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冬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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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談默睡得很熟。

他睡著的時候既不叛逆也不冷酷,喜歡把被子蓋得很歪,顯得有些孩子氣。

想了想,肖嘉映還是沒有叫醒他。

跟自己手腕上變少的傷痕相比,談默不僅額頭上的疤絲毫沒有變淺,耳畔後還多了許多隱晦的疤,應該是過去幾年留下的。

那幾年他到底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老餘說他輟學,賣血,險些失手殺了他爸。護士說他精神分裂。白主任說他自我麻痹,不肯從幻想中解脫出來。

難以想象那段時間他是怎麽撐下去的,在靠什麽念想堅持。

雖然肖嘉映打小過得也不算好,但說真的,不是談默這種掙紮於溫飽的不好。

從小跟著控制欲很強的母親生活,缺少父愛的同時又被同學孤立,漸漸形成了肖嘉映壓抑的人格。

談默不是這樣。

他雖然沈默寡言,但願意交朋友,活得不卑不亢,對人對事的態度都是松弛的,不像肖嘉映那麽焦慮,那麽習慣於自我否定。

他的困境都是因為出身,因為擺脫不了原生家庭的影響,背負著重重枷鎖在生活,想跑也跑不快,所以才會讓人覺得難受和可惜。

我該怎麽幫他?

肚子癟了一天一夜,肖嘉映決定吃飽再繼續想這個問題。

“早啊。”

邁進客廳,突然聽到清脆的嗓音,肖嘉映驚喜萬分:“兔子!”

許久未見的兔子正以高難度二郎腿姿勢盤踞在沙發上,在肖嘉映出來的第一秒,立刻給了他一個下馬威。

“正是本小姐!”

“……”

過去把她拎起來,上看看下看看左看看右看看,沒有發現什麽不一樣的地方,還跟從前一樣,有點嬌憨又有點古靈精怪。

“你怎麽找來的?”

結果立刻被看白癡的眼神看了一眼:“廢話喔,當然是熊引我來的!”

“可他還在裏面睡覺,也沒辦法通知你吧。”

“我跟他有心電感應啦。”

肖嘉映噎住:“你們為什麽會有心電感應這種東西。”

“笨死了,這還要跟你解釋,因為我們是同類人啊。”

什麽同類人,明明一個是熊另一個是兔子,連物種都隔著十萬八千裏。

肖嘉映決定不跟她計較這些。

“兔子你來得正好,我有事情想請教你。”

這種謙卑的態度讓兔子很是滿意,屁股向旁邊一挪,肉墊爪子拍了拍沙發,“坐!”

挨著她坐下來,想了一會兒肖嘉映才開口。

“我問你,有沒有辦法能再回到熊想象的世界去?我有必須要改變的事情。”

兔子斬釘截鐵地說:“想都別想。”

“為什麽?”

“拜托。”

兔子的短腿在沙發邊緣蕩來蕩去,顯得有點滑稽:“你都說了世界是熊想象出來的,怎麽可能跟現實產生聯系?夢就是夢,再怎麽逼真也改變不了什麽,不可能的!”

肖嘉映不認可這種說法:“可我的工作,還有我的精神狀況,的的確確都改變了,這怎麽不算產生聯系。”

“那是因為你在被動接受。熊又沒想著改變,它只是在替你辦事而已,所以它的事情當然不可能成真。”

“有些夢就是我做的,怎麽能算我被動接受?”

“你的夢?”兔子眼珠瞪著他,“不可能啦,你不是我們的同類,沒有幻想環境的能力,少說大話了你。”

“是真的——”

“除非你有熊幫忙。”她直接打斷肖嘉映的話,“但那也很難做到,因為我們沒法想象出完全不知道的事。這就好比我沒法想象跟姐姐繼續生活在一起,因為我不知道她在哪裏,在做什麽,我只能幻想出以前的事,在那基礎上做一點發揮。”

說到這裏,兔子的情緒有些低落了。一提到姐姐她就化身多愁善感的少女,一會兒托腮甜笑一會兒又怨念傷心。

而肖嘉映被她的話釘住了。

沒法想象出完全不知道的事,那談默是怎麽知道我中學發生過什麽,又是怎麽知道我大學被冤枉的過去。

是因為遺書嗎?

因為從遺書裏知道了我的遭遇,所以想幫我,想引導我走出來。

是這樣嗎。

他設想過很多,唯獨沒有想到過——熊是為他而來。

他和熊根本就不是偶遇。

熊活在談默的潛意識裏,談默讓它來,做完了該做的,到了時間又讓它走。

原來熊說的“那個人”就是談默。

想通了這些,肖嘉映靜默地坐了半晌,措手不及,不知道應該做出什麽反應。

已經不光是感激了,更多的是錯愕。

一個人口袋裏只有幾個鋼镚,給出去他自己就要餓肚子,他還是給了。他想盡辦法讓肖嘉映重拾生活的意志力和勇氣,可他自己卻靠著自我欺騙的方式才得以活下去。要是肖嘉映再晚點找到他,根本不知道他會不會被醫院和學校放棄。

“你眼睛痛嗎。”

兔子歪著頭瞧肖嘉映。

“兔子,我再問你一次。”他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你們是同類,有沒有辦法讓我回到熊想象當中的世界?”

“都說了這很難啊,我又不知道熊的世界是什麽樣,又不清楚他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知道。”

光從陽臺照到客廳。

自己跟談默的事,從頭到尾說一遍也沒用很長時間。

經歷的時候覺得曲折,講出來才發現其實很平淡。既沒有生離死別,也沒有誤解辜負,有的只是周而覆始的生活。

一天又一天,他們彼此陪伴,心裏的想法藏著不講,像窮得吃不起巧克力的小朋友,好不容易擁有一塊就很珍視,含在嘴裏舍不得咽下去。

兔子聽完很長時間沒有說話,隨後才仿佛決定要為朋友兩肋插刀似的,鄭重其事地點了下頭。

“好吧,我幫你。不過事先聲明清楚!我本事沒有熊那麽大,沒辦法想象出很長的時間,努努力,頂多,頂多半天。而且我跟你說,就算你回去也改變不了什麽。”

她兩邊耳朵耷拉下去。

又被肖嘉映拎起來。

“我不這麽覺得。”

兔子望向他。

他說:“兔子,我們一起想辦法讓他好起來,我相信一定會有辦法。”

“但願吧。”兔子往臥室擔憂地看了一眼,忽然說,“你去看看他,他應該不是睡著了。”

肖嘉映試著叫醒談默,卻得不到任何反應。

“怎麽會這樣?”

兔子搖了搖頭:“你就當他是在冬眠吧,熊不都是要冬眠的嗎?也許一覺醒來他就沒那麽痛苦難受了,病會好也說不定。不說這麽多了,你趕快閉上眼睛,我送你去他的世界。”

絲毫沒有猶豫,肖嘉映就閉上了雙眼。

兔子不知道是在施法還是什麽,圍著他轉了好幾圈,又朝他吹氣,搞了半天還是毫無動靜。

肖嘉映憂心忡忡:“你真的可以嗎?”

“閉嘴!”兔子兩只爪子在空中瘋狂揮舞著,滿頭大汗地朝他抱怨,“你以為容易嗎,真是的。”

話音剛落,客廳就開始陷入漩渦。

一如既往的失重,肖嘉映半點不覺得驚訝,緊緊抱著雙臂打算待會兒以一個不那麽疼的姿勢落地,結果還沒飄得太遠猛地聽到兔子扭曲的呼叫:“我怎麽也——飛起來了——啊!”

“餵!”

“兔子!”

肖嘉映睜大眼,卻被狂風刮得什麽也看不清,倉促中手匆忙往旁邊薅了把,就這樣薅住了兔子的腿。

……

默數三秒後跌落在地面,一人一兔砸得水花四濺。

兔子哎喲了兩聲。

不知道是她水平不濟還是天有不測風雲,這邊竟然在下大雨,天空中電閃雷鳴,一大團烏雲籠罩在頭頂。

“你怎麽把你自己也給變來了?”

“呃都說了我不熟練。”

為掩飾自己的錯誤,兔子拽著他的褲腿爬到他身上趴著:“走吧走吧,抓緊時間!”

好吧。

多只兔也算多個幫手。

環顧四周,他發現了不遠處的大學城網吧。

太好了。

起碼地點是對的。

他領著兔子去網吧,一路上全身被淋濕,成了徹頭徹尾的落湯雞。

進去以前他把兔子放到屋檐下的角落,“你就在這兒等我出來。”

“憑什麽我不能進去?”

“現在的談默還不認識你,他會把你拎起來從窗戶扔出去,那樣你就會更臟更不招人喜歡了。”

怎麽聽上去怪怪的。

不過聰明還是他聰明,兔子心悅誠服。

“幹嘛的?”網吧前臺一眼就看見了他。

“我找人。”

肖嘉映視線往裏尋,但是沒有發現,“找談默。”

“喔,找談默的啊,進去吧,他應該在倉庫睡覺,昨晚值的夜班。”

對方甚至還好心給他指了指路,不過他還記得。憑借之前的一點記憶,很快肖嘉映就找到倉庫,既狹窄又昏暗的地方。

裏面沒開燈。

談默的背包在,但人不在。

“他是不是出去了?”他折回去問網管。

“這倒是沒註意,早上還在呢。”對方叼著煙想了想,突然一拍腦袋,“喔,他說有人找他,可能還真是出去了。你找他有事啊?不是來尋仇的吧,這小子也不知道得罪誰了,隔三差五就有人來找他麻煩,這不,昨天又有個傻逼老頭找到這來。”

肖嘉映心一緊。

“他有沒有說他去哪了?”

“沒說,你問他唄,給他打電話不就行了。”

對啊。

怎麽把這個忘了。他趕緊借了手機打給談默,翻到那個熟悉的號碼還有片刻失神。

很可惜,響了好幾遍也沒人接。

“那就沒辦法了。”那個網管說,“幫不了你。”

走出網吧,肖嘉映抱起軟乎乎濕漉漉的兔子,情緒有些低落。

“兔子乖,可以把我變到談默身邊去嗎?”

“哎呀不行啦。”

“幫幫忙。”

肖嘉映替她順毛:“幫幫忙好兔子。”

“好吧,那我就再試一次!”兔子重新握拳,拿出十二分的豪邁,“我盡量!但是!”

感覺自己被無形的力氣提起來,硬塞進一股氣流當中,雨更大了,風也更烈了,肖嘉映急匆匆問:“但是什麽?!”

“但是你要跑快一點!”

談默確實出去了。

陰暗的雨天。

他沒拿傘,只帶了那把彈簧刀。

曹世貴聽說他見義勇為拿了獎金,特意過來找他要錢,昨天還到網吧把他的東西全搜走了,那個筆記本也帶走了。

就約在學校附近,但今天下雨,所以外面沒什麽人。

短袖濕透了,發梢一直在往下滴水。

他微微埋頭。

“談默!”

兀然聽到自己的名字,他停下,回頭。

但沒有見到人。

頓了一秒,他加快腳步。

明明這條街上只有他自己,除了雨聲就是自己的腳步聲,可他開始聽到自己的名字。

先是微弱,後來清晰。

身後仿佛有人在追趕他。

有人叫他等等。

“等等!”

“等一下,等我幾分鐘。”

一如當年,有人為了他狂奔去取錢,再跑回來連氣都喘不上。但當年是當年,那之後再也沒有人為他不顧一切地狂奔過。

“談默!”

“下回見面別戴帽子了,不適合你。”

是誰在說這些沒意義的話。

濃密的睫毛上掛著水,他眼前一片模糊。

【談默,買花露水。】

【談默,在忙?】

【小孩要註意身體。】

【在老師家裏盡量乖一點。】

誰這麽不厭其煩地關心?

一邊走,他一邊心悸,大腦仿佛缺血。

他覺得自己忘記了很重要的那個人,承諾過絕對不會忘的那個人。

“哥哄哄你,就別撒嬌了。”

“不怕。”

“刀呢,拿出來。”

那個人的嗓音越來越近。

談默抹掉臉上的水,邁開腿跑起來。

他打算緘默到最後一刻,他天生的性格和後天的謹慎,告訴他不要拖累任何人。

但還是會覺得不甘心。

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失去那個人。

“談默,我口渴。”

“談默,不管多晚我等你電話。”

“談默,我對你有點失望。”

都是他的錯,但他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所以……

“談默站住!”

濕沈的雨霧後面,有人真的追上來。

腳步紛亂,急促。

嗓音緊張,在乎。

肖嘉映追了上來,竭盡全力,渾身發抖:“你敢再往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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