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張太太裂開的嘴, 幼桑覺得要是把這場表演搞砸，她可能想一口吞掉她。

但她根本不清楚《洛神賦》要怎麽跳，也完全沒有[張望舒]的記憶, 那豈不是必定搞砸無疑？

不，不對, 根據女配下副本的經驗, 不可能完全不留半點生路的。

感覺到越來越想要翩然起舞的念頭，幼桑心思一動，放任自己在詭異力量的驅使下登上了舞臺。

果然，上了舞臺之後，她的身體就不由自主地舞動起來, 仿佛是天生就知道該怎麽跳。

只是, 她卻發現，臺下前排觀眾的表情, 隨著她的舞動, 漸漸從期待變成了蹙眉。

而舞臺打光看不清的後排，更是傳來竊竊私語。

“好難看啊！不是說是天才舞蹈少女嗎？上過大舞臺的, 就這？”

“太令人失望了, 以為會是很令人驚艷的表演, 沒想到連我只學了三年古典舞的小侄女都不如。”

“果然, 媒體營銷都是不可信的, 白瞎了我的票！”

一聲聲的失望，質疑與貶低傳來，好像她跳的, 真的是什麽垃圾。

但是, 這又怎麽可能呢？哪怕她看不見自己的樣子, 可她能感受得到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具有行雲流水般的美感。

然而, 臺下的議論聲還在繼續，就連前排的觀眾，都開始交頭接耳似是在對舞臺上的表演評頭論足抱怨不滿。

於是，幼桑發現她焦急起來了。

就像是一個舞者，在表演的時候遭受到了觀眾的噓聲，這讓她內心非常焦灼，一急，動作就顯得越發用力，揮出水袖的時候，擡腿跳躍的時候，都忍不住把動作做到最大，好像要把她的四肢都揮舞出去，借此來證明自己是有實力的，是對得起票價，對得起觀眾，對得起自己的榮譽的。

而這樣做，真的起了效果，因為幼桑註意到，耳邊的議論聲小了，她看得見的前排，也不再交頭接耳，且正經危坐了起來，視線緊緊地盯著舞臺上的她，盯著她的一舉一動，盯著她大幅度揮動的四肢，那眼神，就像是在看美味的食物即將烹飪而成的樣子。

食物！！！

幼桑猛地清醒過來，立即召喚游戲面板。

借著游戲面板反射的藍光，幼桑終於發現了是哪裏不對勁。

是表情！

詭異的力量控制了她的肢體，卻沒有控制她的表情！

她的表情管理沒做到位！

而且，此時的她明明是一身古典美人裝扮，但是臉上卻還戴著游戲出品的那副道具眼鏡，一下子就顯得格外出戲。

可是，剛才在後臺，張太太完全沒有提醒她要摘下眼鏡。

有可能是張太太故意的，也有可能是他們看不見這副眼鏡，因為她沒有聽到臺下的觀眾議論她的眼鏡。

但這也不能完全確定，這些觀眾也是NPC，NPC都是有可能會變成詭異的，詭異的目的，向來是想方設法害死玩家，怎麽可能會提醒玩家哪裏出錯。

短暫間思緒萬千，卻沒耽擱幼桑立刻換上了表情。

《洛神賦》這個舞蹈幼桑從前確實是沒有跳過也沒有看過，但是她記憶中有一篇古文就是這個名字，主要講了作者與傳說中伏羲之女洛神的邂逅和彼此之間的愛戀，卻因為人神殊途而不能在一起的故事。註釋①

而洛神是一個神女，極其漂亮、具有神性的神女。所以她的表情她的眼神，都必須有那種飄渺迤邐的神性，最起碼搭配其舞蹈來，要讓觀眾覺得她就是那個洛神。

只是，表情變換後，那種四肢都要飛出去，脖子和腰肢都要扭斷的感覺卻仍然沒有停下，直到幼桑借著手臂揮舞的動作打飛了眼鏡，那一瞬間，全場為之一靜，燈光餘輝照到的前排觀眾，更是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好美……”

不知道是誰情不自禁喃喃低語，於是幼桑發現，詭異的力量溫和了起來，那股想要彌漫汙染過來的焦灼，更是瞬間消失。

渾身變得輕松飄渺，仍然是在跳，可卻已不是方才那種急於證明自己的舞動，而是一種享受舞臺，自信從容地跳舞。

危機度過！

不對勁的，果然是不合時宜的眼鏡與表情管理。

如果沒有及時註意到這一點，引起觀眾的不滿後，還放任內心焦躁蔓延，任由詭異行動，恐怕她的四肢腦袋真的要分家。

到時候，這些詭異可不是就可以享用大餐了嗎？

可事實上，換成任何一個玩家，被詭異的力量操縱著登上舞臺跳舞，第一時間恐怕也不會註意要露出合適的表情，甚至關註點都不會在自己的表情上，因為四肢腰肢腦袋都是由詭異操控著跳舞，舞臺上又沒有鏡子，也沒有投屏，誰能知道是怎麽回事呢？

等到觀眾不滿的聲音傳來，在詭異對心智的幹擾下著急後，更加不會註意到表情管理的事情了。

說到底，這一局頗有些燈下黑的意思在。

不過等到識破之後，得到了觀眾的認可，一切就正常起來了。

幼桑發現，現場其實是有大屏幕實時投屏的，就懸掛在舞臺的正面，將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投放到屏幕上。

整個現場，也不再彌漫方才那股陰森壓抑的氣息。

“啪啪啪！”

一舞終止，燈光亮起，全場的觀眾站起身，給予了熱烈的鼓掌。

隨著掌聲響起，那股詭異的力量，終於心滿意足地消失了。

幼桑趁機撿起了被揮舞在角落的眼鏡，不顧現場熱烈的歡呼聲表白聲讚美聲，迅速走到了後臺去。

“舒舒，我的寶貝女兒，媽媽真的是太為你驕傲了！”

張太太恢覆了正常，未等幼桑完全走到後臺，就忍不住上前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擁抱過後，又責怪自己，“都是我太著急了，都沒註意到你剛才竟然還戴著眼鏡！差點就出了舞臺事故，嚇死媽媽了。”

“不過媽媽要說，這是你最棒的一次的表演，你不知道，你甩掉眼鏡並緩緩回眸那一刻，有多驚艷！就好像是洛神降臨一般，讓凡人都看癡呆了！真的是太美太棒了！”

看得出來張太太十分激動，而比她激動的觀眾更多。

幼桑註意到，有的觀眾從座位上站起來，試圖往後臺來了。

她不清楚這個場景怎麽還沒結束，但是瘋狂的觀眾無論何時都是容易引起事故的。

重新戴上了眼鏡，“媽媽，走吧，我們回去吧。”

說完她擔憂地看了眼觀眾席。

張太太見狀興奮也少了許多，“走走走，我們這就回去。”

在觀眾席亂起來之前，順利帶著幼桑出了舞臺。

“哦！李司機發短信跟我說他家裏突發火災，家人雖然救了出來，但是吸入濃煙過多被送去醫院了，打我電話沒接，只能趁著紅綠燈編輯短信請假哎。那看來今天媽媽要開車帶你回去了，你在這等一下，我去車庫把車開過來。”

“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車庫味道不好聞，你裙子又是特意找大師定制的，要是不小心弄壞就太可惜啦，媽媽車技很好的，很快出來，乖，在這等等。”

她們是從舞臺後面的門出來的，跟觀眾所在的門並不在同個方向，觀眾也無法從外面的門繞到這邊的門口來，有保安亭呢，所以在這裏等著還是很安全，張太太並不擔心會出事，沒有同意幼桑要一起去的提議。

然而，幼桑還是跟了上去。

一是單獨留下來這種事在副本中實在是太容易觸發到詭異了。二是她想試探下，經過那場舞臺表演，被張太太認可是她的女兒，是不是能得到她的庇護。

“車庫太黑，我想陪媽媽嘛。”

在張太太發現她跟過來的一瞬間，幼桑立刻露出女孩的嬌憨，挽著她的胳膊撒嬌。

張太太果然沒有生氣，反而還很受用她的貼心，疼愛地點了點她的小鼻子，“那裙子弄壞了不能穿，回家後可不要哭鼻子哦。”

“才不會呢。”

母子倆親親熱熱往車庫走去，眼角餘光，幼桑註意到了不遠處本來要走過來的保安，見狀表情有些可惜地退了回去。

她的選擇，看來是對的。

地下車庫電梯和樓梯入口的位置都不遠，兩人很快就乘坐電梯下去，並找到了自己的車。

乘坐上去後幼桑還在想會不會忽然跑出人或者詭異什麽的，但都沒有，很安全很順利地，就將車子開了出來。

望著汽車漸漸駛離大樓，幼桑想著這個場景應該要結束時，忽然，劇烈的引擎聲從身後響了起來。

“碰！”

幾乎是瞬間，後車廂就被撞上，張太太尖叫出聲，下意識就踩上急剎車。

車子尾部當即騰空翹起，一瞬間又落了下來，將車內的兩人顛得頭暈腦脹。

而這時候，一個額頭插了一片碎玻璃滿臉是血的年輕男子從後車跑下來，嘴裏一邊喊著“洛神洛神我的洛神”，一邊沖向幼桑所在的副駕駛，瘋狂地扳車門敲窗戶。

弄不動，又猛地趴到擋風玻璃上，神色癲狂，“洛神！你快開門，我是你的粉絲，你的死忠粉！我超級愛你！你就是我心中的洛神，快讓我見一見你！”

“戴眼鏡？你怎麽能戴眼鏡呢？洛神絕對不能戴眼鏡，快摘下來！摘下來！”

他吼著，興奮的眼神在看見幼桑戴著眼鏡那一刻變得格外憤怒，就像是最心愛的神女形象被破壞了一樣，瘋了般用腦袋撞向擋風玻璃。

他腦門上插著的碎玻璃片當即被撞得更加進去，可他卻仿佛毫無所覺，仍然在瘋狂地撞向擋風玻璃。

張太太嚇得不斷尖叫，卻不忘將幼桑緊緊摟在懷中，抱著她瑟瑟發抖。

“嘩啦！”

在男子瘋狂用力的撞擊下，擋風玻璃竟然真的被他撞破了。

他的眼神當即越發癲狂，大手從破掉的口子伸過來，“我的洛神！”

“啊啊啊！”張太太的聲音越發高昂。

但下一秒，男子的叫聲並不比她低到哪裏去。

剛伸進車內的手，手背上赫然釘著一把銀白色的長柄傘，讓他無法再往裏探進去半分。

破碎的玻璃窗外，幼桑擡頭看去，只見綠化帶邊高挑的梧桐樹旁，來人一襲黑衣長褲，晚風吹過的碎發下，是一張被面具覆蓋的臉。

唯有一雙眼睛，直勾勾地釘向她。

那是一雙，野性又危險的眼睛。

“望舒，該起床了，要去上早自習哦。”

幼桑睜開眼，趙文瑤站在床邊對她微笑。

外面，天光大亮。

而她睡前設下的屏障，毫發無損。

作者有話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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