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終章 六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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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後天去看談默,實際也沒發生什麽。

就算談默開始積極配合治療,也非一朝一夕之功,不可能眨眼間就恢覆全部記憶。

不過,他的確在慢慢想起以前的事。

白主任幫他換了種藥,很偶然的一次,他突然回憶起當初放在門口的那袋橘子,當天見到肖嘉映就給了個大大的驚喜——送上酸橘子一枚,把肖嘉映酸得五官失去控制。

後來肖嘉映又找到了原先的筆電,拿去給談默看電影用。

“開機密碼是jiaying888。”

談默聽到,一臉冷漠:“很配你這臺電腦。”

“諷刺我老土。”肖嘉映敲他頭,“等你病好了記得打工給我買新的。”

“……肖嘉映。”

談默忽然叫他。

“怎麽了?”

“我想上學。”

肖嘉映詫異:“你想繼續上大學?我問過教務處的老師,你的學籍已經——”

“我知道,”談默淡聲打斷,“學門技術不需要大學學籍。”

他的意思是,學會一門可以謀生的手藝。

過去的遺憾不止跟肖嘉映有關,也跟他自己的前途有關,想要解開所有心結也不光靠找回記憶。

這方面肖嘉映當然也考慮過,但一直舉棋不定。

如果重新回去考大學,談默的年紀太大,不是一件易事。要是送他去上技校,又怕他有落差,心理接受不了。畢竟是一個人一輩子的事,成熟如肖嘉映也不能下決定。

“想好了?”

他說想好了,人生不只有上大學一條出路。陽光曬在他肩膀上,輪廓依然是少年輪廓,但成熟多了。

等談默病情一穩定,肖嘉映就給他報了技校。

專業是他自己挑的,建築施工,熟悉且上手快,再說他本來就會開叉車,以後幹得好攢下人脈再想其他出路也不難。

每周七天時間,四天用來上課三天用來治病,抽空談默會用手機聯絡肖嘉映。

午休時間回到工位,有談默發來的消息。

是張仰拍的照片。

他似乎趴在桌子上,斜著拍下教室一隅的光影。

透亮的玻璃,明媚的陽光,樸實的木窗,還有被風吹起的圖紙。

【不睡會?】肖嘉映回文字給他。

【不困。】

【下午的課上到幾點?】

【五點。】

【好,記得擦點防曬,別被曬脫皮了。周末去接你。】

屏幕上方變成“正在輸入……”,肖嘉映耐心等著。

結果等了快五分鐘,什麽也沒等來。

忙去了?

也沒再多想,肖嘉映放下手機。

下午三四點鐘左右,收到小劉發來的一張抓拍照,她去技校看談默了。

照片裏的人看起來有些潦草。

短發,大T恤,袖口還挽到肩膀上,皮膚比之前黑了好幾個度,可是全身上下都在發光,像砂礫中的金石。

這讓肖嘉映輕易就想起從前在工地打工的談默。

那時的談默窮苦但不落魄,咬牙活著,等候天亮,是最有魅力的他。

小劉配字:【帥不?】

當然。

肖嘉映盯著照片,很快就被身旁的餘妙發現。她幽幽道:“肖副,別看了,光看不吃有什麽用,這種天菜你不要大把人搶著要。”

“……”

晚上回到家。

肖嘉映給住校的談默打電話。

“白天你想跟我說什麽?”他坦白問,“我看你一直是正在輸入。”

談默可能在走廊,能聽到同學經過跟他打招呼的聲音。

“沒什麽,我昨天回醫院接受催眠了。”

肖嘉映困意瞬間消失。

“然後呢。”

“想起兩樣東西。”

“哪兩樣?”

“賬本。”談默頓了頓,“羽絨服。”

許多零碎記憶被這兩樣東西串起來,組成一個故事的開頭,和戛然而止的結尾。那是他們在現實中的故事,遺憾是它的主旋律。

“你沒跟我說過那兩千塊錢的事,”他說,“我欠你的又多了一筆。”

“那不算什麽。”

“對你來說是不算什麽,對我來說不是。”

對一個四周一片漆黑的人來說,亮起的打火機也是種慰藉,因為那代表還有其他人在。何況肖嘉映還擦亮打火機,對他招招手——

到我這裏來。

雖然我有的也不多,但兩個人總好過一個。

“好吧,你說算什麽就算什麽。”肖嘉映不跟他論對錯,“反正你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那你的病呢。”

賬本也像本病歷,記錄著那些已經可以輕描淡寫談起的過去。

“當然是好了啊。”

“嗯。”談默的聲音聽起來很近,大概是手機拿得很,“我想也是,你看起來比我正常多了。”

肖嘉映失笑:“早點睡吧,開了一天叉車還不累嗎?我看你眉頭皺得那麽緊,是不是都快中暑了。”

“照片她發給你了?我讓她不要發。”

“為什麽不讓發,拍得很好啊,小劉很會找角度。”

“不。”他武斷沈聲。

“……”不哪樣,不夠帥是吧,沒把你拍得驚天地泣鬼怪天上有地下無,“好了,睡吧,都12點了。你還年輕,我熬不動夜了。”

談默不滿地說:“祝你今晚夢到我。”

肖嘉映道聲晚安笑著掛斷。

結果不知道是不是“詛咒”起了效果,夢裏果然見到談默。

不過是熊態的。

已經很久沒見過長成熊的他了,之前哪怕把自己當成熊,他也是以談默的模樣出現。

熊背著一只肖嘉映沒見過的小挎包,大搖大擺走到床邊,沒禮貌地搖醒他。

“起來,肖嘉映起來,你說過要帶我去超市。”

“……”

肖嘉映揉眼。

“才幾點……”

“都快九點了,哼,沒出息的人才會睡懶覺。”熊的聲音聽起來冷颼颼的,像放冷箭,很有它以前的風格。

答應過的事要做到,哎。

沒辦法,肖嘉映只好匆匆起床洗澡,套了件衛衣睡眼惺忪地出門。

外面天氣不錯。

可能因為是周末的緣故,路上行人特別多,不過大多面容模糊。肖嘉映把手揣在兜裏,熊跳起來,扯出他的手牽住。

“?”

“冷。”

熊不看他,硬邦邦地說。

行吧,你說冷就冷。

牽熊進超市也並沒有引起嘩然,真是個奇怪的世界。肖嘉映頭縮在衛衣帽子裏打呵欠,熊忙忙叨叨地踢來購物車,又跳進車裏站著,然後撇撇下巴,示意肖嘉映推。

“……”

你倒很會享受。

嘉映像推小孩那樣推,偶爾突然快起來嚇唬它,它扭過頭怒目圓瞪,看起來十足可愛。

“買點什麽?”

“零食。”

“你又不能吃。”

它罵了句臟話:“那就可樂。”

肖嘉映沒聽它的,自顧自拿了一把掛面、一盒新鮮的雞蛋、一些調味品,還稱了兩三樣蔬菜,放進車裏把它包圍起來。

“別亂動,踩壞了雞蛋要熊命。”

“……無聊。”它惡劣地說,“而且能不能有點創意,整天吃面你都不嫌煩嗎?”

“不是你愛吃面嗎。”

“我愛吃你就天天做?”

“嗯。”肖嘉映平靜地接。

熊安靜了一秒,耳朵不易察覺地抖了抖,“算你識相。”

可是。

自己什麽時候能吃東西了?

熊的思維出現混亂,頭一擡,隱約看見不遠處等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人它認識,來找過它。

“餵肖嘉映,”它悶頭,拽拽地說,“我去那邊找要買的東西,別跟著我。”

說完它從車裏跳下,幾步一拐就去往肖嘉映視線之外。

那人還在等著它,似乎認定它會來,不會視而不見。

他和它仿佛有默契。

它站在他腳邊,擡頭望向他,看到一張逐漸清晰的,少年的臉。

它問:“你是來趕我走的嗎?”

他搖頭。

“當然不是,我就是你,怎麽會趕你走。”

“之前——”

“之前是之前,現在你要留多久都可以。我不會過河拆橋。”

“但那個穿白大褂的人說,”熊嗓音低下去,有點沮喪不解的樣子,“我不走你的病就不會好,肖嘉映也就不會放心。不過告訴你,就算你趕我走我也不會走的,我要跟肖嘉映在一起。”

少年蹲下來,與它平視。

“嗯,你會這麽想也很正常。”

“為什麽?”

“因為我們是一體的,沒有誰會離開肖嘉映。他接受我們的每一面,不只是早熟自立,也包括幼稚的那一面。”

“餵!”說誰啊,熊不滿地嘟囔了一句,“你才幼稚。”

少年淩厲的眼眸難得有溫度。

熊撇眼:“你也就長得還可以。”

“……我的潛意識怎麽會是你這樣的?沒道理。”

“靠,你以為我想當你?”

熊氣得後退一步,兇巴巴瞪他,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偏偏覺得他這樣冷淡的樣子很親切。

少年起身離開。

“餵!”熊喊他,“這就走了?”

還以為要發表什麽可怕的高論。

他沒停足,只是朝有光的地方走去,擡起右手頭也不回地揮了揮,遠遠地說了一句話。

回到肖嘉映身邊,購物車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

熊倒吸一口氣:“肖嘉映!”

“嗯?”

“你搬家啊?事先聲明我不拎。”

肖嘉映無辜地說:“我也沒想讓你拎啊,你是只熊而已。”

“……”不是,我不是熊。

不知道為什麽,熊心裏徘徊著這句。

回家路上它若有所思。

肖嘉映打了輛車,把東西全放進後備箱,跟熊在後排。不過熊沒有坐,而是站在後面的座位上望窗外。

肖嘉映順著它的目光:“在看什麽?”

“喔,沒什麽,隨便看看。”

“對了,你這個挎包是哪來的。”

熊回頭,低眼看下去:“這個啊,兔子給我的,她說包包裏有糖,幼稚。”

“……”

肖嘉映不管它,自顧自休息。

隔了一會,熊碰碰他的肘,站他腿上與他四目相對。

“肖嘉映,剛才有個人來找我。”

“哈?”

“我不認識他,”熊想了想,又改口,“不對,我應該認識他。他說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好繞。”

“嗯嗯,”熊傻乎乎地點頭,伸出毛絨絨的爪子把他的臉擺正,“你先別發表意見,先聽我說。他來找過我好幾次,跟我說過好多話,不過那都不重要,反正我也不打算聽。但他剛才走之前跟我說……”

“說什麽?”

開完口肖嘉映才想起自己被禁止發言,於是做了個嘴巴拉拉鏈的動作。熊無語地盯他,又思忖了半天,才說出心中疑惑。

“他說‘歡迎回來,談默。’”

歡迎找回你自己。

講完這句話,整個世界的光線集中在它身上。

它棕色的絨毛散開,厚厚的爪墊顏色變淺,耳朵豎得很直。

它變輕了。

飄起來,隔著玻璃看外面。

那些丟失過的記憶在慢慢回來,包括想象中的那些,包括他和它的一切。

嘈雜的世界回歸平靜,窗外的車和行人悄失無影,而它也如羽毛般落回車座。

肖嘉映意識變得有些昏沈,慢慢的頭就靠過去,搭在了它身上。

“我怎麽困了。”

熊張張嘴,居然發出聲音,“肖嘉映……”

“嗯?”

“我還在!”沒消失。

“嗯,”肖嘉映溫存地摟住它,閉著眼埋臉蹭蹭,“以後也別再走了。”

模糊地說完,眼前的世界一點點坍塌。

其中一間是醫院對面的小屋,那個只有九平米的地方,談默的母親在裏面,終於不再忍受病痛的折磨,安息地閉上了眼。

另一間是小時候的老房子,關著他不稱職的父親,打罵他,找他要錢,也隨著墻壁的倒下被掩埋。

還有教室,工地宿舍,病房,大得像迷宮的精神世界,漸次在眼前倒垮。

剩最後一間,是他跟肖嘉映租住的開間。

裏面一直是空的。

寒冬過去,黑夜結束,空置已久的房間迎來了曾經的主人。談默站在門外看著它,看著睡過的床,躺過的沙發,修過的書架,用過的電腦,搬過的衣櫃。

在那些不清醒的日子裏,他曾無數次想進去看看,可惜找不到門。

他在此輾轉,駐足,遲遲不肯離開。

終於等來了房間的另一位主人。

回到這裏,作為一只熊,得到溫暖,關心,幫他熬過最痛苦的三年。

虛幻的世界坍塌,真實的世界卻隨之築起。

他們有了新的住處。

早就商量好要買的房子,他們一起來看過,後來,談默又在網上查過很多次。

錢怎麽也存不夠,無論他多努力,白天夜晚不睡覺地掙錢。他都放棄了,認清現實了,房子卻又奇跡般地佇立在眼前。

有人在裏面。

“談默?”

肖嘉映站在客廳,像過去一樣內斂地笑著:“沒騙你吧,哥有錢。”

不知不覺,夢裏的人已淚流滿面。

回頭看向那片坍塌的廢墟,他看見母親,還看見兔子。兔子一跳一跳的,身上挎著小包,糖果散落一地。

他們紛紛離去,留下孑然的談默,卻也不再膽怯。

好好活著。

試著好好活下去,哪怕不那麽容易。

“我知道。”談默低聲默念,“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麽。”

車身猛地顛簸。

只一剎,卻仿佛已過去很久。

肖嘉映轉醒,發現自己頭靠在某人的肩上。

他動了動,談默也就立刻醒了,擡手掐掐鼻梁。

“快到家了。”

肖嘉映扭頭看外面,還真是。

“一會兒你拎東西。”

談默撇他一眼,他暗暗覺得有趣。

“三袋都你拎。”

“憑什麽?”

“尊老愛幼啊。”

半晌沒聽到反彈。

奇怪。

肖嘉映微笑打量身邊的人:“不平衡?不平衡也忍著,誰讓你叫我哥的。”

下一秒談默猛地擡起雙手,壓低嗓子兇狠低吼了一聲。

肖嘉映傻眼:“嗷?”

他收回手,恢覆冰山表情:“熊叫。”

壞家夥。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寫寫改改,兩天半終於寫出最後一章,謝謝大家陪我。明天再來寫後記,這本書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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