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生活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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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事不順,災禍連連;堵車遲到,房租拖延。上司爆粗,外人惡言;案子難查,工資低廉。O娶不起,A不待見;日常助人,不得一錢。生而為B,真是抱歉;知足常樂,花好月圓。”

話音剛落,當事人臉上的自嘲還沒緩回來,辦公室裏立馬響起啪啪啪的鼓掌聲,一幫警員笑得人仰馬翻。

花常樂跟著他們傻笑,繼續說:“這是在下處女作,題名《詠傻■》。”

接著,又是一陣掌聲。

花常樂爽了。雖說他的現實生活像這首打油詩一樣又慘又好笑,但是這名字倒是符合他的個性。他爸媽的期望充分反映在這名字上,一點兒不假,常樂常樂,生活再苦也能圖個瞎樂。

大家正樂著,沒註意到一個戴著金屬眼鏡的制服帥哥走進來。那人身上一股煙味,就這麽往門口一站,幾個聞到煙味的小年輕就警覺起來。他們一回頭,看著冷若冰霜的前輩,臉上的笑容凝固僵死——就差這麽一錘子能砸成渣滓。

“谷警官!”花常樂主動上去笑臉相迎,彎個腰而已,標志得跟大飯店的迎賓員似的,“這不剛結案嗎,大家都想輕松一下,不就說個笑話嘛。”

谷警官悶不啃聲,眼神凜冽得就像閃光的銀手銬。

他叫谷子書,是個老煙槍,個性不好,但不知有什麽“大背景”深得老大歡心。總而言之,他上班時間搞點小動作往往被上頭默許。

花常樂聞著這一身味兒就知道谷子書在方便時間過了把煙癮。他吞了口唾沫,希望自己表現得正常點兒,好讓大家都方便方便。

雖說谷子書看起來是冰山美人、高嶺之花,內在倒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心眼兒。花常樂還記得上次得罪了這位,莫名其妙就被穿小鞋了。刑警雖忙,辦公室鬥爭的力度卻沒怎麽下降。谷子書這老冰棍兒不知有什麽後臺,對誰都冷冰冰的,從不看人眼色,向來只有他整別人,沒人敢整他。

正巧,一陣冷風穿堂過,涼氣逼心。花常樂心虛,不敢說話,生怕谷子書把他上班聚眾開小差還調侃老大的事兒給報上去,現在畢竟是工作時間,這事兒要是被吹了枕邊風,他花常樂免不了要忍受那個“人形自走罵人機”的口水噴射。

花常樂見谷子書半天不搭理,忍不住對他使了個眼色:“您看這事兒?”

“嗯?”谷子書對他吐了一個字兒,濃郁的二手煙氣息就撲面而來。

“咳咳,”花常樂清了清嗓子,對組裏二把手眨巴眼睛,“這不剛結了那個拐賣案嗎,還不讓大家圖個口頭樂子?你說我們刑警這活,費力不討好的,沒錢沒權還燒肝燒腦的……”

“喲,我來了你們就不找樂子了?花大詩人,請。”谷子書做了個標準的邀請手勢,擺明了不給花常樂臺階。這人愛鉆牛角尖,一向如此。

花常樂臉都僵了,腹誹道這老煙槍真不給面子,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自己又沒法敷衍,一時進退維谷,難求兩全,難怪大家說,人活著,多數時候不能要臉。花常樂只得破罐子破摔,擡頭一陣數落:“老谷你這不厚道啊,你自己跑去抽煙解癮,還不準我們開玩笑,這不就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

這話還沒完,另一個男人就大刀闊斧走進來,他還特意敲了敲桌子彰顯自己的存在,他身材健壯、英氣十足,一看就是當警察的料子。俗話說得好,說曹操曹操到,“放火”的州官還沒開口,被私下吐槽的縣太爺就到了。沒錯,這人就是他們的頂頭上司,被花常樂戲稱為“人形自走罵人機”的刑警隊長——方正乂。

據說方正乂剛出生那陣子,父母都忙於事業,只好讓奶奶帶著孩子登記戶口,不湊巧,他奶奶有些老年癡呆,好好的“正義”錯寫成“正乂”,好在讀音是對了,家裏頭也懶得管這“一點問題”。不說名字問題,方隊可算是大家向往的人生贏家,他相貌端莊,薪資富餘,家有美妻,育一子一女,就是有點兒暴脾氣。

花常樂看見進門的老大哥,老臉甚綠,他只好支支吾吾地認罪:“方隊,我錯了,我不該上班開小差。”

“不是說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嗎?繼續。我們怎麽能不許老百姓直言呢?但是吧,只給你們直言的權利不給我直言的權利嗎?”

隔得老遠,花常樂也能聞著方老大一身酒氣。這一屆領導應酬極多,他想方正乂大概剛從什麽地方回來,喝酒上頭了,免不了要噴射罵人的子彈兒。恰好,方正乂又逮著了花常樂這個活靶子。得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花常樂自認倒黴。他下意識嘀咕了一句“您——”,立馬囫圇吞咽,憋了回去。這方老大說話,可不是直言,是暴言,然而花常樂可不敢直言,也就想想而已。

好在方正乂沒有追究,他只是把手上的新案件甩給花常樂,吩咐道:“小花,安排安排。”

“一定安排妥當。”花常樂雙手接過卷宗,隨手翻開一看,是一宗殺人案。

死者名叫吳故,19歲,未婚,獨居,生理性別為男性,生殖性別為omega。卷宗下一頁貼了現場照片:一個清秀的少年躺在浴缸裏,整個池子都是紅的,血水面上還飄著好些玫瑰,華麗得竟有些唯美氣息。

“不是自殺嗎?看著有點兒浪漫。”花常樂隨口說了一句,說完就意識到自己在老大面前找罵。

“你奶奶個鬼的浪漫,看這裏啊,”方正乂火氣上頭,指著檔案上頭的現場描述和分析,“法醫現場鑒定,傷口在左手腕,方向符合自殺的方向,只有一刀,快很準,很符合自殺心理。”

花常樂癟了,欲反駁而沒底氣:“可……可不就是自殺?”

“你小子,看完再說。上面寫了,但是吳故的家屬告訴我們,吳故小時候右手被撞傷,沒法使力,寫字都不行,他是個左撇子。”方正乂冷眼看著不走心的下屬,仿佛一座正要爆發的活火山。

花常樂尷尬地咳了一聲,不敢敷衍:“他殺,兇手有很強的反偵查能力。”

方隊長的眼睛像老鷹一樣熠熠發亮,盯著他問:“你知道這案子可怕的地方嗎?”

花常樂脫口而出:“高智商犯罪!”

“屁,”方正乂噴出一口酒氣,“如果吳故不是天生右手有傷,我們根本不會發現這是他殺,按照兇手的熟練度,我打包票他不是第一次,換句話說,鬼知道以前有多少類似的案子被我們當成自殺,如果我們抓不到兇手,不知道之後又有多少類似的案子。”

“我懂,這是大案子,馬上安排下去。”花常樂嚴肅起來。

然而方正乂沒有因此解脫,他直直地盯著花常樂,往日神采奕奕的臉竟是疲憊得發白,透出一股子說不出的焦慮。

在一邊看戲的煙鬼貴公子谷子書走過來,拍著方正乂的肩,暗示他到別處去。

等到倆煙鬼酒鬼走遠了,花常樂才松了口氣,但是他一低頭,看著謀殺案的卷宗,又忍不住緊張起來——這案子是個難題。

直到一個同事招呼了一句,下班啦,花警官這才放下東西。

白天下雨,下班的時候天已經半黑,雨雖停了,回家的路還是濕淋淋的。好在今天不用加班,花常樂多了不少時間出去溜達溜達。他走到熱鬧的購物廣場,碩大的霓虹燈招牌頻頻閃耀,就像紅燈區的脫衣舞娘一樣招搖,潮濕的路面反射斑斕的廣告,整個世界仿佛陷入光學汙染的絢爛狂歡。

花常樂一個人坐在雨棚下的公共座椅上,抽出包裏的煙準備點上這時候他才想起現在自己沒有伴兒。孤家寡人一個,難免有些淒涼。時間往前推幾個月,他還有個漂亮的女朋友,現在吹了。

“啪——”

可惜,運氣不好,今天打火機沒油了,按著開關只剩“啪啪啪啪”響,卻看不見一點兒火光。黴神附體,喪氣到家啦!

花常樂尷尬地收起煙盒,望著對面快餐店的廣告牌,燈箱上頭的折扣廣告讓他心動——卻沒有行動。他打開電子錢包的時候,發現自己的餘額只剩兩位數,而且他今天要應付房東。

不得已,小警察只好拐彎下了超市,在晚間特價裏買了打了八折的白饅頭,這才恍恍惚惚地回了租的房子。

花常樂現在住在舊城紅燈區,這地方是灰色地區,每天都在上演違法犯罪的齷蹉勾當。如果不是上個月幫人抓撞傷老人的歹徒,又被捅了刀,在醫院墊了大半醫藥費,花常樂也不至於過得這麽淒涼。但是事實就是無論吃多少虧,他就是一萬年老好人,不長記性,像有悲傷遺忘癥似的,怎麽慘怎麽過。

剛到家門口,花常樂就看見收租的大姐頭。她是個大齡風塵女,按照生殖性別說,是beta。通常那些omega都喜歡用非法藥物(抑制劑)來抑制生理發情期,但是房東大姐是做風俗產業,不得不使用另一種非法藥物——發情劑。顯而易見,兌了劣質化學藥劑的發情劑已經損害了她的身體,糟糕的副作用反應在她的臉上,她看起來像四十歲的,實際上不滿三十。

“小花,房租該繳了。”比起相貌,她的聲音甚是年輕。

花常樂低著頭,有些尷尬,甚至不敢當面看著她的眼睛。雖然花常樂是正直的警察,而大姐是做風俗業生意的,但是在金錢關系的鐵鞭子下頭,他倆的關系驟然逆轉。

“姐,生活不易,弟真的是沒錢了。”花常樂捂著臉,不敢直視對方的目光。

“姐沒你這弟,沒錢,行,收拾收拾滾出去。”房東大姐吐了口煙圈兒,身上還彌漫著工作時候留下的香氣——那像是在橡木桶裏泡陳了的紅酒,未醒,發酵的果香裏透著皮革和軟木塞的悶氣——這是她的信息素氣息。

“明天我就去找同事借錢,真的。”花常樂決定不要臉了,面子確實不能當飯吃。

大姐擡頭,修長的手指敲了敲板凳:“最後期限咯。”

“是,是。”花常樂點頭,“我就是砸鍋賣鐵也交上房租。”

房東擡著頭,虛著濃妝艷抹的眼,就像不可一世的清朝皇妃朝小太監甩去一記能殺人的眼刀:“誰管你砸鍋賣鐵,你他媽就是給我賣屁股也得把錢交上來!”

“遵命,遵命。”花常樂低聲下氣,費了好些功夫,才送走了“老佛爺”。

完事兒之後,他洩氣地關了房門,這才松了口氣。他想,活著真他媽——別這樣,把臟話吞回去,活著真是不容易……就這樣吧。

他一個人悶在家裏,望著外面,就著冷開水啃起饅頭。饅頭又冷又硬,裏頭混了超市裏一整天的廢氣,只是為了充饑,他不得不咽下索然無味的東西。人為了保命,哪怕沒點兒腌菜也能快活地咀嚼,然後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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