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焱做了漫長的夢。

夢的開頭是他在辦公室裏, 蔣雙雙從外面走了進來，請求他幫忙查一下沈幼桑的下落。

她拿著手機，遞給他看, “表哥表哥，你幫幫我好不好？我就是想知道桑姐姐怎麽了, 想去看看她嘛, 你看看，她過得有多不好，看著我可心疼了！”

這個場景霍焱很熟悉，那是六年前，他再次聽到沈幼桑的消息的時候。

所以, 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

霍焱心底漫上苦澀, 夢到六年前有什麽用呢？一步遲，步步遲, 即便在夢中, 在這樣清醒的夢中，他還能奢望得到她的愛意嗎？

六年, 兩千多個日日夜夜, 他無時不刻盼望她能看到他, 能夠容許他陪伴在她身邊, 能夠進駐她的心裏。

可是, 他如何努力，她都無動於衷。

霍焱有時候都不免懷疑，她的心是冰雪做的嗎？怎麽他怎麽捂, 都捂不化呢？

可是, 越是如此, 他越難以割舍, 他怎麽舍得割舍，怎麽忍心割舍，怎麽能夠割舍呢？

他花了六年多的時間嘗試過放下她，結果卻是讓她孤零零地痛苦度過那麽多年。

若不是如此，若他早一點靠近她，安慰她，陪伴她，她又怎麽會變成今天這樣子？

一切都是他的錯，可他不能一錯再錯。

所以，即便是品嘗著得不到回應的痛苦，霍焱始終無法再放棄他一次。

可是，可是他在這夢境裏看到了什麽？！

他看到‘他’打聽了桑桑的消息，知道她這六年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知道她在經受著怎麽樣的折磨，知道她活得有多難，‘他’卻無動於衷，還跟放下一樁心事般舒展了眉頭，然後約會別的女人！！！

不不不！

‘他’怎麽能夠這麽做？‘他’怎麽能夠對她的痛苦無動於衷？‘他’怎麽能夠這麽輕易就放棄她？！！！

霍焱不相信這是他做出的事，亦不相信自己的潛意識是想要放棄她。

這是假的，這不是他！

他想要清醒過來，想要結束這荒誕的夢境。然而，夢境卻不聽他的使喚，依舊自顧自地發展下去。

他看見‘他’和蘇婉琪約會，看見‘他’去片場接蘇婉琪，看見‘他’讓徐助理給蘇婉琪劃撥資源……

從看了調查報告之後，‘他’便是徹底地將幼桑從心底抹去，再不關心她一絲一毫，亦未曾有去探望她的念頭。

‘他’徹徹底底放下了她，開始交好於別的女人。

到最後，‘他’還為別的女人戴上戒指！

不，這不是他。

霍焱一開始的慌亂隨著夢境的展開而漸漸消失，即使這個夢境是這般地真實，這般地富有邏輯具有連續性，細節亦是真實得恍如發生過，但霍焱並不相信這是他。

他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他不會看見沈幼桑那般痛苦後還視而不見，他不會愛上別的女人！

這是個虛假的夢境，夢裏的‘霍焱’只是頂著與他一樣身份一樣臉的陌生男人罷了。

霍焱冷靜下來，內心不再為此震蕩。

他甚至有些冷漠地看著夢境重覆一次又一次，然而始終再沒變過半分臉色。

到最後，他甚至還閉上眼，眼不見為凈，他何必看一個贗品制造荒誕的夢境呢？

大概是看他真的不相信夢境是真的，這個荒誕的夢境終於不再重覆，霍焱睜開眼，以為自己要醒過來，結果，睜開眼後，又是另一個夢境。

只是，這個夢境的主人翁卻不再是‘他’，而是霍家安。

年少時期的霍家安，喜歡上沈幼桑後的霍家安，出國後的霍家安……

他看著霍家安在夜裏偷偷素描沈幼桑；看著他在集體露營時候給沈幼桑燒烤，給她吹口琴，給她抓螢火蟲；看著他在她意外崴腳後，背著她趟過冰冷的泉水，穿過草木茂生的山道，小心地走下陡峭的山坡；看著他騎著自行車，載著她去圖書館，去舞蹈室，去每一個他想帶她看的地方，每一個她想去的地方……

他看著他們從疏離，到懵懂暧昧，到互相靠近。

又看著他們一起出國，一起旅游，一起學習，一起布置新家，一起度過每一個空閑的日子。

他們像是這世界上最快樂最幸福的小情侶，晴天雨天春季冬季，好像有了彼此，都覺得明媚溫暖。

他們的愛意這般袒露赤誠，旁人見了，都忍不住露出微笑。

可是，霍焱卻是越看越痛，密密麻麻的痛楚與妒意撕咬著他啃噬著他，讓他幾乎難以呼吸。

他怎麽可以得到她的愛？怎麽可以得到她？明明，明明是他先出現的！

他能為她做的，他亦可以為她做到，甚至做得更多更好！

他會比霍家安更愛她！

“你不會！”

一道聲音突兀響起，霍焱一驚，“是誰？”

這不是他的夢境嗎？為什麽還會有別的聲音？

不對，如果是他的夢境，他為何還會覺得痛？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然而霍焱並無法過多地繼續思考這個問題，因為下一秒，夢境畫面就轉變了。

夜色，公路，行駛的汽車……

霍焱瞬間意識到，這是那一場車禍，那一場帶走霍家安的車禍，帶走沈幼桑幸福的車禍，帶走沈幼桑再愛能力的車禍！

快逃！

下意識地，霍焱想要阻止這場車禍，無法細想那一刻是什麽心理，在那輛貨車突然沖出來直直撞向貨車的時候，霍焱想都沒想就要撲過去。

“碰！”

然而，他被‘束縛’著無法動彈，車禍還是發生了。

他親眼目睹了霍家安在那危急一刻毫不遲疑打轉了方向盤，讓貨車撞向他的位置；亦親眼目睹了他在短暫的意識昏迷後，搖晃著掙紮著，視線轉向副駕駛的沈幼桑；更是親眼看著他反覆昏迷又強制清醒，不顧自身，奮力將第一時間受到撞擊昏迷過去的沈幼桑從車子裏拉出來……

蒼白無力的車禍調查報告此時鮮活起來，親眼目睹，才知道那冷淡的文字描述到底飽含多少掙紮痛苦與愛意。

他是這樣的深愛沈幼桑，愛她愛得將一切拋諸腦後，愛她愛得可以拼出性命，打破桎梏，創造奇跡！

他可以這樣愛她，你呢，你做得到嗎？你能比他更愛她嗎？

霍焱一滯，隨即那雙落淚的眼眸浮現在腦海，被震撼到的心立即堅定下來。

可以，他可以，他可以做到，可以比他更愛她！

“哪怕付出一切？”

哪怕付出一切！

“哪怕她不愛你？”

“咚！”

霍焱捂住心口，忍著巨大的痛意，艱難開口。

“是，哪怕她不愛我。”

“那——如你所願”

氣運之子。

**

“焱表哥焱表哥，你不要怕，家安哥說他馬上回來，他會幫你的！”

臉龐稚嫩的蔣雙雙蹦著跑進來，將電話塞過來。

“阿焱，伯父的事我知道了，對不起，現在才打電話回來，你還好嗎？”

電話那端的聲音熟悉又陌生，霍焱覺得自己應當是很久沒有聽到過了，他一時之間想不起來，光是一想，腦袋就生疼。

電話外放，蔣雙雙聽到了，見焱表哥不回答，以為他是生氣了，趕忙為家安哥解釋，“焱表哥不怪家安哥，家安哥是出車禍了，差點死掉了，好不容易醒來才知道舅舅去世的事情。”

“車禍？”

“是的阿焱，情況有些覆雜，我很抱歉沒有第一時間回來，但是你放心，我已經聯系醫生幫忙，最快後天就能回去，你在家安心，集團的事等我回去處理，讓伯母不要著急上火。”

直到電話掛斷，霍焱還有些醒不過神來，蔣雙雙嘰嘰喳喳講了一通他都沒聽進去，直到她離開，房間內安靜下來，記憶才慢慢浮上心頭。

他想起來了，三個月前，他的父親意外離世，葬禮都沒辦完，昔日言笑晏晏的叔伯便變了嘴臉，連親戚都湊上來想占便宜。

眼下，霍家正是風雨飄搖之際，他每日要面對那些豺狼虎豹，哪裏還記得別的什麽。

只是，霍家安說他要回來。

他、他怎麽會回來？

“嘶”

霍焱腦袋又是一痛，一閃而過的念頭消散，再無法深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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