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哄老子

關燈
敲門聲越來越響甚至有回音。

肖嘉映恍惚了一秒,還以為這是發燒後遺癥。

打開門。

門外站著闊別已久的人,微風忽然這一瞬停止了吹拂。

室外是清晨的陽光,那光照到他們兩個之間,仿佛是把他們帶到了另外的空間。

他一臉錯愕,門口的少年卻滿臉怒意。

“餵,找你很久。”

談默……這是談默?

肖嘉映伸手掐了下自己的臉。

疼。

說明不是幻想。

直楞楞地看著他,肖嘉映嘴巴微微張開,除了心臟其餘地方全罷工了,根本不聽自己使喚。

臥室突然發出一些動靜,像是有什麽東西挪了位置。肖嘉映回頭看,發現原本被自己攤開的書,莫名其妙回到了書架上,嚴絲合縫地插在最中間那層。

這是怎麽回事?

住樓上的阿姨碰巧走下來,可她仿佛沒看見他們一樣,拎著帆布袋經過,連一個眼神都沒看過來。

“黃阿姨?”

毫無回應,對方徑直下樓了。

不得了,肖嘉映蹙緊眉,奇怪這一切是怎麽回事。

眼前的人撇著臉,表情不滿地暗下去:“這麽快就不認識我了?”

他以為肖嘉映是在發懵。

“認不出我的臉總該聽出我的聲音吧,肖嘉映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頭發長長了,碎發有點擋眼睛,鼻梁上帶著傷。談默穿得破破爛爛的,寬松的T恤遮住高大的身材,膝蓋上好大一塊汙漬,腳上的運動鞋仿佛下一秒就會散架。

長時間沒動靜,他低聲罵了句臟話,掉頭就走。

肖嘉映驀地攥緊他手腕。

“別走。”

被掌心溫熱的觸感包裹住。

楞了一秒,那張高冷的臉向旁邊撇開。

肖嘉映扯著他的手腕像牽小朋友,進門關門,然後才後知後覺地松開。可是,手指間還切切實實地殘留著餘溫。

這是真的嗎,還是燒得腦子壞掉了?

“你等我一下,我要……我要確定一些事。”

古怪的氣氛中,少年佯裝無所謂地動了動下巴:“你快點。”

肖嘉映嘗試打電話,電話撥不出去。打開陽臺的窗戶朝樓下大喊,也沒有人理他。去倒水,水倒完了下一秒壺裏又滿了。

其他東西也一樣,他能觸摸能看見聽見,但是不能改變。

這是暫時的還是永遠的?

心一橫,他幹脆轉身把頭往墻上撞,想試試看會發生什麽……

嘶!

疼。

剛站穩,有人攔在他身前。

“肖嘉映你幹什麽?”

“我……”

他揉著額頭,談默狐疑地盯著他,拽過手握著手腕,仿佛是阻止他下一次蠢笨行徑。

“你就沒發現奇怪的地方嗎?”

“什麽奇怪的。”

肖嘉映說:“其他人看不到我們。”

“那又怎麽樣。”談默絲毫不在乎似的,只是不大高興地盯著他,冷著一張臉,“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見到我。”

“什麽?”

肖嘉映光顧著想事情原委,談默斂著眸盯緊他,不出一分鐘,窗外突然電閃雷鳴。

“?”肖嘉映瞠目結舌,“是你在控制嗎?”

轟鳴的雷聲外加加長閃電,一切簡直就是談默的心理活動具象化。

可是,幹打雷不下雨。

“怕了?”

被小孩冷冷地一瞥,肖嘉映拿出三十歲的鎮定:“連你這只鬼都不怕,我還會怕打雷嗎。”

“誰是鬼。”

“你是。”

幼稚鬼,動不動就不高興。

他忍不住跑到陽臺去張望,隔著玻璃觀察這一切。還沒觀察多久,身後突然多了具高大的身體,距離比以前還近。

談默把下巴擱他肩膀上方,咬牙:“你是不是很失望?搬家都沒躲開我這只鬼。”

肖嘉映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

“說話。”談默逼他跟自己對視,他只好暫停亂猜,應付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二十一歲版本的談默。

“要我……說什麽?”

“是不想見到我還是嫌我煩,準備把我打發走。”

談默的語氣看似冷淡,其實明顯很在乎。

肖嘉映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但很可惜,沒從他臉上看出任何其他的神情。難道他不記得我們之間發生的事?那他到底算是熊還是談默,又為什麽出現在這裏。

難以抑制的失望席卷了肖嘉映,過了半晌才輕聲說:“見到你我當然開心。”

談默瞥了眼:“你這是開心的表情?”

不然呢,被你單方面撇下,單方面遺忘,還不準我記仇?年紀大就比較吃虧是嗎,就一定要成熟穩重是嗎。

外面滾滾雷聲逐漸小了些。

肖嘉映嘴唇微抿:“找我有什麽事嗎。”

“衣服呢,給我。”

“什麽衣服?”

談默瞪他:“還能是什麽,當然是那件夾克。”

“所以你今天來找我,就為了那件夾克?如果是這樣,你走吧,我沒見過什麽夾克。”

肖嘉映眸光輕爍,聲線微微發緊,聽上去有些情緒明顯不對。談默目光往他臉上望了眼,這才像個離家出走剛回來的小孩那樣,走到沙發坐下,冷臉發表自己叛逆的暴言。

“還想騙我?兔子都告訴我了。”

本來肖嘉映想說那又怎麽樣,是我送你的,我有權收回。但又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沒意思,於是慢慢平覆下來。

“好,想拿就拿走吧,就在臥室的抽屜裏。拿走以後再也不要來找我了,我不欠你的。”

“肖嘉映!別以為老子特別想來找你,你想多了,我就沒想過你!”

“那最好。”

空氣死寂了一陣。

談默心灰意冷地蹬開臥室的門,找到那件夾克,出來咬著牙說:“行,算我自作多情,以後我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你滿意了吧,哥。”

說完就氣沖沖地離開,留下肖嘉映站在客廳,心一陣陣地收縮。

我這是幹什麽啊。

肖嘉映越來越看不懂自己了。

面對談默,動不動就失控,就連好好說話都做不到。就因為付出感情沒得到同等的回報?這樣又有什麽意義?

雷電漸歇,雨珠淅淅瀝瀝落下。

肖嘉映認命地下樓,本來以為會花點時間找,結果剛出電梯就停住了。

談默蹲靠墻角,神情頹廢難過,滿臉寫著“我被傷害了”、“肖嘉映不是人”。

聽到電梯的動靜,他下頜骨動了動,然後把目光怨念又用力地收了回去。

肖嘉映嘴唇幹巴巴的:“我來扔垃圾。”

“喔。”談默冷聲,“所以呢。”

兩手空空,裝什麽裝。

肖嘉映手足無措地走過去,談默擡起眼皮淩厲地盯著他,肖嘉映只好伸手拉他。

“你——”

一聲驚呼,肖嘉映跌進他懷裏。

談默用力過猛,手腕疼了一下,但還是牢牢勒住腰,不滿地咬緊牙低聲:“哄老子。”

“……”

坐電梯上樓,肖嘉映站姿相當僵硬。

他毫無心理準備面對這樣的談默。

要知道談默雖然占有欲很強,但多數時候還是表現得有禮有節,哪怕住一個房間也從不亂來。

除了某一個晚上。

但那個晚上得歸咎於酒精作祟,不能全怪談默。

“你喝水還是可樂?”

“可樂。”

進門肖嘉映就借故走開。

在他身後,談默鼻腔不冷不熱地出氣:“要加冰。”

“我知道。”肖嘉映態度很好。

談默坐到沙發上晃手腕:“開空調,熱。”

“遙控器就在茶幾下面。”

他找到,依然冷臉不爽的表情,溫度直接打到15度。然後肖嘉映一個噴嚏,他又調回25。

拉開易拉罐,肖嘉映遞給他。

“你以前不是不需要喝水的嗎,是因為變成人所以又需要了?”

談默看起來不太想解釋,仰頭把一整罐全喝沒了。肖嘉映沒有克制住,伸手揉了揉他半濕狀態的頭發,他嘴上說著“把手拿開”,行動上卻完全沒躲。

到現在肖嘉映還是不敢相信,談默居然會好端端的出現。可是真實的談默在哪裏?在平行時空?

還來不及細問,因為某人說他困了,要瞇一會。

“你昨天晚上沒睡覺嗎?”

他囫圇地嗯了聲。

“我就在沙發上睡。”

“那我去給你拿條毯子。”

薄毛毯搬家後還沒來得及用,一直擱在衣櫃最上層,肖嘉映拿下來。

談默蓋著有點小了,身體要側蜷。他幹脆脫了上衣,整個人舒舒服服地躺在毯子下面。

清早八點多,肖嘉映不敢相信自己在陪一只熊補覺。

很奇怪,所有不合情理的事,發生在熊身上就會變得很合理。而肖嘉映也不會去深究合不合理,陪它去做就是了。

他拿出筆記本電腦,坐在沙發扶手上。

間隙轉過臉,發現對方正無聲地盯著自己看,就問:“我臉上有字?”

“肖嘉映你找過我嗎。”

談默說話變得直接了當,但那種神態,又是夢中的樣子,冷淡中帶一點犀利。這令肖嘉映分不清,他是在問空缺的那三年,還是在問最近一個月。

肖嘉映帶點愧疚的輕聲回應:“想過要找,但是沒找。”

“為什麽不找?”

他沈默了一小會。

談默閉上眼:“算了,當我沒問。”

又過了一段時間,大概十幾分鐘,或者半小時,他似乎睡熟了。

室外重新變得風和日麗。

肖嘉映在一旁端詳他。

額頭的疤沒變,鼻梁的弧度沒變,皺眉的樣子沒變,說話的刻薄也沒變。

是談默。

不過是背景神秘的談默,“法力高強”的談默。

忽然談默唰地睜開眼。

兩人臉對臉,視線極近,鼻尖恨不得碰到一起。

“醒了?”

肖嘉映匆忙直起身。

但談默拽住他的手不讓他走。

“肖嘉映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我為什麽要生你的氣?”

“不知道。”談默涼涼地說,“但我覺得你變了。”

這都能被你看出來。

“我做了個夢,夢裏你得罪我了。”

“一個夢你也要當真?”

肖嘉映理直氣壯:“當然要當真。你去外地上學,半年沒給我打電話,信息都舍不得發一條。”

談默沒好氣:“手機壞了沒買新的。”

“胡說,我給你很多生活費。”

“那就是換號碼了。”

“你怎麽不幹脆說你失憶了?”

談默黑沈沈的眼珠,雖然冷淡,但望著肖嘉映的時候總是特別專註,深邃到能讀出很多情緒。

“我不可能忘了你。”

肖嘉映說:“但事實是你的確忘了我。”

“我說了,不可能。”談默淡聲卻篤定。

算了,不信就不信吧。

肖嘉映適時轉移了話題:“你呢,我做夢的時候你在做什麽?為什麽現在才來找我。”

“找不到路。”

談默言簡意賅,但肖嘉映不理解:“你還會找不到路?你本領這麽高強,連雨都能招來。”

“……”談默說,“不是一回事,我被困在一個很黑的地方,找不到哪條路能出去。”

“後來呢。”

“後來那地方塌了。”

肖嘉映勉強接受了這種說法。

“那你為什麽不變成熊?”

“變不了。”他說,“有個人來找我,讓我不要再變成熊。”

還有半句沒說,那人還讓他不要再來找肖嘉映。這種話他會聽嗎?肖嘉映走到天涯海角他也會去找。

肖嘉映聽得雲裏霧裏,再加上本來就很迷失。在這個只有他們倆的世界,他被剝奪了一部分的思考能力,冥冥中似乎有誰不想讓他問太多問題。

“這種狀態會持續很久嗎,我是說,咱們倆被隔離在其他人以外的這種狀態,你有頭緒嗎。”

談默沒立刻回答,過了會才說:“應該不會太久。”

“為什麽?”

“直覺。”

問完想問的,肖嘉映去開窗透氣。

剛關好,背後一雙手固執地扳住他的肩膀,然後把他轉過來對視。

四目相對肖嘉映楞了一下。

談默捉住他的手指,要求他摸自己額頭的疤。

眉骨鋒利,疤痕觸覺很清晰。

肖嘉映指尖過電,想抽回來沒抽動。

“難看嗎。”靜默片刻,談默低聲,“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道疤,真惡心,我是不是不帥了。”

“當然不是。”

肖嘉映放軟語氣。

“有疤沒疤都不影響,別管它怎麽形成的,你要是不喜歡我就帶你去弄掉它。”

“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肖嘉映安靜下來。

談默又問一遍:“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因為你是談默。”

“連我都是剛剛知道我叫談默,你少拿這說法敷衍我。”

“這不叫敷衍,是實話,我對你好僅僅因為你是你,沒有特別的原因也沒打算圖你什麽。”

談默很用力地抱住他。

心臟跟心臟的距離最近。

“肖嘉映,下次你要去找我。”肩頭的嗓音很執著,“我的能力在變差,肖嘉映,我跟你認真的,我覺得我留不了太久。”

肖嘉映不知道該用什麽方式回應。

他還想說,是你主動遠離我的,但莫名說不出口,因為突然連他自己也不相信真相是那樣。

“說點好話來聽聽。”他壓住失落的情緒,開口逗小孩。

談默臉色還是很冷峻,只是眼眶有抹紅,還有疑問:“什麽?”

“不是要我去找你嗎,我讓你說點好話來聽聽。”

“……”

“叫聲哥都不會?”

“……”

肖嘉映搖頭。

談默耳朵都紅了,並且還像當熊的時候那麽抖了抖,“老子不叫。”

“那就沒辦法了,”肖嘉映轉身就走,“我事情很多,不一定有時間去找你。”

談默立刻就勒著腰把他重新抱住了,整個人趴到他背上。

“哥,別丟下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