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夢幻泡影

關燈
岳無緣哭了,不是因為死,而是因為生。

如果他就這麽掉下去,必死無疑,那他不會恐懼。一無所有的人從不害怕死亡,因為死亡無法從他們身上再剝削什麽。但是活人不一樣。這一切從花常樂伸手的時候就變了。萬事萬物如夢幻泡影,隨著血玫瑰的香甜,彌蓋虛空。

花常樂想說什麽,但是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很累,卻十分欣慰。兇狠的劫匪倒在他們腳下,他們被幸福的幻夢緊緊包圍。

岳無緣抱著花常樂,像個走失的孩子見到了父母,他抱著花常樂,被對方的溫暖淹沒。

時間很虛,堪比身著七層紗的美人,它無聲而至,將生命和健康從凝固的痛苦中悄然竊走。信息素的香氣在他們之間添上了粉色濾鏡,那不是少女的羅曼蒂克幻想,而是被稀釋的血。

沒有人能拒絕本能的欲望,岳無緣的信息素是一場洪水,使花常樂的理智決堤,然而現在他們的狀態又很虛,就像兩條奄奄一息的脫水魚。

對岳無緣而言,欲望是“瘋”的,他的信息素紊亂綜合癥又發作了。

止不住的欲望像覆活的死胎,在永不饜足的赤海中掙紮,它們瘋狂撕扯理智的皮囊,屠殺那些幻覺,它們比沸騰的開水更燙,還瀆神地渴望著——從虛弱而痛苦的肉體凡胎中破體而出。

信息素如同被加密的通訊代碼,狂亂的血加速了它的傳播速度,而花常樂感受著那份滋味,像遭受婚車碾壓,又因浪漫而興致勃勃。那些錯覺融進了玫瑰血,以白鴿和橄欖枝掩飾赤軍派的毒氣彈。

——莫名的幻象沖進花常樂的腦中,他站起來,卻撐不起自己的身體,好像有什麽東西握住了他的心臟。他握著岳無緣的手,他看見重影,仿佛餘夢未醒。

他眼中的岳無緣是身著一襲紅衣的俊美青年——是,不是?

不是。那不是紅衣,那是刺目的血。

剎那之間,一種陰魂不散的詭吊之氣如轟炸機般襲擊了他的腦海,甜膩的玫瑰香氣在空氣裏瘋魔飄散,他的力氣在救回岳無緣的瞬間曇花一現,之後便隨著透支的身體消失不見。在錯亂與幻覺中,他因體力不支而昏倒在地。

花常樂是在醫院醒來的。他睜眼便見著迷糊的灰白色,這裏是醫院病房。他又閉上眼,與不協調的視覺神經鬥爭了一番,他想著救人,想著岳無緣——那股勁兒讓沈重的眼皮節節敗退,以至模糊的病房在他的視覺中逐漸清晰。接著他看見鄰床的岳無緣。

還沒回過神,他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花常樂。”

叫他的人正是那位女法醫。法醫換了衣服,走進來的時候,身邊還站著那個女學生。

得救了——這是花常樂腦海裏閃過的第一個重要信息。出於好奇和心虛,花常樂問了一句:“現在情況怎麽樣?”

——他說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能這麽虛。想來也對,正常情況下他不會傷得這麽重。

女法醫說:“還好,人質都活了下來,劫匪都死了。”

“死了?”這個消息讓花常樂摸不著頭腦,至少,他覺得那個劫持自己的中年人不應該死。因為刑警的職業習慣,他追問了一下:“能說一下詳細情況嗎?”

女法醫誤解了他的意思,卻正好說到另一個消息:“那時候很亂,煙霧彈的原因,我們沒法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你因為失血過多而昏迷,那個男的把你背出來了。”

說完,她指著還在昏迷的岳無緣。

“他是我……家屬。”花常樂本想說朋友,又覺得不該,他不知道岳無緣對他而言到底算什麽,他的腦子還沒完全清醒。

“難怪,那時候他的狀態也很糟糕,他的傷比你重多了。”

“那他還背我出來?”

“也許是因為求生欲?人在極端情況下會突破極限的,他把你背出來後,就休克了……還好搶救得及時。”說完,女法醫松了一口氣。

花常樂不再多問了,他想著岳無緣。不得不說,最近他腦子裏關於岳無緣的信息已經過載了。

岳無緣醒來的時候,花常樂已經不在了。

花常樂必須去處理他的現實問題——一份停職處分和兩份出院手續。毋庸置疑,在擅自離職和欺瞞警方混入現場的事情上,他百口莫辯,只能接受現實。上了那輛車的時候,他就預料到現在,他並不後悔,自己用一時熱血為未來的“慘狀”付了定金。

接岳無緣出院的時候,花常樂還試圖偽裝——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

醫生說岳無緣的身體需要調養,還建議讓岳無緣做個全身檢查。

花常樂還沒說話,倒是岳無緣先一步拒絕了。

岳無緣保持冷靜,回家路上一言不發。

到了家門口,花常樂還咳嗽了一聲,掂量了好陣子才說:“接下來幾個月我們可能需要過得……節儉一點。”

岳無緣一針見血,說:“你被辭退了嗎?”

“哈哈哈哈哈哈。”花常樂自嘲地笑了。笑聲被鑰匙轉動的機械聲淹沒,最後什麽也不剩,他們回了共同的狗窩。

突然,岳無緣說:“沒關系,我知道你沒存款,但是我家會給我寄錢。”

那份“零花錢”恰好能夠他們生活。生存的基礎金並不高,但是生活的基礎金比較高,前者是固定的,後者因欲望而增長。好在岳無緣和花常樂都沒有什麽敗家的欲望,他們的消費點都長在奇葩的方向。

花常樂傻笑著說:“那今後還真得靠你了。”

岳無緣問:“那……今晚吃什麽。”

“我給你炒蛋。”花常樂說。

岳無緣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子哥,但花常樂不是。但是這並不意味著花常樂有正常人的廚藝。所以岳無緣聞到廚房那邊傳來一陣“殺人”氣味的時候,他就預感到花常樂大概是黑暗料理界的繼承人。他有些不安。

“阿花,你真的給人做過飯嗎?”岳無緣的不安隨著焦味的濃郁直線上升。

花常樂說:“我——給我前女友做過,她很喜歡。我保證這個特別好吃。”

岳無緣更慌了,他第一次覺得花常樂是個披著人皮的惡魔。他靈機一動,抓起方便面說:“我不想吃飯了,今晚我泡面。”

花常樂說:“這怎麽行啊!你剛出院,是病號,傷得比我還重,怎麽能吃垃圾食品啊!”

岳無緣認命了,等著花常樂端上“花式炒蛋”——那是一團黑糊糊的玩意兒,裏面還混了幹癟癟的韭菜。

“你確定這玩意兒能吃?”岳無緣發出了質疑的聲音。

“怎麽不能啊,”花常樂夾起一塊炒焦的蛋開始咀嚼,嚼了就咽,“你看,味道還行。我前任經常誇我,說吃了我的愛心料理,能讓她保持完美身材。”

岳無緣大聲抗議:“我拒絕,這是黑暗料理鍋巴蛋。”

“炒鍋巴蛋也是炒蛋啊!”花常樂說,“說真的,你試試。”

岳無緣猶豫再三,還是鼓起勇氣嘗了嘗。嘖,他感受了一下花式黑惡勢力,一臉尷尬地評價道:“其實我覺得吧……下次我做飯吧。”

花常樂驚了:“什麽,你還會做飯?”

“自熱米飯。”岳無緣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