殺了我,TOFFEE,他給我用了TOFFEE……我在你家樓下,救救我……”

“你在哪裏?”

“救我……你家樓下……”

花常樂慌了,他摸著胳膊,才發現自己手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夜晚風寒,但是他顧不得太多,穿上衣服褲子就跑了出去,外套都沒穿。他拿著岳無緣的手機,不斷給莫喬打電話,但是現在怎麽也沒有人接聽,他跑到樓下,樓下什麽也沒有。整個街區空空蕩蕩。前前後後,他找了一個多小時,連路邊的垃圾桶都翻了,還是一無所獲。遠處的路燈有問題,燈光亮亮熄熄,逼仄的巷子被陰影、病菌和臭蟲占領,而空曠地方生著冷霧,透著一股子不懷好意的寒氣。

這時候,花常樂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他看見前面有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人,走進一看,才發現那人穿的其實是輕型防護服,還帶著黑色的防塵面具和護目鏡,從體型看是個男人。

“你好,請問你看見附近有個姑娘嗎……”

花常樂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問這個男人,他以為這是附近化工廠的工人。這裏光線很暗,花常樂看不清他的眼睛。他打量著,那個男人和自己差不多高,身形也相似。當然,還有一種糟糕的可能性,這個男人就是謀害莫喬的“黃衣狗”。

那男人轉過身,散發著詭異的壓迫感,這裏很靜,卻能感受到一種若有若無的呼吸聲——也許是錯覺。男人身上的刺鼻味道更濃烈了,好像是化工原料,而他手上戴著黑色手套,但是黃色防護服的手肘處卻沾上了黑色的東西,比手套更黑。

花常樂又問了:“請問你有看到……”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個詭異的男人就轉頭離開,瞧也不再瞧他。

這很詭異。

花常樂本想跟著那個男人,但是他跟著神秘人走了幾步,就跟丟了……那個化工廠工人比他更熟悉這裏的環境,而且走得很快。所以最後他沒找到莫喬,什麽都沒找到。

他回到家的時候天竟然亮了,然而現在才六點呢。要不是他一拳頭砸了砸手,感受到痛,他能把這天夜裏的奇遇當做一次迷夢。

花常樂進屋的時候岳無緣似乎剛醒。那人還是迷糊的。

花常樂問:“阿岳,之前莫喬和你聯系過嗎?”

岳無緣看花常樂在外面,還問莫喬的事情,有些掃興,就說:“我和她沒什麽關系,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難不成你吃醋了?”

——顯然是答非所問。

花常樂拿出手機問他:“昨晚莫喬給你打了電話。”

岳無緣撲過來搶了手機,還質問:“花常樂你怎麽能偷看我手機,你在意我的隱私嗎?”

花常樂拉著岳無緣解釋:“這很重要,阿岳,莫喬很可能遇害了,昨天晚上她打電話求助。”

岳無緣聽到這個名字就不高興,還被偷看了隱私,他眉頭苦皺,問道:“你睡了我,結果第二天一大早就偷看我手機,然後酸裏酸起地跟我談別人,你想幹什麽?我還想問你昨晚你去幹什麽了,我早上起來看見你不在了,然後你告訴我你去找莫喬了?我這麽討人嫌嗎?”

花常樂摟著岳無緣,試圖親近,卻不知該怎麽解釋,他只能說:“阿岳,這不是一個事情……”

岳無緣卻甩開他的手,自嘲道:“算了,我只是希望你能陪著我,看來是我一廂情願,我和莫喬已經沒關系了,換句話說,我不想在意她的死活,她不是什麽好人。”

花常樂說:“她是案子的重要證人,她的死活和我有關!”

岳無緣走過去,把門堵上,悶悶不樂,什麽也不說。

花常樂急了,說:“岳無緣你聽我解釋,我今天還要去上班。”

岳無緣盯了他好陣子,才緩緩說著:“那我付你工資,今天陪我吧……”

“岳無緣你給我正經點。”花常樂有些煩了,他甚至有些生氣,唇齒之間帶著怒火。他抓著岳無緣,險些把岳無緣推到地上。

岳無緣站穩後回頭瞪了花常樂一眼,又去守住門,不讓花常樂離開。

花常樂急著去上班,又不想和岳無緣胡鬧,他一時沖動,吼道:“你到底想怎麽樣,我辭職你就開心了嗎?”

岳無緣卻說:“行吧,反正便宜你也占了,人你也睡了,現在你想跑了對吧。我醒來後看見你不在了,我還以為你跑了!”

“我不是這意思,我怎麽可能不管你。”

但是他沒想到,岳無緣瞪著他,突然吻他,他把他按在墻上野獸發情一般索吻。但是岳無緣沒有發情,沒有誰在發情,岳無緣明明應該很正常才對,然而現在他卻不知疲憊地索要欲望。

花常樂推開他,有些頭痛,他嚴苛地摁著岳無緣的下顎,指明道:“今天我有事,這些事情是案子的事情,不是我不喜歡你,是因為……”

說著,他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頭腦一片酥麻,仿佛被灌了麻醉藥。

“你說,一大早你就跟我談別人我能不生氣嗎!等下,阿花,你怎麽了……”

花常樂能聽見岳無緣的聲音,但是他一時間……無法說話。

“花常樂,你怎麽了……我錯了,我不該逗你……花常樂,花常樂,你他媽別嚇我……”

他能聽見岳無緣在著急,在哭喊,但是他站不起來,像斷了骨頭一樣倒在地上,兩眼一黑,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那些事情像是做夢一樣,花常樂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他睜眼,先是看見岳無緣,再是看見醫生。醫生說花常樂是太久沒睡覺一下子倒了,沒什麽大礙。

岳無緣客客氣氣地請走了醫生,回頭就抱著花常樂不松手。

花常樂尷尬地說:“我身體應該沒這麽差啊……”

岳無緣抱著他,有些惱怒,又有些害怕,他說:“你倒下的時候,我真的好怕,要不你別當警察了,我怕有天你累死。”

花常樂笑道:“那不可能。”

岳無緣把腦袋埋在花常樂的胸口,呼吸的熱氣打在對方肌膚上,悶悶的,發燙。兩人倒在床上,如交尾的蛇,纏綿不休。

花常樂看了看時間,心驚肉跳地坐起來,穿上衣服,以上班為理由便逃了出去。他不想岳無緣被案子卷進去,但是大多數時候,他無能為力。

翹班半天,警局裏沒人甩花常樂好臉色,甚至有人調侃他是“遲到王”,閑言碎語多得能裝三大罐子了,但是花常樂不在意,他不慌不忙,笑嘻嘻地跟同事打招呼,說早上起來昏倒了。

方正乂瞥了他一眼,笑話他:“體檢報告挺正常的,不該昏倒啊。”

花常樂苦笑,然後說了昨晚的事情。

這下所有人警惕起來,這次大案的重要嫌疑人莫喬突然出現,雖然只是電話,也很詭異。審問的人沒問出“黃衣狗”,那名字就像幽靈一樣。再加上花常樂說的穿著黃色防護服的神秘人,整個案子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最緊張的,還是谷子書,他走到辦公室的時候臉都是白的,因為剛才他接到一個報警電話,有人發現了一具屍體,被害人正是莫喬。

報案者是附近的居民,是個獨居的年輕beta,今天她家貓跑了,她去找貓的時候發現地下室那間房子沒鎖門,裏面還有一股臭味,她進去一看,便發現一具女屍。她慌慌張張報警了,還給警察照了屍體的照片。谷子書見到照片就知道那是莫喬了,他忙著找方正乂匯報,便聽見花常樂說昨晚莫喬的電話。

線索對上了,因為莫喬遇害的地點就是花常樂住的那棟樓的地下室空房。但是空房子的入口和花常樂家的入口不再同一處,入口大門又是關著的,又是地下室,花常樂根本不知道那地方。

花常樂跟著他們去了現場,原本熟悉的地方讓他忐忑不安。地下室的房間也屬於這片區的廉價出租屋,但是因為管道問題沒有供水供電,一直沒能租出去。門鎖是被撬開的,但是現場沒有采集到兇手的指紋。

房間裏彌漫著血的腥臭,還有另外一股刺鼻的臭味,這個味道讓花常樂想到昨晚的神秘人。有人提問說,這是不是兇手的信息素。他們記下這個疑點,然後察看屍體——

莫喬死了,被脫了外衣,屍體上只穿著內衣褲。即使兇手將外套蓋在她的身上,那模樣還是有些狼狽。

警方推測,這是一種悔恨心理,這可能是熟人作案。

警員畫出現場痕跡固定線,翻開屍體,發現屍體後頸有黑色的心形圖案,掌心大小,不註意看還以為是紋身,那股刺鼻的臭味就是從圖案上散發出來的,這是噴漆。

但是兇手為什麽要在屍體上噴一個黑色的心?難道是進行了性侵,試圖用這種方式掩飾標記的信息素?這麽一看兇手是個沒學問的,甚至不知道信息素標記的原理,標記的信息素可以直接從屍體腺體提取。

突然,花常樂想到岳無緣說的那個表哥岳賢,還有Mark-520。岳賢曾經強暴了一個beta,還用Mark-520塗滿了受害者全身……他把人當做……藝術品。

花常樂仔細看著莫喬後頸的黑色心,通過頭發的對比,那黑色確實比頭發要黑,他又拿來制服的黑色褲子比較,還是心更黑,他找了房間裏所有黑色的東西與那塊被塗黑的皮膚比較——總是心更黑。

岳無緣說過,Mark-520是世界上最黑的顏料。

其他人還沒想到顏料的事情,只是按照常規陌生進行血跡分析。谷子書用空間采樣器對室內血跡進行坐標采樣,打開軟件導入信息,又輸入莫喬的身高和傷口的高度,進行在線運算。結果顯示兇手身高應該有182cm,和花常樂差不多。

看到這個結果,花常樂也是又驚又喜,幾乎可以確定他昨天見到的神秘人就是兇手,那個人可能強暴了莫喬,並殺害了她。但是花常樂更懷疑那個男人和岳無緣說的岳賢有關,被塗在莫喬後頸的黑色顏料很可能就是Mark-520,但是他們不知道兇手的動機。

谷子書說:“這場謀殺會不會和羅百香的案子有關,我覺得……那個黑色的心是用那種顏料畫的,硫化銻。還有可能,兇手不是被犯罪團夥操縱的,或者說那個兇手就是個瘋子。”

“查她的腺體狀態,對比信息素檔案庫找那個人。”花常樂眉頭緊皺,又問:“對了,昨天晚上莫喬給岳無緣打了電話,我懷疑她是那時候遇害的。”

“什麽時間?”

“03:15,”花常樂說,“那時候她說,黃衣狗要來殺她了,她說了TOFFEE,她的狀態很不好,還有,雜音很多,我覺得那時候她已經神志不清了。”

谷子書想了想,說道:“黃衣狗,TOFFEE,莫喬……也許黃衣狗和莫喬就是偷走TOFFEE的犯罪嫌疑人,他們可能是因為分贓不均有了矛盾。”

花常樂說:“也許就是我昨晚撞見的那個人,味道和體征都能對得上。”

谷子書問:“莫喬給岳無緣打電話,岳無緣怎麽說的?”

花常樂說:“那時候岳無緣還在睡覺,電話是我接的,她說在我樓下,我沒想到是地下室……我都看到兇手了,如果我再敏銳一點,也許她就不會死了。”

谷子書嘆了口氣,安慰他:“世界上沒有誰次次都能幫人、救人,大多數時候我們只能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

花常樂還算冷靜,只是,他糾結要不要說岳賢和Mark-520的信息,出於私心,他不想把岳無緣卷進來,他希望岳無緣離這個案子越遠越好,不然只會被越染越黑。

——越染越黑。

他甚至在回味岳無緣的話,那些關於“黑”的故事,是不是本就藏著一些東西。

采集完證據之後,花常樂回了警局,走到樓梯間,給他的母親打電話要了姨媽的電話。

他給姨媽打電話,說了岳無緣的近況,也說了他們在談戀愛。對面的女人欣慰地笑了,說那孩子一向不會喜歡上誰,能和花常樂在一起真是好運。

借著這個話題,花常樂問了岳賢。

“是有這麽一個孩子,”姨媽說,“後來那孩子離婚了,跑去國外闖蕩,也沒再聽過他的消息。”

花常樂說:“岳賢和岳無緣,好像關系還挺好的。”

姨媽說:“對呀對呀,那孩子經常照顧我們家孩子,可惜後來兩人吵了一架,也沒再來往了。”

花常樂又問:“對了,姨媽,我問一個比較尷尬的事兒行嗎?”

“你說,沒事的。”

“岳無緣是幾歲的時候被接回家的?”

對面傳來一陣“哐當”響聲,一會兒,又是一陣不安的噪音。

過了幾秒,對面的人才撿起手機,賠笑道:“不好意思,手滑,我沒想到他連這個都給你說了,看來他是真的很喜歡你了。”

花常樂走到樓梯間窗邊,望著遠方,說:“是啊……”

“十六歲。他回家的時候已經十六歲了,本家大多數都知道那孩子是私生子。這也沒辦法,我身體原因確實無法生育,但是我和他爸的關系還算不錯。”

“我就問問,因為他跟我親近,我就想多了解一下他。”

然而對面沒了聲兒,像是話筒被捂住了——花常樂覺得不對勁。過了一會兒,姨媽又接了電話,說:“你也喜歡他真是太好了,真的,我沒想過你會這麽喜歡他,但是知道太多不是好事,那不是什麽讓人開心的經歷。”

“那您知道嗎?”

“我不知道,我只是聽我老公說過,他小時候過得挺慘的,所以我才想把他當親生孩子看。”

“這樣啊,那我不多問了,姨媽再見。”

“再見。”

花常樂掛了電話,看著遠方白霧彌漫的高樓,陷入沈思。

晚上回家後,花常樂發現門口有個快遞盒子,裏面放著一本書——《六種性別真相:基因汙染與伴性遺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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